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皇帝將岑秧那一瞬間刺過來的動作稱為「神女的垂憐」。
那雙漂亮的眼睛望著他,夾雜著一絲愧疚。
她為什麼愧疚呢?
她甚至都沒有傷到他。
皇帝沒當皇帝之前,還是宮中人人可以欺凌冷宮皇子,那些把他踩在腳下磋磨、讓他學狗叫的人死前怨恨地瞪著他,叫囂當初怎麼沒殺死他以絕後患,他們眼中有憤怒,有害怕,唯獨沒有愧疚。
包括刺殺他的那些人,都認為他該死。
「愛妃!阿秧!」
皇帝走到咸陽宮前,急匆匆地從御攆上下來,跑進宮殿。
我正和手語老師學習,聽見聲音,便朝老師點頭示意了下,老師會意一笑,退了出去。
「下朝啦,今天好早。」
我打著手語說。
皇帝笑道:「曲章伯府滿門抄斬,夷三族。其餘犯事的臣子包括那個世家子也在內,抄沒財產,流放千里。」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問:「開心嗎?」
我愣了一下,皇帝補充道:「他們明日午時就問斬,你可要去看看?」
我問:「可以嗎?」
皇帝笑著點頭:「當然可以。明天還有集會,我們一起逛逛。」
「你逛過嗎?」
我搖了搖頭。
皇帝道:「正好我也沒逛過。」
望著皇帝嘴角勾起的笑容,我也扯出一抹笑,點頭同意。
皇帝笑容加深,揉肚子道:「好餓,今天朝會,我起得晚了早膳都沒用。」
我聞言,隨手端起一盤糕點遞給他。
皇帝捂住手腕,擠眉弄眼地裝可憐:「我的手昨天睡榻的時候磕到了……你知道我手長腿長,那個榻對我來說太小了……」
我抬眼看他,神色坦然。
皇帝沉默了下,伸手道:「這是什麼味……唔。」
我笑盈盈地拿起一塊糕點喂到他唇邊。
肉眼可見地,皇帝怔愣一瞬後,臉皮和耳根迅速燒了起來,眸光閃爍,不敢再看我。
我輕輕笑著,垂眼遮住眼底外露的情緒。
13
第二天,我和皇帝喬裝打扮出宮,現在距離朱雀街一條道的酒樓二層看著儈子手行刑。
曲章伯和齊夫人死前渾身顫抖,連句話也說不出來。
儈子手一刀沒砍下來,再次揮刀。
皇帝挨著我站著,感受到我身軀微微顫抖,便扭頭用身體遮住我的視線。
「沒什麼好看的,咱們去逛集會吧。」
今日集會上人多,大理寺卿把曲章伯等人罪名公布後群情激憤。作為親自下旨的皇帝,口碑也逆轉不少。
我和皇帝戴著帷帽走在街上,還能聽見攤販誇讚當今皇帝賢明。
我附和般地點頭,皇帝湊過去小聲道:「你真這麼覺得?」
我停住腳步,打手語:「是的。」
「陛下是一位好皇帝。」
「很好,很好的皇帝。」
比劃完,我看著不遠處糖果子眼前一亮,拉著皇帝走了過去。
而皇帝愣愣地看著我的背影,視線又游弋落在交握的手上,冰冷的鳳眼頃刻間變得柔和似春水,眉眼之間神采飛揚。
「老闆,糖果子我全包了。」
心情愉悅了,皇帝就開始散財了。
攤主不可置信地抬頭盯著來人,疑心自己聽錯了:「這位郎君說什麼?」
「我說,糖果子我全包了。」
我瞪大眼睛,隨即拉他衣袖:「你瘋了?」
「只要一包就行了,吃不了!」
皇帝道:「吃不了放在一邊慢慢吃。而且老人家都這麼大歲數了還辛苦擺攤,咱們全買完他今天就能早點回家。」
「哎呦,多謝郎君,多謝女娘!」攤主喜上眉梢,忙不迭道謝:「今日還是我小孫女的生辰呢,我說要早點賣完就給她買肉吃。」
「既如此,你快去吧。」
皇帝招了招手,就有一直跟著的暗衛出來付銀子。
攤主千恩萬謝地道謝,手腳麻利地為我包裝糖果子。
皇帝順手拿了兩個喂給我,笑得眉眼彎彎:「怎麼樣?」
我鼓起一邊腮幫子舔,說不了話就豎起大拇指。
皇帝哈哈大笑,也往自己嘴裡送了一枚。
一直逛到下午,皇帝才領我回宮,瞧著我有些意猶未盡,他笑道:
「你若喜歡,下次我還帶你出來。」
我微微笑了笑,隨後抽出手,從寢宮妝奩里拿出一個荷包。
「給我的?」皇帝吃驚道。
我頷首,「裡面還有一封信。」
我「說」:「等以後再看。」
「以後是多久?」皇帝揚了揚眉,把荷包揣在胸口,「給了我的就是我的。」
我:「明天看吧。」
皇帝勉勉強強地同意。
「曲章伯剛死,還有一些爛攤子沒處理完,今晚我就不在這睡了,省得回來晚在吵醒你。」
這樣正合我的意。
我點了點頭。
皇帝隱約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心裡一直發慌,但我神色正常,瞅不出來什麼不對。
他就只能把問題歸結到自己身上,回到兩儀殿後宣了太醫。
太醫把過脈後,說龍體康健。
讓皇帝少喝點茶。
皇帝:「……」
由於今夜沒喝茶,他強撐著疲憊身體批閱奏摺,子時才睡。
然而戌時阿諾忽然闖進來,驚慌失措地稟報道:「陛下!」
「陛下!貴妃……貴妃娘子……跳湖了。」
皇帝不耐的起床氣硬生生憋在胸膛里。
「……你說什麼?」他緩慢地問。
阿諾道:「今晨內侍僕婢值班輪換,途徑太夜湖……發現了貴妃娘子……」
「砰!」
阿諾被一腳踹倒在地。
他悶哼一聲,又立刻爬了起來:「陛下恕罪!」
皇帝素衣披髮,赤著腳站在玉石地面上,面無表情道:「念你初犯,滾回去自領三十棍。其餘奴婢妄議貴妃,殺。」
「陛下!」
「閉嘴!」皇帝暴喝一聲,神色死水一樣的平靜:「再多說一句,朕就殺了你。」
他起身走出去,連鞋襪也沒穿。
然而走到一半,忽然又折返,從枕頭底下翻出昨天的那個荷包死死攥在手裡,又走了出去。
14
貴妃的屍體是值班的內侍發現的。
皇帝在眾目睽睽下走進咸陽宮,一如往常一般喊著貴妃的名字。
然而很快聲音就消失了。
因為他看見了躺在床上的屍體。
岑秧沒有戴任何首飾,素衣墨發,也不存在什麼裙擺太長踩到摔入湖中的說話……她就是主動尋死。
為什麼呢?
為什麼啊?!
明明昨天他們還一起逛集會,曲章伯也死了……欺負她的人都死了!
為什麼她也要死呢?
皇帝站在床邊,雙拳緊握,手背青筋暴突。
穿堂風颳起宮殿中的紗幔,將他獨自一人瘦削的背影襯得無比寂寥,烏色的長髮迎風揚起,比他蒼白神色更駭人的是血紅的雙目。
阿諾大著膽子上前:「陛下,這是貴妃娘子留下給您的。」
皇帝沒有動。
阿諾就一直跪在地上,捧著那封信。
「……咸陽宮僕婢護主不力,仗殺。」過了許久,皇帝沙啞開口,漠然地扭頭拿起那封信,待看見上面字跡時,不自覺笑了起來,然而比笑容更先出現的是落在紙上的水漬。
岑秧學讀書寫字時間不長,字跡醜陋。皇帝要花很久的時間才能辨認出一個字。
但他也沒有著急,坐在床邊,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用了很久終於讀懂岑秧說的話。
她說,陛下仁厚,愛民如子,乃當世之賢君。她一心求死並非是奴婢之過,也非陛下之過,只是她沒了生存的意志僅此而已。希望在她死後,陛下不要遷怒任何人。
她會在天上保佑皇帝青春永駐。
「朕就知道……你也喜歡朕的臉……」
皇帝低低笑一聲,淚水再次滾出眼眶。
阿諾跪在一旁不敢吱聲,殿外已經響起僕婢求饒的聲音。
那些聲音傳進來,皇帝緩慢地跪在床邊,將頭挨著岑秧的掌心,重重吐出一口氣,眼睫濡濕,整個人透著讓人心驚的平靜和絕望。
昨日種種還猶在眼前,今天他就再次成了一個人。
至高孤寒,皇帝。說的果然沒錯。
「讓他們停下吧。」皇帝冷漠道,「趕出宮去,我不想再看見他們任何一個人。」
「是。」阿諾動了動發麻的膝蓋,勉強起身,走出去傳旨。
僕婢們僥倖得了一命,顧不得身上傷勢,連忙從凳子上滾下來痛哭流涕地謝恩。
不多時,皇帝第二道旨意昭告天下——他要設立問仙樓,招天下奇人異士,為皇后招魂。
於是皇帝「暴君」的名頭剛剛摘掉,便又得了個「昏君」的頭銜。
所有人都說曲章伯的這個女兒是故意送進宮的,目的就是為了迷惑陛下。所以曲章伯一死,她也死了。
然而這話不知道被誰傳進皇帝耳朵里,那人得了個腰斬之刑。
此後宮中人人自危,嘴巴緊閉。
15
皇帝在位的第 17 年,問仙樓住進了一位國師。
有人遠遠看過一眼,只道是「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霓裳曳廣帶,飄拂升天行。」
皇帝對她以禮相待,二人在問仙樓上不知談了什麼,皇帝出來後,瘋病好了不少,脾氣不再那麼喜怒無常,繼續伸手整頓朝堂的同時,還似乎在找什麼人。
昌平二十五年,狀元出自梁州小縣。
殿試面聖時,她卻主動亮明女兒身份。
朝臣為了「狀元是女娘」吵得不可開交。
皇帝揉了揉額角,疲憊不耐地打了個哈欠:「我朝可有禮法規定了狀元只能是男人?」
「這幫人連個狀元都沒考上,可見學問見解上本就不如她,怎麼如今人家是女娘,你們就能比得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