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秧七歲時,曲章伯迎娶一位齊氏世族旁支的女子為夫人。
齊夫人入府第二天便將岑秧遷到她院子住下,做足了慈母模樣。
然而私底下,齊夫人仗著岑秧患有啞疾,對她動輒打罵。岑秧想去求曲章伯,但她說不了話,也沒有學寫字,張嘴只有「啊啊」聲,惹得曲章伯厭煩地皺眉。
窸窸窣窣的淚珠掉落,曲章伯不耐道:「又怎麼了?」
齊夫人從內室走出來看了岑秧一眼,隨即眼珠一轉,故作傷感道:「阿秧,你當著伯爺面哭是要和伯爺告狀我對你不好嗎?」
「伯爺明鑑,妾自入府,一直將阿秧當自己親生孩子疼!琴棋書畫刺繡習舞一直未曾假手於人,無外乎是阿秧頑劣,妾語氣嚴厲了些……可尋常人家母女之間也是如此。妾……」
她哽咽著說話。
曲章伯聽了,立刻惡狠狠瞪向岑秧:「孽女!虧得你母親對你這般好,你竟然不知感恩還上我面前哭鬧!小小年紀心思便如此惡毒,簡直枉為我曲章伯府的女娘子!」
岑秧驚恐地搖頭,撲上去抓住曲章伯的衣袖,「啊啊」辯駁。
曲章伯只要一聽見她的聲音,心頭火就止不住,將人抬腳踹開,呵斥僕從:「都愣著幹什麼?把她給我關進柴房反省!」
岑秧被踹到小腹,痛得蜷縮起來。
僕從不敢違抗,拎起瘦弱的岑秧便加快腳步離開。
齊夫人環臂看著,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好了伯爺,阿秧還小,我總不會和她一般計較。」
齊夫人眨眼之間換了一副神色,柔柔勸道:「她年歲小,日後總會明白我的苦心。只是我剛入府不久,凡事對她親力親為,也不知道她哪裡對我來的這麼大敵意……不過為了阿秧好,不如伯爺把從前季夫人身邊的侍婢找回來吧?有她們在,我也放心,阿秧也不會懷疑我對她有所圖謀了。」
說著,齊夫人面上落寞地笑了笑,垂眼遮住眼底的譏諷。
季夫人是岑秧生母,她去世後,侍婢一直貼身照顧岑秧,齊夫人入府將岑秧放在自己院中後,那些侍婢就被找藉口趕去了別的地方。
曲章伯不知想到了什麼,眸色狠厲道:「季氏已死,那些侍婢既然還在伯府,就是我曲章伯府的侍婢!敢挑唆夫人和女娘的關係,合該亂棍打死!」
「夫人不必憂心,那些侍婢我會叫人去處置,你只安心歇息便好。你是曲章伯夫人,自然就是阿秧的母親,日後若她再不聽話,你只管教訓便是。」
齊夫人要的就是他這句話,滿意溫柔地笑道:「妾明白了,伯爺放心。」
經此一事,岑秧身邊的婢女都被換走。
新來的婢女僕從唯齊夫人馬首是瞻,對岑秧也是如出一轍的表面功夫,在曲章伯面前便小心翼翼,處處謹慎,等曲章伯走後就敢指著岑秧額頭辱罵。
然而曲章伯不知道內情,看著那些僕從惴惴不安的神態,還以為岑秧被齊夫人寵得肆意妄為,對她更是沒有好臉色。
岑秧如履薄冰地過了三年後,終於沒忍住跳湖了。
而我就是在那個時候穿過來。
因岑秧跳湖曲章伯大怒,發落了她身邊僕從。浮雲是管家重新撥來伺候的。我睜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她。
「女娘醒了?」
浮雲見我睜眼,忙不迭探頭到我面前,一張圓臉眉開眼笑,很討喜。
我茫然地看著她,想張口問她是誰。
然而喉嚨像堵住了一樣說不出來話,我驚愕地捂著脖子,視線也聚焦,忽然看清她身後的環境,以及我身處的床上……
還有我的衣服?!
「奴婢這就去請伯爺和醫官!」
浮雲只當我剛醒,還沒回過神,興高采烈地起身離開去稟報。而我徒勞地伸手,沒有抓住她。
門「咯吱」一聲開合,浮雲離開了。
我顧不得許多,連滾帶爬地滾下榻,奔到銅鏡前,看清了一張模糊的臉,和我本身有六七分像,差的三四分是因為這張臉尚且稚嫩。
……我穿了?
我穿了!
我愣愣地半跪在軟墊上,腦海瞬間湧入一大段不屬於我的記憶。
在「岑秧」的記憶中,我看見了齊夫人的惡毒。
浮雲很快回來,身後除了醫官,還有曲章伯和齊夫人。
見我下了床,齊夫人頓時紅了眼眶:「阿秧!」
她踉蹌著撲過來抱我,我卻條件反射地渾身一抖,下意識把她推開。
齊夫人眼裡閃過一絲錯愕,毫無防備地撞在鏡台一角,頓時扭曲了臉,痛喊一聲。
她身後的僕婢立刻圍了過去:「夫人!」
「夫人您怎麼樣?」
齊夫人擺了擺手,壓低的眼睫飛快閃過一抹怨毒,咬唇哽咽道:「是我管教不力,阿秧怨我也是應該的。」
曲章伯聞言立刻擰眉瞪著我:「放肆!」
「你落水之事為父已經查明,是底下僕婢生了異心陽奉陰違,你阿娘是無辜的,因你口不能言,你阿娘也被她們蒙蔽,如今已經下令打殺。」
「你落水後你阿娘幾日未睡,你怎可推她?!」
我胸膛劇烈起伏著,岑秧的記憶不斷在我腦海閃現。
岑秧口不能言,所以才會一直被齊夫人欺辱。
我撐著鏡台起身,看向曲章伯「啊啊」了兩聲,然後走到書桌前提筆。
只是我沒有練過書法,拿筆的姿勢不倫不類。忽略了曲章伯皺眉的目光,我深吸一口氣,學著曾經看過的古裝電視劇里的捻筆姿勢,寫下我從記憶中得知的事情。
齊夫人面慈心狠,那些侍婢是她的人,從一進府齊夫人就一直虐待岑秧……
我洋洋洒洒寫了很多,因為怕曲章伯等得不耐煩,寫得很快。
然而呈給曲章伯看,卻沒想到曲章伯看了一眼,隨即便怒而摔紙:「寫的什麼鬼東西!你阿娘給你請的夫子教你寫的字讀的書都去哪了?!」
「你阿娘先前與我說夫子來找她說你不是讀書的料我還不信……沒想到……沒想到……」
我震驚地瞪大了眼睛,撲過去把紙撿起來,仔細看著紙上的字,雖然字跡潦草,但能看出每個字是什麼……
我抬頭看向曲章伯,感受不到自己的目光,但我想我當時的目光一定又驚愕又可憐,或許還夾雜著一絲絕望。
我不能說話,連寫下的字,古人也不認識。
我成了一個「文盲」,絕望的「文盲」。
可我是高材生。
讀過九年義務教育,經歷過高考鏖戰,還有大學四年的人……
「說到底,他們欺負你,也無外乎是你平時對她們太過跋扈了。」
曲章伯冷眼看我,似乎忘了邏輯。
如果我真的跋扈,真的得齊夫人寵愛,哪怕曲章伯對我不管不問,哪怕我口不能言,也不是幾個僕婢能欺負到跳湖的。
「這些天你就待在屋子裡,好好養病。正好也好好反省!」
曲章伯扭過頭,對著站在一旁柔弱得體的齊夫人說道:「我最近領了聖旨要外派出差,阿秧這邊就交給你了,你身為她阿娘,要多多費心。」
「伯爺放心。」齊夫人沒有看我,溫柔笑道:「家裡一切有妾身在呢。」
曲章伯安心地點頭,隨後掃了眼不爭氣的我,甩袖離開。
齊夫人望著他的背影遠去,笑容淡了許多,「醫官,有勞你為我這個不成器的女兒診治了。」
「夫人放心。」
醫官施了一禮,面無表情地朝我走來。
我驚恐地後退,轉身想跑,門卻在外面被齊夫人帶來的侍婢無情地合上。
「啊啊!!」
放我出去!
我使勁拍門,卻無人應答。
齊夫人嗤笑一聲,目光冰冷地睨著我。
6
我被綁在床榻上,得了醫官一句風寒的決斷,便被齊夫人身邊的僕婢掐著下巴硬灌進一碗苦藥。
古代的苦藥遠不是現代改良中藥可以比得,胃部生理性地抗拒,我歪頭吐了出來,眼裡淚花翻湧。
……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麼對待一個無辜的十歲女孩?
許是察覺到了我眼中痛徹心扉的疑問,齊夫人第一次開口解釋道:
「我天生不孕,嫁與曲章伯不過是齊氏和曲章伯府的聯姻。」
「我比曲章伯年輕了那麼多歲,保不准哪一天,他就先我而去。到那時你的存在就會成為我執掌伯府,亦或者承襲爵位的絆腳石……」
本朝曾有先例,公侯伯爵去世後,尚在降封之內,沒有被褫奪爵位的話,若無子女亦或子女外嫁,便由其妻繼承爵位。
如果曲章伯去世後,我外嫁出去,齊夫人在家族的蔭庇下,很大機率會繼承曲章伯的爵位,獲封「曲章君」。
她悠悠嘆了口氣,看著我吐得撕心裂肺,站起身吩咐一旁心腹道:「看好女娘,務必讓她的病好起來。」
「是。」心腹垂首應下,轉頭在齊夫人離開後又給我灌下一碗苦藥,用手堵著我的嘴不讓我吐。
等我終於咽下,心腹便不耐煩地離開。
窗戶支起一小條縫隙,風順著吹進來拂動紗幔,我蜷縮在床上,難受地閉眼壓抑著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臉色雪白。
浮雲奉齊夫人心腹的命令推門進來送飯食,小心翼翼地喊了兩聲「女娘」,便把食匣放在桌上,自己悄悄摸進了內室。
見我進氣多出氣少,頓時慌了神:「女娘!」
我勉強睜開眼看她,目光漠然。
浮雲抿了抿唇,視線掃過一地的狼藉,又落在我身上,最後從袖中掏出一小塊不知是什麼的東西塞進我嘴裡:「吃點糖果子吧女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