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
林呱呱帶著哭腔的聲音涌了上來:「程銳言你個大傻逼……你為什麼不說啊,你為什麼那時候不說啊……」
我從來沒有見林呱呱這麼傷心地哭過。
連忙按住肚子,一下一下扶著,忍不住帶點埋怨:「你當時但凡說一句,她就不會把自己逼成那樣。」
「抱歉,嚇到你了。」程銳言深吸一口氣,抹了一把臉,恢復了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將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地收回貼近胸口的口袋。
「剛才又……聽見了,聽見她罵我傻逼。」
「罵得好。我就是傻逼。」
「如果罵我能讓她在那邊開心點,那就一直罵吧。我受得住。」
他的背影孤單得像一條被遺棄的狗。
我有些不忍心。
「程銳言。」我叫住他,頓了頓,「她不是恨你。」
「你現在說,我相信她能聽見。」
12
接下來好長一段時間,林呱呱都安靜得反常。
平時她咋咋呼呼的,現在我反而睡不踏實。
我閒著沒事只好去給呱呱燒金元寶,剛好碰到程銳言在呱呱的墓前放她愛吃的薯片。我把金元寶的連結分享給他,他點開下單的同時,一不留神薯片被保潔阿姨當成垃圾收走。
程銳言跑去跟保潔阿姨搶薯片,林呱呱都沒有再說話。
晚上回到家,我始終不安。
「呱呱?」我手掌貼著肚皮,「你還好嗎?」
沒有回應。
「林呱呱同志,請回答,不說話我就吃芥末了。」
還是沒動靜。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使勁拍了拍肚子:「林呱呱!你別嚇我!」
「別拍了……」一個虛弱得飄出來的聲音響起,「再拍我就要暈車了。」
她嘆了口氣,翻了個身。
「小雅,你說……我現在到底算什麼?」
我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就是……」她頓了頓,「我算是投胎了嗎?還只是借住?等我生出來,我還是我嗎?還是會變成一個什麼都不記得的小孩?」
「我現在就在想,我為什麼能回來?為什麼是你?為什麼是現在?」
「你看啊,」她繼續說,「我放不下我媽,所以回來了。我放不下你,所以回來了。我甚至……」
她頓了頓。
「我甚至有點放不下程銳言那個傻逼。雖然他是面癱,但畢竟處過。看見他瘦成那樣……還是會心疼。就煩。」
我沒說話。
她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小雅,我跟你說個事。」
「嗯?」
「我死的時候,最後想的不是程銳言,也不是我媽。」
我怔住:「那想的是誰?」
「是你。」
我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她說,「當那輛車撞過來的時候,渾身都痛,眼前發黑。我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小雅那個傻子,以後誰陪她吃飯?」
我捂住嘴。
「所以那道光問我願不願意回去,我想都沒想就說了願意。」她的聲音輕輕的,「我當時不知道會回你肚子裡,但是……」
她頓了頓。
「但是如果能選,我還是會選你。」
我忍著不讓肩膀發抖。
她等了一會兒,說:「哭完了嗎?哭完了我跟你說正事。」
我吸了吸鼻子:「什麼正事?」
「第一,糖醋排骨吃膩了,你讓乾媽做點鮮香刮辣的。」
「行。」
「第二你跟程銳言說,下次見面別帶那個小詩,我看著煩。」

「行。」
她滿意地「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她困困地開口:
「小雅。」
「嗯?」
「謝謝你願意讓我住著。」
我摸了摸肚子:「客氣什麼,我閨女。」
她笑了:「對,你閨女。」
窗外,月光亮亮的。
我躺在床上,摸著肚子,思緒飄散。
「輪迴就是,你放不下誰,就回到誰身邊。」
那她回來找我,是因為放不下我。
我想了想,輕輕說:
「呱呱,我也放不下你。」
回應我的只有滋滋聲。
她斷聯了。
又等了幾秒,徹底沒聲了,嘖,睡著了。
我咬著牙罵了一聲。
13
肚子一天天大起來。
我漸漸習慣了肚子裡有個小話癆的生活。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問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說還行,就是我的腸鳴音有點吵。
吃飯的時候最熱鬧。
「這個別吃,太辣了,辣得我頭暈。」
「這個少吃點,太油了,我覺得我在油鍋里游泳。」
「這個可以多吃點,好吃,而且你吃這個的時候心情好,我這邊也能感受到多巴胺。」
我放下筷子:「你現在是在點菜嗎?」
「我在優化我的居住環境。」
我哭笑不得。
這段時間,周予的「早安晚安」打卡突然變了風格。
以前是「吃了嗎」「早點睡」,現在他會發一些奇怪的話:
「今天路過一家店,賣黃瓜味薯片的,想起你喜歡。」
「你最近還做夢嗎?我老夢到一個聲音在罵我,醒來還挺想再聽聽的。」
「公司有點事,想和你聊聊,好不好?」
我看著看著,突然發現我想周予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這是好事。
我鬆了一口氣,約他第二天見面。
我選了我自己公司的辦公室,恰好是我的地盤。
我讓人把辦公室布置得像開庭一樣乾淨。
坐下後,對肚皮道:「等會兒別插話。」
她哼了一聲:「我儘量,但你別慫。」
周予進來時神情明顯繃了一秒。
「你……最近還好嗎?」
「挺好。」我說,「坐。」
他把一個文件夾放到桌上,推過來:「融資款已經打到你公司帳戶。」
我的視線掃過那串數字,突然覺得空氣變得沉重。
「我沒讓你打。」我說。
「你沒拒絕。」他答得很快,「你那天說考慮。」
「我考慮的是你說的合作方式,」我把文件夾合上,推回去,「不是讓你直接打款。」
他沉默了一秒:「那就當我心急,我想把你公司的路鋪好,你現在這個規模,靠自己慢慢滾很累,風險也大。」
「所以你要託管?」我把那個詞說出來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刺耳。
周予的眼神很平靜:「不是託管,是我來兜底。財務、供應鏈、渠道、法務,全套,你只要做產品。」
我笑了下:「聽起來像是把我從老闆降級成了設計師。」
「你不用這麼想。」他說,「你擅長的我不會碰,我只是把你不擅長的拿走。」
「拿走?」我重複了一遍。
他像終於耐心用完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得為……」他頓住,目光還是落在我肚子上,「你自己負責。」
肚子裡那位小話癆把耳朵貼在羊膜上偷聽。
周予繼續說:「這份方案你看完,我們今天簽個框架。資金我已經安排了第二筆和第三筆,時間點卡得很緊,你別拖。」
「我拖?」我抬眼,「周予,你把錢打過來,再告訴我別拖,這是合作嗎?這是通知。」
他聲音放低:「我在幫你。」
「你在控制我。」我說得很慢,「你要的是我聽話。」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風聲。
周予的眼神終於有了波動:「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我也沒懷孕。」我說。
他沉默了一下。
我繼續:「你可以幫我,但不能替我做決定,更不能拿為我好當理由,把我變成你投資組合里的一隻盒子。」
他半晌才說:「你現在情緒不穩定。」
我笑了一聲:「你這句話太熟了,你們這些人一旦說不過,就開始給別人貼標籤。」
周予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那你想怎麼樣?」
「撤資。」我把文件夾推回去,「這筆錢我退回去,合作取消。」
周予抬頭:「你退不回去。」
「這不是合同,是意向書和授權安排,你之前為了走流程,授權給我這邊的法務對接人,你忘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他第一次給我投資時,我忙得焦頭爛額,簽字蓋章像簽快遞單一樣快,他說只是走個流程,當時我還覺得他很專業,很可靠。
原來可靠不是護欄,是繩子。
我聲音發緊:「你把我的權限……」
「我沒動你公司的經營權。」周予打斷,「但資金和流程現在在我手裡,你別把話說得太難聽,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
「哪一步?」我問。
他直視我:「如果你堅持拒絕,我會按這套方案把供應鏈和渠道切換掉。你現在的合作方,會因為風險控制暫停,你的人,會覺得公司要出事。你會很被動。」
我的指尖發涼,連腹部的皮膚都緊繃起來。
肚子突然輕輕動了一下。
她的聲音很小:「他嚇你呢。」
我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周予:「你在威脅我?」
周予的表情沒有一絲得意,反而像在忍痛:「我是在告訴你現實。你現在最需要的是穩定。你跟我對著干,沒有好處。」
「穩定不是被你按住。」我說,「穩定是我能自己站穩。」
周予的眉心皺起來:「你到底想證明什麼?證明你可以一個人扛?你扛得起嗎?」
我看著他,才發現自己以前喜歡的那種強大,原來是會壓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