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聲說:「周予,我不是在跟你證明,我是在跟自己說清楚,我可以不要你給的那條路。」
他看著我,像第一次認識我。
「你會後悔。」他說。
「那也是我的後悔。」我說,「不是你替我安排的。」
周予站起來,把文件夾合上,扣緊。
走到門口,手握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奶茶是給你買的,你喜歡的全糖。」他說,「我給你三天,三天後,你會來找我。」
門關上的聲音不大,卻把辦公室的空氣切成了兩半。
我坐在原地很久,才發現自己一直攥著桌沿,指甲都泛白了。
「現在該怎麼辦?」我問。
她說:「先把錢退回去。然後,把你的章鎖起來。」
14
夜深人靜,窗外的樹影投在窗簾上,像是一場無聲的皮影戲。
周予沒有再找我。
也許是怕輿論,退錢照收,也沒有給我挖坑。
林呱呱說他其實慫得很,叫我得硬起來。
我倒是鬆了一口氣,輕鬆之後開始覺得無聊。
「呱呱。」
「幹嘛?要睡了,美容覺懂不懂?」
「你這樣……一直待在我肚子裡,以後怎麼辦?」
空氣安靜了幾秒。
肚子裡那股鬧騰勁兒停了。
過了好一會兒,林呱呱的聲音才慢悠悠地飄出來,沒了平時的戲謔。
「不知道啊,也許一直賴著做個釘子戶?或者……租期到了,就被房東趕出去了唄。」
我下意識攥緊了被角:「什麼叫租期到了?」
「放心啦!趙小雅,」她故作輕鬆,「我要是真得走,肯定提前打報告,絕不讓你白交物業費。」
有時候她會變得很安靜。
我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說不是。
「我在想啊,如果這一遭我真能生下來,會是個什麼光景。」
「你想出生?」
「想啊,怎麼不想。」她說,「我想吃剛出鍋的毛肚,想喝全糖去冰的芝士葡萄,想去蹦迪,想看看現在口紅都出到什麼色號了。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吧……一想到重新投胎還得從幼兒園讀起,還得經歷中考高考,還得再談幾次程銳言那種糟心的戀愛……我就覺得,累了,毀滅吧。」
她頓了頓:「真的,我現在這樣也挺好的。不用找工作,不用社交,每天就是吃飯睡覺,偶爾聽聽你的心事。」
「我能有什麼心事?」我嘟囔道。
「得了吧。」林呱呱嗤之以鼻,「比如前天晚上,你把周予送你的那條卡地亞項鍊扔了之後,躲在被窩裡偷偷哭成狗。」
我:「……你聽到了?」
「大姐,我在你肚子裡誒!那天晚上羊水鹹得發苦,我喝一口齁死了!」
我有點不好意思,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笑屁啊。」林呱呱嘟囔著,「以後別哭了,再哭我就要腌成鹽鴨蛋了。」
我摸著肚子,輕輕「嗯」了一聲。
「睡吧,鹹鴨蛋。」
「滾。」
滋滋……
這次電流聲比以往更尖。
15
我的腰越來越累了,每天都要綁著托腹帶才好受些。
林呱呱硬要我出去散步,她說三年沒走路,都忘了腳底沾地是什麼感覺了。
我說你現在是胎兒,走什麼路?
「你用腿我用心,四捨五入就是我走路。」
我認命地扶著腰,開始在樓下遛彎。
遛到第三圈的時候,我媽買完菜看到我:「你幹嘛呢?大早上遛胎?」
「不是,」我面無表情,「是她遛我。」
我媽沉默了兩秒,對著我肚子說:「閨女,差不多得了,你媽腰不好。」
肚子安靜了一秒,然後林呱呱的聲音蔫蔫地響起:「行吧……那休息會兒吧。」
我媽拎著菜回家,我獨自找了個長椅休息。
沒想到一不小心就睡著了,還是林呱呱把我叫起來的。
「再不回家,就要被路過的京圈太子爺撿回家了!」
我被她一叫,連忙抱著肚子小跑起來。
「說的什麼話,我一個孕婦能被誰撿?」
「說不定呢?畢竟我媽你那麼青春貌美動人……」
「啊!」
還沒跑兩步,拐角處突然衝出一個壯漢,低頭看著手機,直挺挺地撞在我身上。
我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後一仰,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屁股著地的一瞬間,肚子猛地抽痛了一下。
「嘶……」我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護住肚子。
那個路人嚇壞了,連聲道歉,但我根本聽不見。
因為腦子裡那個一直喋喋不休的聲音,突然消失了。
我抬頭四處尋找,試圖找回林呱呱的聲音。
頭頂太陽好大,好亮。
就像三年前林呱呱葬禮那天的太陽,熱,卻冰涼。
「呱呱?」我試探著喊了一聲。
一片死寂。
剛才還在跟我討論京圈太子爺的林呱呱,像被人突然拔了網線。
「呱呱!你別嚇我!林呱呱!」
我慌了,冷汗瞬間濕透後背。
肚子墜墜地疼,那種恐懼感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林呱呱……
林呱呱你不能不見……
你才剛回來啊!
「小雅!」
就在我手足無措想要爬起來的時候,一雙皮鞋停在我面前。
熟悉的古龍水味。
周予焦急的臉在我面前出現。
他二話不說,一把將我打橫抱起。
「別怕,車就在旁邊,我送你去醫院!」
我疼得沒力氣掙扎,只能死死抓著他的衣領,眼淚止不住地流:
「救救她……周予,快點……救救她……」
周予的眼神瞬間變得複雜又動容:「放心,我們的孩子不會有事的。」
周予抱著我跑的時候,我肚子裡終於動了一下,像在敲門,卻敲不出聲音。
16
到了醫院,周予一路狂奔喊醫生。
白大褂一閃,一張熟悉憔悴的臉出現在眼前。
是程銳言。
周予把我交給程銳言的時候,手在發抖。
「哪裡疼?」程銳言的聲音壓得很輕。
「肚子……墜著疼……」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快要失去了理智,只剩本能在抓人。
「程銳言,呱呱不說話了……他剛才突然就不說話了……」
程銳言的手猛地一顫,探頭差點沒拿穩。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別急,先看看影像。」
檢查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儀器運行的嗡嗡聲。
我和程銳言都死死盯著螢幕。
螢幕上是一片黑白雪花,慢慢聚焦,出現一個蜷縮的小小身影。
不動。
一動不動。
我的心涼了半截,眼淚嘩地一下就涌了出來:「呱呱……」
呱呱,你千萬不要有事啊。
我們還有好多好多美食沒有吃,還有好多風景沒有看。
程銳言的臉色也白得嚇人,握著探頭的手指節泛了白。
周予湊過來:「怎麼不動啊?醫生,是不是……」
「閉嘴。」程銳言從牙縫擠出一句話。
就在這時。
螢幕一閃,那個原本安靜得像斷了線的小東西,突然動了。
不是那種輕微的胎動。
而是一個標準的、幅度巨大的後空翻。
緊接著,她在羊水裡舒展四肢,游向鏡頭,臉貼了上來。
五官還沒長開,卻硬生生擠出了一個極其欠揍的鬼臉。
「臥槽!暈死老娘了!」
林呱呱熟悉的聲音終於再次出現,帶著剛醒的起床氣。
「剛才那一下給我震暈過去了!誰啊!走路不長眼啊!」
我喜極而泣,差點笑出鼻涕泡。
還沒等我緩過來,螢幕上的畫面又跳了一下。
似乎是感應到了周予那張湊近的大臉,小傢伙慢吞吞地伸出一隻小手。
高高地,筆直地,傲然地豎了個中指。
空氣當場凝固。
旁邊的小護士倒吸一口涼氣:「好靈活的手指」。
周予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抽搐。
林呱呱冷笑一聲:
「看什麼看!這叫父慈子孝!這是你爹給你上的第一課!傻逼!」
程銳言猛地一震。
周予茫然四顧。
我沉默了。
這很難評。
17
再不走,我就要被留下做醫學研究了。
我連忙收拾好東西,抱著肚子往外溜。
周予跟在後面小跑。
我不想和他多說一句話,可還是跑不過他的大長腿。
「小雅!」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把我圈在懷裡。
我回頭,想甩開他,卻看見他的眼眶紅著。
不是那種演戲的紅,是那種熬了一整夜、被什麼東西反覆折磨過的紅。
「你昨晚……」我愣住了,「沒睡?」
他看著我,沒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剛剛在醫院,」他的聲音啞了,「我也聽見了。」
我的心猛地一縮。
「聽見什麼?」
「聽見她罵我。」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用那種……我欠了她八輩子的語氣罵我。什麼父慈子孝、傻逼……她罵人的方式,三年了,一點沒變。」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一直以為那是幻聽,」他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從那天在你家吃飯開始,我就斷斷續續聽見一些……滋滋啦啦的聲音,像收音機沒調好頻道。我以為是我病了,壓力大。」
他抬起頭,看著我。
「直到昨天,那個聲音突然變得特別清楚。清楚到……我能認出她是誰。」
肚子裡的林呱呱突然安靜了。
我感覺到她縮了縮。
周予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看著我,眼眶越來越紅,卻始終沒有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