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糖,病就好了。」
「病好了,咱們就吃飯。吃了飯,身體壯壯的。」
這是她沒有被賣到曲章伯府里時,幼時生病她阿娘哄她說的話。
我愣愣地抿著嘴裡那絲甜意,垂下了眼。
吃完飯,浮雲退了出去,走前又將半包糖果子塞進我手裡,沒說話,只是彎著眼睛笑。
我拿出一枚放進嘴裡,含著昏昏欲睡。
等清醒時,外邊天已經黑了。
室內伸手不見五指,我怔愣地坐起來,恍惚中生出一種回到現代的欣喜。
然而想要衝出口的吶喊被堵在喉嚨里,發出的音節破敗不堪,像是一把拉鋸的二胡,將我那點剛升起的喜悅震得七零八落。
我狼狽地摔下床,赤腳爬起來。
室內寂靜無聲,只有支開的窗戶灑進來一片皎潔的月光。
「……」
我逃了。
我幻想中從前看過的小說劇情,想要從伯府翻牆逃出去,或者鑽狗洞……趁人不注意溜出後門……
但小說里沒寫,夜間伯府有侍衛和管家巡邏。我很快被抓了回來,還驚動了曲章伯和齊夫人。
曲章伯震怒,認為我不服管教,把我關進了柴房,不許給飯食。
齊夫人則若有所思地看著我,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麼。
第三天,我被放出去,渾身虛弱只能趴在地上,無力地喘息。
齊夫人微笑抬起我的下頜,團扇掩面,輕聲道:「你是伯爺唯一的女兒,做錯了事,伯爺和我都捨不得罰你。但有些事做錯了,就要有人承擔。」
「阿秧,你聽。聽那些棍子落在皮肉的聲音……她們悽厲的喊叫好像在怨你……怨你為什麼要跑,為什麼要害得她們白白丟了性命。」
我徒勞地睜大眼睛,牙齒因為驚懼發抖,上下碰在一起發出咯咯的響聲。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空氣中的所有聲音好像都變得針落可聞,我敏銳地捕捉到一絲微乎其微的血腥氣,然後是棍子落在皮肉上的悶哼聲,和小時候闖禍被父母責打時聲音一樣,又好像並不相同,因為這個聲音很重。
僕婢們哭喊著饒命,男女聲音混合在一起,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籠罩在我頭頂。
那聲音初時尖銳,而後變得顫抖虛弱,夾雜著濃重的怨氣。
「女娘!女娘您救救我們啊!女娘!」
「女娘!」
「女娘!」
瞳孔在眼眶裡縮成針尖大小,我想爬起來,可手腳軟得不受控制,一滴一滴驚恐的淚水爭先恐後湧出來。
我「啊啊」地亂叫著:
「住手!」
「快住手!」
「你們這是殺人!殺人!!!」
「我要去告你們!我要報警!報警!!!」

齊夫人目睹我瘋了似的嘶吼,站起身面無表情道:「阿秧,我不殺你,不代表不會殺了你。」
「你要是乖乖聽話,說不定我心情好了還會和你演演母慈女孝,但若是你不聽話,我會讓你親眼看著你身邊的所有人都因你而死,屆時黃泉地獄,你的罪孽也永遠洗不清了!」
「這次,就是例子。明白嗎?」
我沒有回應——多日水米未進加上情緒激動,我暈了過去。
僕婢詢問似的看向齊夫人,齊夫人望著我眼角的淚痕,嘴角勾出一抹輕蔑的笑:「扶回去吧,請個醫官診治。」
「是。」
7
親身經歷了一場封建社會對性命的剝削,我當夜便起了高燒。
渾渾噩噩醒來已經是三天後。
院內伺候我的侍婢又換了一波,齊夫人派來的那個心腹也因為辦事不力被打發出去。
浮雲就被調上來貼身照顧我。
我不會說話,又因為還沒從一連死了幾條人命中緩過神來,整個人很快沉默消瘦下去。
浮雲看在眼裡,急得團團轉。
她脾氣好,嘴甜,長得也討人喜歡,和廚房的僕婢混得很熟,每天為我弄來一些有趣的零嘴,哄著我吃藥。
有和她交好的人見不得她跟著我這個沒有前途的女娘,私底下和她說讓她給管事幾兩銀子,暗中把她調走。
浮雲拒絕了,眉眼彎彎笑著說:「女娘雖年幼但性子極好,從不與我們為難。我有一次失手打碎了藥盞,女娘也沒有懲罰,反而還伸手扶住我,怕我跪在碎茬上。她當時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像極了我老家的小妹妹。」
那人輕嘆一聲,憐憫地看著她:「你入府時間短,不知道……唉,罷了,我只提醒你一句,不要因為女娘惹了夫人的不痛快。」
浮雲笑眯眯道:「綠俏姐姐放心,我這些日子和女娘閉門不出,老實得很。等夫人來了,我在尋個藉口避出去。」
綠俏點了點她額頭:「哪有那麼容易?」
浮雲笑道:「哎呀,我捨不得女娘嘛。」
綠俏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躲在樹後遠遠看著,見兩人似有往這邊走的意思,連忙躲起來。
浮雲拉著綠俏撒嬌道:「女娘最近胃口不好,姐姐可否再給我弄些外頭時興開胃的果子來?」
綠俏道:「能弄來是能弄來,只是這銀錢……你又要出不成?」
浮雲笑了笑。
當晚,她就捧著糖果子遞到我面前。
「女娘嘗嘗,這是外面新出的口味。」
「呀!今日的藥女娘都喝完啦?」
她驚訝地看著我,我抿了抿唇,從她掌心捻起糖果子送進嘴裡。
舌尖瀰漫開一股甜味,我卻莫名有種想落淚的衝動。
我深吸一口氣,垂下眼睫。
穿越不是我所想的,害死那些無辜的生命更不是我所想的,可我沒有辦法,我自己現在還是一個十歲的女孩……齊夫人如同遮蔽在我頭頂的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每當我閉上眼睛,我就會回想起那晚的慘叫聲以及齊夫人說的話:「阿秧,我不殺你,不代表不會殺了你。」
「……」
我想活下去就只能小心謹慎,再小心謹慎。
以確保從現在開始,不會再有人因我而死。
8
我表現得比之前更聽話,和浮雲窩在院子裡幾乎是閉門不出。
或許因為我那天寫的字,曲章伯把教我寫字念書的老師趕了出去,只讓齊夫人給我幾本女則女訓。
我想學字,就只能看上面的字,然而古代的字都是繁體,我看得很費勁。
浮雲身為婢女,也不認識字,我又說不了話,和浮雲的交流只能靠意會。
浮雲又去找一個同鄉學了手語,興致勃勃地比劃給我看。但她低估了我,且不說岑秧在府內地位,齊夫人不會給她請手語的老師,就是我在現代也很難和手語挨上邊。
浮雲看著我一臉懵,泄了會氣,又很快振作起來:「沒關係,我和女娘心有靈犀。」
我點了點頭,攤開她的手掌,給她畫了一個心。
浮雲笑顏盈盈,眸光明亮。
我握著她的手掌緩慢蹭了蹭,柔軟的溫度通過相貼的皮膚傳遞,一直蔓延到心底,讓我在異世里也感受到久違的安心。
只是那時我不知道,這份安心在那天開始就進入了倒計時。
昌平十年,曲章伯為我相看了一門親事,是一位世族的二公子。
那人在長安中風評不甚太好,不僅流連花叢,還對僕婢動輒打罵,曲章伯有意把我嫁過去聯繫姻親。
「男子成家立業之後就不一樣了。你是伯府娘子,日後就是當家主母,任憑那些妾室再得寵愛也越不過你去。」
「阿秧,你生來啞疾,二公子也不嫌棄。他和我保證過,會對你以禮相待。」
曲章伯慢悠悠地飲茶,含笑道:「世間好郎君難得,我已經替你答應下來。」
我坐在下首抿了抿唇,雖然知道嫁人是古代女子最好的出路,可也對曲章伯這種輕描淡寫替我做主答應的態度感覺到絕望。
古代和現代的割裂感再次朝我襲來。哪怕在這裡過了十年,我依然不適應。
曲章伯見我一直垂著頭,將茶盞放在一邊,頭也未抬道:「好了,為父叫你過來就是為了這事,回去吧。你的嫁妝有你母親那裡操心,你只用安心繡嫁衣便可。」
我行禮告退,走出書房時感覺到陽光異常晃眼,我不適地眨了眨眼,一滴眼淚順勢掉了出來。
嫁人是我預想中遲早會來的事。
但我沒想到浮雲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她聽見那個世家子的名字就渾身顫抖,瞳仁驚恐地瞪大,拉著我的手道:「女娘不能嫁給他!」
「女娘!」
「你不能嫁給他!他就是個修羅!」
「不能嫁給他!」
我腕骨被攥得生疼,震驚地聽著浮雲說她妹妹是如何衝撞了世家子,被世家子活活打死,她父親上前阻攔,也被打成重傷,因病不治身亡。
她當初賣進伯府,就是為了給阿爹籌錢治病,然而因為傷勢過重,無力回天。
「他還殺幼女取血……」浮雲牙齒顫慄,一字一頓道:「女娘,你不能嫁給他。」
「你連齊夫人都反抗不了,你還不會說話……如果真的嫁過去了你怎麼辦啊?你被欺負了都不會有人幫你……」
成串的眼淚從浮雲眼眶滾出來,她那張圓圓的臉上頭一次沒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眼神中的堅定,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不會讓悲劇重演。」
「我不會失去了妹妹,在失去女娘。」
「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