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抱住我,壓低聲音道:「女娘,逃出去吧。我知道你一直想逃出去……可我總覺得,你身為伯府娘子,比我們這種低微的存在要多一些生路……但是沒有……對不起……」
我被落在肩頭的眼淚燙得渾身一抖,愣愣地不知所措。
我張了張嘴,依舊沒有發出聲音。
浮雲抹了把眼淚,鄭重地看著我:「逃吧,女娘。」
「逃出去。」
她似乎在詢問我的意見。
我能有什麼意見呢?
十年……十年,足夠一個人在教訓中畏首畏尾,也足夠一個人停止思想。
「女娘?」
我對上她漆黑的眼睛,腦海中似乎一片空白。
她並沒有催我,只是認真而又鼓勵地望著我。
我歪了歪頭,似乎一瞬間回到了初中課堂。
那是人一生階段中,從小學轉變成少年人第一階段,也是覺醒思想的最好時機。而我現在,恍惚從古代的十年間,重新回到了那個時候。
「……」
好。
我握住了她的手,重重點了下頭。
「求求你幫幫我吧,幫我逃出去吧。」
我在心裡祈求道。
9
浮雲說一切交給她,讓我安心在屋裡做出繡嫁衣的動作混淆視聽。
或許因為我老實本分了十年,齊夫人對我的管控鬆了不少,待遇也因為婚事上去了許多。
浮雲作為我身邊婢女行事也方便了許多。
為了隱蔽,她全程都是一個人準備,等到一個月後的夜晚,才把一個包裹交給我:「女娘放心,我已經打點好了。順著角門出去就有馬車來接你去郊外住一宿,明日一早就出城走水路去南方。」
我抓住她的手,用目光問:「那你呢?」
浮雲笑道:「若是我們倆都走了,她們很快就會起疑。我留在伯府一日,明天晚上再走,與女娘在江州匯合。」
我右眼皮不安地跳了跳,死死抓住浮雲的手不鬆開。
浮雲溫聲道:「女娘,相信我。」
「快走吧,你逃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時辰來不及了,走呀!快走!」
她推了一把我,眼裡含淚。
我緊緊咬了下牙,披著漆黑的斗篷轉身跑進夜色里。
浮雲一路都打點好了,通往角門的路上沒有一個巡邏的侍衛。我步履匆匆,恨不得速度快一點,再快一點,肋下生出翅膀,帶著我飛出長安。
「女娘?」
接我的人在角門候著,只見一個黑影小心翼翼地從門內出來。
我點了點頭,爬上馬車。
那人迅速坐上來,駕馬剛要準備離開,就被忽然出現的一隊執火燈的侍衛團團圍住。
我坐在馬車裡,聽見沉重整齊的腳步聲,渾身如墜冰窟。
「將此人押下,女娘帶回府!」
曲章伯不怒自威的聲音傳進我耳膜,我絕望地閉了閉眼。
臨近子時,伯府主院燈火通明。
曲章伯和齊夫人高坐上首,我跪在地上滿臉淚痕,院外是一聲聲壓抑的慘叫。
我一下一下磕著頭,想要爬過去求兩人開恩放浮雲一條生路,卻被曲章伯一腳踹開!
「孽女!我生你養你為你覓得如意郎君你竟然還不知足居然想逃!」
「哼!若非你已有婚約在身,此刻我就該把你打死!」
我狼狽躺在地上,腦海都被院外責打聲占據,顧不得疼痛,執拗地撐起身體:「啊啊啊啊啊!」
我願意嫁人,我不會在逃了,求求你們放了浮雲吧!
放了她吧!她要死了!
曲章伯扭頭冷聲道:「夫人,後宅之事全由你做主,此事也全權交由你辦。只一點,不要讓風言風語傳出去半點。」
「妾明白。」齊夫人起身恭送他離開。
「啊啊!」
我爬過去扯住齊夫人裙擺,目露懇求。
求求你,看在我老實了這麼多年的份上……
齊夫人垂眼薄涼地看著我,語調輕嘆:「阿秧,你小心謹慎了這麼多年,怎麼偏偏這個時候犯糊塗?」
「我記得我從前跟你說過吧,做錯了事就要付出代價,你是伯府娘子,那這代價就只能是別人替你承受。」
「傳我令,慢慢打,讓府中僕婢也一同看看下場。」
她勾唇道:「阿秧,你也要看。」
我猛地尖叫一聲,拎著裙擺往外跑!
浮雲!等等我浮雲!
我來了!
齊夫人大聲呵斥道:「抓住她!」
「啊啊!」
我被身後追來的僕婢壓倒在地上,素色衣裙沾了灰塵,潑墨似的長髮散開,晃進我眼底,好像將我死死捆住的蛛絲,讓我動彈不得。
「啊啊!」
「啊啊!!」
浮雲!
浮雲!!
10
「醒了?」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旁邊忽然響起的男聲嚇了我一跳,一個激靈坐起來,眼前頓時一黑。
「唉?怎麼了這是?」
皇帝驚愕地看著我,揚聲道:「太醫!傳太醫!」
我抓住他的手,搖了搖頭。
只是起來急了,年輕人都有這個毛病。
然而氣血充沛的古代人一點也體會不到。
皇帝仔細觀察我,確保無事之後才鬆了口氣,環臂挑眉道:「做什麼噩夢了?晚上一直喊,吵得朕都沒睡好,朝會上打哈欠還被御史大夫說了。」
我沒回應。
「嘖,朕忘了,你說不了話。」
皇帝道:「會寫字嗎?要不你把你夢寫下來,朕讓太史令給你解夢。」
我搖了搖頭,終於抬起眼看他。
皇帝好像猜謎語似的,一句一句問道:「不想解夢?還是不會寫字?」
我點了點頭。
皇帝不可置信地擰眉:「你不會寫字?!」
不止。
穿進來十年,我對那些繁體字還一知半解。
太難了,和現代人理解的完全不一樣。
「朕的天啊。」皇帝震驚。
我面無表情。
皇帝掃了我一眼,又不知道為什麼耳朵紅了。
「陛下,太醫到了。」門外侍婢低聲稟報。
皇帝清咳一聲,忽然抱起我,往內殿走:「噓——進來吧。」
太醫低著頭進來,叩拜行禮:「參見陛下。」
他抬頭飛速看了一眼我,「參見貴妃。」
皇帝道:「起來吧,為貴妃把脈。」
太醫喏喏應是。
我半靠在床上,還沒從剛才回過神,聽見太醫讓我伸手,便伸出手。
把完脈,太醫猶豫道:「貴妃心中思慮過重,鬱結於心……」
「可有醫治的法子?」皇帝淡聲問道。
太醫道:「臣先開幾個方子給貴妃服下。」
「那就行。」
皇帝坐在一旁支著頭道:「既然如此,日後就由你為貴妃調養身體。」
「若貴妃玉體康健,朕重重有賞。」
「是,臣遵旨。」
太醫退下去寫藥方子。
皇帝心平氣和地轉過頭,看著我忽然平靜道:「那個婢女的屍體已經尋不到了,朕派人在盛圓寺為她供了一個牌位。」
「……」我錯愕地與他對視。
皇帝眨眼笑道:「朕是皇帝,這點小事還是能查到的。你安心養病。」
「曲章伯府一定會死,但不是現在。」
皇帝道:「曲章伯與世族勾結,他手裡有一份名單朕的人還沒得到。」
他輕輕抬手,勾了勾我耳畔的碎發,我還沒有所動作,他卻像被燙了似的迅速收回手,耳根和脖子紅了一片。
我:「?」
皇帝起身道:「這段時間如果出去透氣的話儘量讓侍婢隨行,我會在你身邊多派點人。」
我點了點頭,忽然握住他的手腕,將有些僵硬的手掌打開,一筆一划寫道:「謝謝。」
皇帝低頭:「寫的什麼?」
我朝他笑了笑,眉眼彎起。
心裡很高興,為了浮雲。
皇帝望著我的笑臉沒有說話,但目光意外地柔和下來。
之後事情如皇帝所料,我入宮後,曲章伯先是通過暗線警告我,如果想活命就乖乖聽他的話,給皇帝下毒,等日後新帝登基,我也有從龍之功。
那人或許從曲章伯那得知我懦弱膽小,因此自顧自說完就把毒藥塞進了我手裡。
我轉頭拿著毒藥就交給了皇帝。
皇帝正和心腹談話,心腹緊緊盯著我手裡的白色小瓶,一個不敢置信的念頭浮現他腦海,震驚地看著我。
我把瓷瓶放在桌案一角,然後給皇帝比劃——這是這幾天,我和他研究出來的溝通方法。
我比劃鬍鬚。
皇帝瞭然:「曲章伯。」
我又閃到一旁,賊眉鼠眼。
皇帝「嘶」了聲,我又連續比劃曲章伯和賊眉鼠眼,皇帝道:「你接著往下比劃。」
於是我一邊扮演賊眉鼠眼的眼線,一邊表演柔弱姿態的我。
心腹問皇帝:「貴妃這是?」
皇帝:「哦,演舞台劇呢。」
我停下動作面無表情地看他。
皇帝立刻鼓掌:「好,愛妃扮演得惟妙惟肖啊,朕懂了。」
「曲章伯讓人給了你一瓶毒藥讓你毒死朕對嗎?」
我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
心腹瞳孔地震:「陛下這都看出來了?」
皇帝得意地挑了下眉。
「愛妃可還記得那人是宮中侍衛還是內侍?」
我豎起兩根手指。
皇帝吩咐道:「阿諾,去把宮中內侍叫到咸陽宮,讓貴妃挨個指認。」
「是!」
心腹阿諾從容行禮,起身後還是有點不敢相信地問道:「陛下到底是怎麼看出貴妃比劃的?」
皇帝踹了他一腳:「話那麼多呢!你管得著嗎?朕和貴妃心有靈犀!」
「啊!」
阿諾不敢躲,硬生生挨了一腳,齜牙咧嘴地拱手道:「是是是,陛下與貴妃情比金堅。」
皇帝冷哼一聲,囑咐道:「護好貴妃。」
「是。」
我在旁邊目瞪口呆地看著,等皇帝忽然扭頭看過來,我連忙擠出一抹微笑,飛快後退兩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