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得一副芙蓉面,弱心腸,人人可欺。
誰也沒想到,我會去刺殺皇帝。
皇帝高坐上首一臉懵:「朕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殺朕?」
我餘光瞥過一家人毫無血色的臉,微微一笑。
卻錯過了皇帝眼裡一閃而過的驚艷。
「有脾氣,朕喜歡。來人,封貴妃!」
我:「?」
眾人:「???」
1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殿內頓時陷入一片寂靜無聲的場面。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的神色還沒從我當庭刺殺的驚愕中反應過來,就變成了對皇帝貿然決定的荒謬以及錯愕。
舉辦宴會的臨城王率先回神,轉身行禮道:「陛下,此女畢竟是刺客,陛下若納入宮中,夜夢如何安寢?」
他蹙眉不贊同道:「御史台也不會同意。」
「朕是皇帝,如果連封個妃子都要先經過御史台同意,那這個皇帝不如讓御史台來做?」皇帝笑盈盈地托腮,語調柔和,顯得脾氣很好的樣子。
然而臨城王卻驚恐跪下,頸部低垂成一個恭順的弧度:「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滿殿的宴客惶恐地從座位上起身,紛紛跪下去。
其中以曲章伯和伯夫人最為驚懼,渾身抖如篩糠。
曲章伯更是連滾帶爬地從桌榻後面膝行出來,先揚手給了我一個巴掌,隨後重重叩首,痛心疾首道:「陛下容稟!此女是臣和早亡髮妻之女,天生啞疾,性格孤僻。與臣並不親近。」
「今日之事,臣實在不知!」
「若臣知道,臣一定早早親手處死此女,請陛下明鑑啊!」
「陛下,我家夫君所言句句屬實。此番她行刺殺之事,我們並不知情!」
伯夫人也跟著爬了出來,捻帕拭淚道:「可憐我與夫君對她百般疼愛,卻沒想到將她性子養成了這般樣子!」
「阿秧,你就算心有怨恨,要打要罵也只管在家裡鬧,如今居然敢行刺陛下!」
眾人只見她用帕子擦淚,一副柔弱的繼母形象,卻不知道她的目光藏在帕子後面,憤恨怨毒地盯著我。
我臉上被方才那一巴掌打得滾燙紅腫,現在轉過頭和她視線對上,眸光譏諷淡漠。
伯夫人似乎想到了我剛才的瘋狂之舉,眼神心虛地閃了閃。
他們夫妻一唱一和,似乎把我釘在因從小被寵得無法無天,對「長輩」心生不滿後便想用刺殺皇帝來謀取九族團滅的惡女柱上。
我口不能言,便在眾目睽睽之下起身,一步步朝著台階上的高位走去。
臨城王如臨大敵,忙不迭示意侍衛攔住我。
然而皇帝卻在此時抬了抬手,一臉興致盎然地看著我:「愛妃,怎麼了?」
匕首在我剛才投擲時,被侍衛打飛出去,跌落在小榻旁邊。
我撿起來,能明顯感覺到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還……還要刺殺嗎?
曲章伯在底下看著,幾乎目眥欲裂,要不是皇帝充滿威壓的餘光掃過他,他此時應該已經沖了上來!
「孽女!還不速速跪下請罪!」他壓低聲音嘶吼道。
我握著匕首,手微微發顫,無言地與皇帝對視。
皇帝很年輕,姿容無雙,長眉細眼,是現代很多男明星都比不上的美貌。
我被關在府里柴房時曾聽僕婢侍從們討論過,當今這位陛下雖然喜怒不定,卻將中飽私囊、剋扣百姓血汗銀錢的奸臣滿門抄斬,血流了朱雀長街一地,都是百姓的叫好聲。
所以我想,他肯殺魚肉百姓的奸臣,應該是位明君。
若非迫不得已,我不會刺殺他。
當時擲匕首時是知道有侍衛在,然而現在……
侍衛距離我六七步之遙,只要我動作慢一點,應該不會傷到他。
我第二次行刺,總該被滿門抄斬了吧?
這麼想著,我眸光堅定,抬手朝皇帝刺過去!
一秒,兩秒,三秒……
2
侍衛在皇帝警告的目光下不敢衝上來。
皇帝面對愈來愈逼近的匕首沒有絲毫害怕,反而勾唇一笑,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隨後一個用力,我被拽得一趔趄,撲在他身上,又被他攬住腰肢。
「好啦,知道你委屈,別生氣了。」他溫柔愛憐地看著我,骨節分明的大手用了一個巧勁,就把匕首從我掌中接過來。
「嘖,臉都腫了。」
他似有不滿,笑意也冷了許多。
殿內眾人惶惶不安,要麼低頭垂首,要么小心翼翼窺探上首陛下的情緒。
曲章伯就屬於後者。
——「刷!」
「啊!」
匕首徑直釘進曲章伯原先頭顱貼著的地方,要不是曲章伯躲得快,匕首已經扎進了他的天靈蓋。
曲章伯驚恐地瞪大眼睛,心有餘悸地大口喘息。
皇帝冷聲道:「你是耳朵聾嗎?沒聽見朕已經封……阿秧為貴妃了?當著朕的面掌摑貴妃,你是不把朕放在眼裡嗎?!」
「臣惶恐!」曲章伯眼裡已經多出生理性害怕的眼淚,以頭搶地,瑟瑟發抖。
「看在你是貴妃阿爹的面子上,朕便心善饒了你這次——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皇帝攬著我,下頜抵在我肩膀處,淡漠下旨:「來人,拖出去,杖三十。」
「是。」
侍衛應聲而動,很快拖著一攤爛泥似的曲章伯離開。
「伯爺!伯爺!」
伯夫人眼睜睜看著丈夫被拖走,面白如紙,牙齒驚恐地發顫,咯咯作響。
殿外很快傳來板子砸在皮肉上的悶哼聲。
皇帝卻微微勾唇,輕聲笑道:「走吧,愛妃。隨朕回宮。」
我被他帶著站起來,複雜地看著他。
皇帝的手臂從我的腰間上移到肩膀,輕鬆攬著,轉頭道:「臨城王。」
「臣在。」
「你今日宴會,辦得好啊。」
他說:「該賞。」
臨城王抬頭看了眼我,隨即把腦袋重新低下去,嘴裡道:「謝陛下。」
皇帝從鼻腔中飄出一聲哼笑,抬腿離開。
我被迫跟在他身邊,一臉懵。
3
坐在兩儀殿的床榻上,我聽著浴室傳來的水聲,抱著膝蓋靠在床邊,神色呆滯。
雖然我穿來了十年,但這是我第一次面見這個時代的皇帝……一位封建社會的帝王君主。
不像歷史書上說的明君,也不像大奸大惡的昏君……
我餘光無意識地在殿內搜尋,忽然瞥到一旁銅鏡映出的模糊身影,走了過去。
銅鏡中的身影隨著我的靠近,逐漸清晰。
映出一張芙蓉清艷的臉。
那是屬於我的臉,和現代的我,一模一樣的臉,不同的是,古代的岑秧眼角下方有一滴紅痣,像是流出的淚。
我時常摸著這顆痣出神,像是在提醒自己並不是真正的「岑秧」。
「愛妃。」
腳步由遠及近,水聲不知何時停了,皇帝披衣出來,語調含笑。
我嚇了一跳,連忙回神,瞬間拔出挽著頭髮的簪子。
長發如瀑布般散落垂下,皇帝正好從浴室出來,看見這一幕瞬間停住腳步,瞳孔微不可察地縮緊。
我警惕地看著他。
皇帝怔愣片刻,對上我的視線猛地扭過頭,抬手握拳放在唇邊清咳兩聲:「朕不是霸王硬上弓的可恥之徒。」
「愛妃放心。」
他見我沒有動,依然握著簪子,忽然反應過來:「你還要刺殺朕?」
我不語:「……」
他瞪大眼睛:「你為什麼這麼執著啊?朕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你和朕有仇?」
他開始在腦海中過自己殺人的名單,只是他一向信奉斬草除根,最低也是滿門抄斬,不應該留有隱患……而且——
「你不是曲章伯家的女娘嗎?」
他還沒殺到曲章伯呢!
我低垂了眼睫,朝他搖搖頭。
皇帝有些頭疼地揉了揉額角:「那你為什麼一定要殺我?你知不知道,刺殺皇帝可是死罪,輕則滿門抄斬,重則誅九族……」
我眼前一亮。
皇帝:「?」
他想起大殿上種種,以及現在我興奮的表情,忽然茅塞頓開:「你刺殺朕,不會是想讓朕把你滿門抄斬吧?」
我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然後作勢要握著簪子朝他扎來!
「等會!等會!」
皇帝抬手制止,皮笑肉不笑道:「好愛妃,咱倆想一塊去了。不過現在,曲章伯還不能死。」
我茫然地眨眼。
皇帝輕笑一聲,走過來把我手裡簪子扔到一邊,按著我在銅鏡前坐下。
銅鏡映照出兩張不遑多讓的俊顏玉容。
皇帝帶著濕氣的長髮從我肩頭垂下來,他似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語氣嘲諷而漫不經心:
「一個女娘,寧可刺殺皇帝滿門抄斬也要讓曲章伯死,看來曲章伯,確實該死。」
他又問道:「不過刺殺皇帝,你也活不了,既然活不了,你為什麼不直接殺他?」
我看向鏡中皇帝的目光,目光坦然澄澈。
他挑了挑眉:「哦,你想殺的人太多,你殺不完。刺殺朕,就能滿門皆死了是嗎?」
我露出一個笑。
皇帝目光又恍惚渙散了一瞬,隨後扭頭,不自然地起身道:「你還挺聰明。」
我說不了話,卻在心裡想,那是。
沒穿來前,我可是能闖過營銷號第三關的存在。
……
4
「夜深了,愛妃可隨朕就寢?」
皇帝優雅地半躺在床榻上,修長雪白的五指握拳,支著頭,一雙薄寒幽深的眼睛被跳躍的燭光一映,添了幾分暖意。
我身子一僵,緩慢地扭頭,沉默地打量著皇帝。
皇帝沐浴完不久,素衣是上好的錦綢,衣料光澤柔滑,因為動作的原因衣襟敞得很開,露出筆直的鎖骨和健碩白皙的胸膛,烏黑濕潤的頭髮垂下,幾縷貼著脖頸,發尾末端的水珠要掉不掉,最後在我的注視下滑進了鎖骨窩。
我:「……」
臨死前睡一把皇帝似乎也不虧?
而且皇帝還是個大美人。
如果他效仿潘安駕車出行,說不定也能有一個「擲果盈車」的典故。
我陷入道德和思想的拉扯,落在皇帝眼裡就成了拒絕。
他換了個姿勢,扯過被子蓋在身上,嘴角還勾著輕佻的笑意:「好啦好啦,逗你玩呢。朕又不是什麼喜歡霸王硬上弓之徒,而且你敢和朕睡,朕都不敢和你一個榻,萬一晚上再刺殺朕怎麼辦?」
「喏,那邊有個美人榻,已經鋪好被褥了。去睡吧。」
我:「?」
默念了三遍他是皇帝,他是皇帝,我起身朝著美人榻走去。
皇帝在身後看著,若有所思道:「這麼聽話?難怪會被欺負得想要滿門抄斬。」
「……」我腳步一頓,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皇帝沒有注意到異常,逕自探身吹滅了燈燭,說道:「睡吧。」
我靜了片刻,才繼續邁開腿,行走在幽靜的宮室。
躺在榻上,一整天的疲憊和刺殺時侍衛亮劍的後怕感爭先恐後地包圍我。
我直勾勾地盯著頭頂,沒有半分睡意——
「這麼聽話?難怪會被欺負得想要滿門抄斬。」
不,如果是被欺負,我會忍一忍,再忍一忍。
可是原因不是這樣。
我刺殺皇帝,想要曲章伯府滿門抄斬,是為了一個人。
一個封建時代的婢女,浮雲。
也是我穿來後,見到的第一個人。
5
吃雙層漢堡包噎死後,我穿成了曲章伯府的女娘岑秧。
岑秧出生便患有啞疾,口不能言,又因為生母早逝,不免被詬病命格不詳。曲章伯篤信命理,所以對此一直忌諱,將人養在後宅不再過問。
岑秧七歲時,曲章伯迎娶一位齊氏世族旁支的女子為夫人。
齊夫人入府第二天便將岑秧遷到她院子住下,做足了慈母模樣。
然而私底下,齊夫人仗著岑秧患有啞疾,對她動輒打罵。岑秧想去求曲章伯,但她說不了話,也沒有學寫字,張嘴只有「啊啊」聲,惹得曲章伯厭煩地皺眉。
窸窸窣窣的淚珠掉落,曲章伯不耐道:「又怎麼了?」
齊夫人從內室走出來看了岑秧一眼,隨即眼珠一轉,故作傷感道:「阿秧,你當著伯爺面哭是要和伯爺告狀我對你不好嗎?」
「伯爺明鑑,妾自入府,一直將阿秧當自己親生孩子疼!琴棋書畫刺繡習舞一直未曾假手於人,無外乎是阿秧頑劣,妾語氣嚴厲了些……可尋常人家母女之間也是如此。妾……」
她哽咽著說話。
曲章伯聽了,立刻惡狠狠瞪向岑秧:「孽女!虧得你母親對你這般好,你竟然不知感恩還上我面前哭鬧!小小年紀心思便如此惡毒,簡直枉為我曲章伯府的女娘子!」
岑秧驚恐地搖頭,撲上去抓住曲章伯的衣袖,「啊啊」辯駁。
曲章伯只要一聽見她的聲音,心頭火就止不住,將人抬腳踹開,呵斥僕從:「都愣著幹什麼?把她給我關進柴房反省!」
岑秧被踹到小腹,痛得蜷縮起來。
僕從不敢違抗,拎起瘦弱的岑秧便加快腳步離開。
齊夫人環臂看著,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好了伯爺,阿秧還小,我總不會和她一般計較。」
齊夫人眨眼之間換了一副神色,柔柔勸道:「她年歲小,日後總會明白我的苦心。只是我剛入府不久,凡事對她親力親為,也不知道她哪裡對我來的這麼大敵意……不過為了阿秧好,不如伯爺把從前季夫人身邊的侍婢找回來吧?有她們在,我也放心,阿秧也不會懷疑我對她有所圖謀了。」
說著,齊夫人面上落寞地笑了笑,垂眼遮住眼底的譏諷。
季夫人是岑秧生母,她去世後,侍婢一直貼身照顧岑秧,齊夫人入府將岑秧放在自己院中後,那些侍婢就被找藉口趕去了別的地方。
曲章伯不知想到了什麼,眸色狠厲道:「季氏已死,那些侍婢既然還在伯府,就是我曲章伯府的侍婢!敢挑唆夫人和女娘的關係,合該亂棍打死!」
「夫人不必憂心,那些侍婢我會叫人去處置,你只安心歇息便好。你是曲章伯夫人,自然就是阿秧的母親,日後若她再不聽話,你只管教訓便是。」
齊夫人要的就是他這句話,滿意溫柔地笑道:「妾明白了,伯爺放心。」
經此一事,岑秧身邊的婢女都被換走。
新來的婢女僕從唯齊夫人馬首是瞻,對岑秧也是如出一轍的表面功夫,在曲章伯面前便小心翼翼,處處謹慎,等曲章伯走後就敢指著岑秧額頭辱罵。
然而曲章伯不知道內情,看著那些僕從惴惴不安的神態,還以為岑秧被齊夫人寵得肆意妄為,對她更是沒有好臉色。
岑秧如履薄冰地過了三年後,終於沒忍住跳湖了。
而我就是在那個時候穿過來。
因岑秧跳湖曲章伯大怒,發落了她身邊僕從。浮雲是管家重新撥來伺候的。我睜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她。
「女娘醒了?」
浮雲見我睜眼,忙不迭探頭到我面前,一張圓臉眉開眼笑,很討喜。
我茫然地看著她,想張口問她是誰。
然而喉嚨像堵住了一樣說不出來話,我驚愕地捂著脖子,視線也聚焦,忽然看清她身後的環境,以及我身處的床上……
還有我的衣服?!
「奴婢這就去請伯爺和醫官!」
浮雲只當我剛醒,還沒回過神,興高采烈地起身離開去稟報。而我徒勞地伸手,沒有抓住她。
門「咯吱」一聲開合,浮雲離開了。
我顧不得許多,連滾帶爬地滾下榻,奔到銅鏡前,看清了一張模糊的臉,和我本身有六七分像,差的三四分是因為這張臉尚且稚嫩。
……我穿了?
我穿了!
我愣愣地半跪在軟墊上,腦海瞬間湧入一大段不屬於我的記憶。
在「岑秧」的記憶中,我看見了齊夫人的惡毒。
浮雲很快回來,身後除了醫官,還有曲章伯和齊夫人。
見我下了床,齊夫人頓時紅了眼眶:「阿秧!」
她踉蹌著撲過來抱我,我卻條件反射地渾身一抖,下意識把她推開。
齊夫人眼裡閃過一絲錯愕,毫無防備地撞在鏡台一角,頓時扭曲了臉,痛喊一聲。
她身後的僕婢立刻圍了過去:「夫人!」
「夫人您怎麼樣?」
齊夫人擺了擺手,壓低的眼睫飛快閃過一抹怨毒,咬唇哽咽道:「是我管教不力,阿秧怨我也是應該的。」
曲章伯聞言立刻擰眉瞪著我:「放肆!」
「你落水之事為父已經查明,是底下僕婢生了異心陽奉陰違,你阿娘是無辜的,因你口不能言,你阿娘也被她們蒙蔽,如今已經下令打殺。」
「你落水後你阿娘幾日未睡,你怎可推她?!」
我胸膛劇烈起伏著,岑秧的記憶不斷在我腦海閃現。
岑秧口不能言,所以才會一直被齊夫人欺辱。
我撐著鏡台起身,看向曲章伯「啊啊」了兩聲,然後走到書桌前提筆。
只是我沒有練過書法,拿筆的姿勢不倫不類。忽略了曲章伯皺眉的目光,我深吸一口氣,學著曾經看過的古裝電視劇里的捻筆姿勢,寫下我從記憶中得知的事情。
齊夫人面慈心狠,那些侍婢是她的人,從一進府齊夫人就一直虐待岑秧……
我洋洋洒洒寫了很多,因為怕曲章伯等得不耐煩,寫得很快。
然而呈給曲章伯看,卻沒想到曲章伯看了一眼,隨即便怒而摔紙:「寫的什麼鬼東西!你阿娘給你請的夫子教你寫的字讀的書都去哪了?!」
「你阿娘先前與我說夫子來找她說你不是讀書的料我還不信……沒想到……沒想到……」
我震驚地瞪大了眼睛,撲過去把紙撿起來,仔細看著紙上的字,雖然字跡潦草,但能看出每個字是什麼……
我抬頭看向曲章伯,感受不到自己的目光,但我想我當時的目光一定又驚愕又可憐,或許還夾雜著一絲絕望。
我不能說話,連寫下的字,古人也不認識。
我成了一個「文盲」,絕望的「文盲」。
可我是高材生。
讀過九年義務教育,經歷過高考鏖戰,還有大學四年的人……
「說到底,他們欺負你,也無外乎是你平時對她們太過跋扈了。」
曲章伯冷眼看我,似乎忘了邏輯。
如果我真的跋扈,真的得齊夫人寵愛,哪怕曲章伯對我不管不問,哪怕我口不能言,也不是幾個僕婢能欺負到跳湖的。
「這些天你就待在屋子裡,好好養病。正好也好好反省!」
曲章伯扭過頭,對著站在一旁柔弱得體的齊夫人說道:「我最近領了聖旨要外派出差,阿秧這邊就交給你了,你身為她阿娘,要多多費心。」
「伯爺放心。」齊夫人沒有看我,溫柔笑道:「家裡一切有妾身在呢。」
曲章伯安心地點頭,隨後掃了眼不爭氣的我,甩袖離開。
齊夫人望著他的背影遠去,笑容淡了許多,「醫官,有勞你為我這個不成器的女兒診治了。」
「夫人放心。」
醫官施了一禮,面無表情地朝我走來。
我驚恐地後退,轉身想跑,門卻在外面被齊夫人帶來的侍婢無情地合上。
「啊啊!!」
放我出去!
我使勁拍門,卻無人應答。
齊夫人嗤笑一聲,目光冰冷地睨著我。
6
我被綁在床榻上,得了醫官一句風寒的決斷,便被齊夫人身邊的僕婢掐著下巴硬灌進一碗苦藥。
古代的苦藥遠不是現代改良中藥可以比得,胃部生理性地抗拒,我歪頭吐了出來,眼裡淚花翻湧。
……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麼對待一個無辜的十歲女孩?
許是察覺到了我眼中痛徹心扉的疑問,齊夫人第一次開口解釋道:
「我天生不孕,嫁與曲章伯不過是齊氏和曲章伯府的聯姻。」
「我比曲章伯年輕了那麼多歲,保不准哪一天,他就先我而去。到那時你的存在就會成為我執掌伯府,亦或者承襲爵位的絆腳石……」
本朝曾有先例,公侯伯爵去世後,尚在降封之內,沒有被褫奪爵位的話,若無子女亦或子女外嫁,便由其妻繼承爵位。
如果曲章伯去世後,我外嫁出去,齊夫人在家族的蔭庇下,很大機率會繼承曲章伯的爵位,獲封「曲章君」。
她悠悠嘆了口氣,看著我吐得撕心裂肺,站起身吩咐一旁心腹道:「看好女娘,務必讓她的病好起來。」
「是。」心腹垂首應下,轉頭在齊夫人離開後又給我灌下一碗苦藥,用手堵著我的嘴不讓我吐。
等我終於咽下,心腹便不耐煩地離開。
窗戶支起一小條縫隙,風順著吹進來拂動紗幔,我蜷縮在床上,難受地閉眼壓抑著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臉色雪白。
浮雲奉齊夫人心腹的命令推門進來送飯食,小心翼翼地喊了兩聲「女娘」,便把食匣放在桌上,自己悄悄摸進了內室。
見我進氣多出氣少,頓時慌了神:「女娘!」
我勉強睜開眼看她,目光漠然。
浮雲抿了抿唇,視線掃過一地的狼藉,又落在我身上,最後從袖中掏出一小塊不知是什麼的東西塞進我嘴裡:「吃點糖果子吧女娘……」
「吃了糖,病就好了。」
「病好了,咱們就吃飯。吃了飯,身體壯壯的。」
這是她沒有被賣到曲章伯府里時,幼時生病她阿娘哄她說的話。
我愣愣地抿著嘴裡那絲甜意,垂下了眼。
吃完飯,浮雲退了出去,走前又將半包糖果子塞進我手裡,沒說話,只是彎著眼睛笑。
我拿出一枚放進嘴裡,含著昏昏欲睡。
等清醒時,外邊天已經黑了。
室內伸手不見五指,我怔愣地坐起來,恍惚中生出一種回到現代的欣喜。
然而想要衝出口的吶喊被堵在喉嚨里,發出的音節破敗不堪,像是一把拉鋸的二胡,將我那點剛升起的喜悅震得七零八落。
我狼狽地摔下床,赤腳爬起來。
室內寂靜無聲,只有支開的窗戶灑進來一片皎潔的月光。
「……」
我逃了。
我幻想中從前看過的小說劇情,想要從伯府翻牆逃出去,或者鑽狗洞……趁人不注意溜出後門……
但小說里沒寫,夜間伯府有侍衛和管家巡邏。我很快被抓了回來,還驚動了曲章伯和齊夫人。
曲章伯震怒,認為我不服管教,把我關進了柴房,不許給飯食。
齊夫人則若有所思地看著我,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麼。
第三天,我被放出去,渾身虛弱只能趴在地上,無力地喘息。
齊夫人微笑抬起我的下頜,團扇掩面,輕聲道:「你是伯爺唯一的女兒,做錯了事,伯爺和我都捨不得罰你。但有些事做錯了,就要有人承擔。」
「阿秧,你聽。聽那些棍子落在皮肉的聲音……她們悽厲的喊叫好像在怨你……怨你為什麼要跑,為什麼要害得她們白白丟了性命。」
我徒勞地睜大眼睛,牙齒因為驚懼發抖,上下碰在一起發出咯咯的響聲。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空氣中的所有聲音好像都變得針落可聞,我敏銳地捕捉到一絲微乎其微的血腥氣,然後是棍子落在皮肉上的悶哼聲,和小時候闖禍被父母責打時聲音一樣,又好像並不相同,因為這個聲音很重。
僕婢們哭喊著饒命,男女聲音混合在一起,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籠罩在我頭頂。
那聲音初時尖銳,而後變得顫抖虛弱,夾雜著濃重的怨氣。
「女娘!女娘您救救我們啊!女娘!」
「女娘!」
「女娘!」
瞳孔在眼眶裡縮成針尖大小,我想爬起來,可手腳軟得不受控制,一滴一滴驚恐的淚水爭先恐後湧出來。
我「啊啊」地亂叫著:
「住手!」
「快住手!」
「你們這是殺人!殺人!!!」
「我要去告你們!我要報警!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