「小雅,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羨慕的人,是你。」
「你和呱呱,你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罵人就罵人。你們活得……有溫度。」
他抬起頭,眼睛紅著,卻沒有淚:「我不行。我從出生那天起,就被設定好了。該上什麼學,該交什麼朋友,該娶什麼人。我媽說你是『那種出身』,我沒反駁,不是因為我覺得她說得對,是因為我……不會反駁。」
「我試圖愛你,用我唯一會的方式,給你投資,替你安排,幫你規劃。我以為那就是愛。直到……直到我開始聽見她罵我。」
他的目光落向我的肚子,又移開。
「她罵我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像刀子。但是你知道嗎,小雅,那些刀子……是我三十年來,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個人。」
我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肚子裡的林呱呱突然輕輕「嘖」了一聲。
「這個傻逼,」她嘟囔,「罵他他還謝我呢。」
我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周予看著我的表情,以為我在嘲笑他。他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我知道我很可笑,」他說,「一個快三十歲的人,被罵出幸福感。」
「周予……」我開口。
他抬起頭,看著我。
陽光照在他臉上,勾勒出一個好看的側臉。那張臉我曾經愛了三年,現在再看,卻只覺得陌生,不是因為他虛偽,是因為我終於看見了他面具下面的東西。
一張空白的、不知道該怎麼活的臉。
心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
「周予……」我開口。
「我知道你恨我,」他打斷我,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但是小雅,我真的……我真的捨不得你,我想過我們的未來,想過以後生幾個孩子,想過老了以後一起去海邊散步。我是真的……」
他越說越啞,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我的心揪了一下。
林呱呱在我肚子裡,難得安靜。
「周予。」我輕聲喊他,一字一句地說:「你說的這些,我相信是真的。」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是,」我繼續,「你也確實準備去國外,確實準備把我甩了。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是真的。」
他臉上的光一下子僵住。
「人是複雜的,」我說,「你可以愛我,也可以為了更好的前途放棄我。這不矛盾。」
「我不恨你。真的。我只是……累了。」
我吸了一口氣,把酸意壓下去:
「我想要的愛情,是那種不用算計的。你不用想著怎麼平衡我和你的前途,我也不用想著怎麼討好你媽。我們可以很放心地愛對方,不用怕有一天會被放棄。」
「可是周予,你給不了我這種愛情。」
他沉默了很久。
陽光直落,把我們之間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
過了好一會兒,他啞聲道:
「我能跟孩子說句話嗎?」
周予深吸一口氣,往前探了探身子,對著我的肚子,用那種哄小孩的語氣輕聲說:「寶寶,我是爸爸哦。」
林呱呱沉默了。
周予繼續說:「爸爸剛才看見你伸手了,特別可愛。你是在跟爸爸打招呼對不對?」
林呱呱繼續沉默。
周予的聲音更溫柔了:「爸爸知道你聽得見。爸爸想跟你說,爸爸很愛你,也很愛你媽媽。爸爸以後會好好對你們的,你相信爸爸好不好?」
他的眼睛紅了,聲音有點哽咽。
「寶寶,叫一聲爸爸好不好?」
空氣安靜了三秒。
然後林呱呱開口了。
「他說他是我爸爸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我給他當閨女?他配嗎?他配幾把?」
周予:「……」
我實在憋不住了,笑出了聲。
周予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缺氧的魚。
我順了順情緒,平靜地說:「她不想認你。我也不想再跟你糾纏了。」
周予的臉色驟變:「小雅……」
我真的平靜地分手了,這次沒有再心痛,也沒有捨不得。
我轉身,慢慢往醫院大門走,「就這樣吧。孩子我會自己養。你過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小雅!」他在身後喊。
我沒回頭。
林呱呱在我肚子裡,難得地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她小聲說:「小雅,你剛才好帥。」
我笑了。
「那是,」我說,「也不看看是誰的閨蜜。」
「是我的,」她說,「我的閨蜜,必須帥。」
我們倆同時笑了。
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極了。
我摸著肚子,慢慢往前走。
身後周予追不上來。
18
從醫院回來後,我躺了兩天。
一邊看爛劇,一邊一起吐槽。
我嗑瓜子,她精神上嗑瓜子。
其間我問林呱呱:「你想你媽嗎?我幫你找找她吧,聽說她……」
「不……不要。」林呱呱支支吾吾地拒絕,「我怕她更傷心,我都死三年了,也許我媽早就有新生活了,可能都找到老伴了,懷二胎了,我……我就不去打擾了吧。」
她不願意,我也就不逼。
越躺越不舒服,上次摔了一跤後我就不舒坦,生怕有一天林呱呱真的消失了。
月份大了,產檢還是得做。
我拖著沉重的身體去醫院。
沒想到又遇到了程銳言。
「小雅……」程銳言直接把我領到了一個單人 VIP 房間裡,他說話的聲音有點緊。
他往旁邊讓開一步。
沙發上坐著一個熟悉的女人,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衣服也乾淨,可整個人瘦得厲害,手指把包帶絞得發白。
我愣住了。
林呱呱的媽媽。
我一直在留意林呱呱媽媽的消息,找了很久,才聽說她搬了家,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沒想到她一直和程銳言有聯繫。

「小雅,」林阿姨先站了起來,根本不敢看我,「阿姨想求你一件事。」
我心口一跳,坐直了身子:「您說。」
她深吸一口氣,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你能不能……讓阿姨聽胎心?」
我怔住。
肚子裡,林呱呱的聲音一下子顫抖:「不要……別讓她聽……」
「阿姨,這……」
「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阿姨慌忙抹淚,可怎麼都抹不幹凈,「可是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一閉眼就想起呱呱。我就想……就想聽聽孩子的心跳,假裝那是……」
她說不下去了,肩膀一抽一抽。
我的心揪成一團。
林呱呱在我肚子裡喊:「不行!你不能讓她聽!她會更難受的!她會崩潰的!」
我坐在那裡,進退兩難。
阿姨見我遲遲不答,慌忙低下頭:「對不起,是阿姨太自私了。我不該……」
「阿姨,」我突然開口,「您等一下。」
我握住她冰涼的手,輕輕放在了我的肚子上。
林呱呱的聲音戛然而止。
阿姨的手抖得厲害,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燙得我發疼。
房間很安靜,只有飛快的心跳聲和儀器的滴滴聲。
就在這個時候,我肚子裡突然傳來一聲清晰的——
「媽。」
一種……從靈魂深處傳來的波動,順著血肉傳出去。
阿姨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瞪大眼睛看著我,嘴唇張了又張,最後艱難地擠出一句話:
「剛才……剛才是……?」
阿姨的手還按在我的肚子上,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我剛才……好像聽見呱呱在叫我……」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就在這時,肚子裡又傳來一聲,比剛才更穩,更清楚——
「媽,我好想你。」
阿姨連呼吸都忘了。
過了好幾秒,她才慢慢彎下腰,額頭輕輕抵在我的肚子上,哭得幾乎沒有聲音。
像哄小孩一樣:「呱呱,媽等你回家吃飯。」
我一動不動地坐著,看著這對隔著生死相擁的母女,眼淚也流了下來。
阿姨哭著哭著又笑了,最後擦乾眼淚,疲憊又柔軟:
「小雅,辛苦你了。」
我搖搖頭。
「你讓她……多待一會兒,」阿姨輕輕摸了摸我的肚子,「我知道她遲早要走,但是……」
「我知道,」我用力點頭,「我知道。」
19
等林阿姨哭得差不多了,我扶她旁邊坐著歇著。
程銳言這才走過來。
倆人相對無言,他一眨不眨地盯著我肚子看。
過了會兒,他突然對著我肚子說:「也不知道羊水夠不夠暖和。」
我:「……」
下一秒,林呱呱在我肚子裡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笑得我肚子一抽一抽的,差點把探頭笑掉。
「他問我羊水暖不暖和!哈哈哈哈哈哈!程銳言你是不是傻!我泡在自己的洗澡水裡,你問我暖不暖和!」
程銳言手上動作頓了一下,耳尖明顯紅了,卻依舊鎮定地給我調儀器。
「咦,這是什麼?」
我低頭一看,是一個小小的銀鈴鐺,拴著紅繩,舊舊的,鈴聲被人摸得發亮。
程銳言聲音悶悶的:「她以前說,等以後有孩子了,要給孩子掛個鈴鐺,走哪兒響哪兒,丟不了。」
他頓了頓:「我留了三年。本來想……等她親生的孩子再用。」
林呱呱沉默了很久,很彆扭地罵了一句:「這個傻逼……居然還留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