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支支吾吾，一位大臣道：「陛下，可是我朝沒有女人當官的先例啊……」
「現在就有了。」
皇帝看著大殿中央的狀元，托腮道：「朕還要給你出一題，若你能答出來，朕准你六部九寺五監任你選擇。」
狀元道：「臣願盡力一試。」
皇帝身體往後靠在椅榻上，慵懶地揮了揮手。
身側內侍走出來，捧著一封泛黃的書信，微笑道：「狀元可識得上面的字？」
狀元掃了眼，下意識開口：「謝謝你……？」
她怔愣一瞬，隨即反應過來，猛地抬頭。
皇帝沉沉地看著她，重複道：「謝謝你？」
他招了招手，內侍立刻回去遞上信紙。
皇帝摩挲著紙面，低垂眼睫讓人看不清神色：「謝謝你……」
「哈哈哈哈哈！」
皇帝忽然失態地大笑，將紙揉成一團捧在胸口處，起身往後殿走去。
內侍見怪不怪地喊：「退朝——」
狀元愣愣站在原地，身側臣子已經跪拜山呼。
內侍行禮道：「狀元，請隨我來吧。」
狀元緊隨其後，壓低聲音問道：「大監可知道那封信是誰寫的？」
內侍輕嘆一聲，看了她一眼：「那封信是已故的皇后殿下給陛下留的。這麼多年舉朝上下沒有一個人知道寫的什麼，您是頭一個。」
「狀元，容奴婢多嘴說一句。進了殿一定要仔細回答，前路是榮華富貴還是黃泉奈何橋，就看您的造化了。」
狀元眸色沉沉，深吸一口氣，抬腿走了進去。
15
兩儀殿內，皇帝已經恢復正常，靠坐在美人榻上，衣領松垮，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
桌旁是一副美人畫，狀元低頭行禮時迅速掃了一眼，發現畫中女子長得極美，芙蓉面，桃花眼，笑靨如花地坐在鏡台前梳發。
「起來吧。」
皇帝聲音憊懶，尾音拖得很長。
他睜開眼睛，斜睨著狀元，認真問道：「你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吧？」
即使有心理準備，狀元還是慌了一瞬。
沒等她說話，皇帝抬手制止道：「朕沒別的意思，只是確定一下。」
「國師說此間會出現兩個異世之人，一個是阿秧，一個需要朕耐心等待。新的異世之人來到的時候，就離我和阿秧重逢不遠了。」
他想到這裡，心情很好地扯唇笑了下，萎靡的眉眼多了幾分生息：「你一入殿，朕就認出來了。」
狀元驚疑不定地抬頭用目光詢問。
皇帝笑道：「你的目光，和阿秧一樣。」
「裡面有股永不服輸、絕不甘居人下的韌勁，同樣，你們對身邊人都極盡尊重包容。皇城之中三六九等，你們遵循規則，卻不臣服規則。」
「你們的眼裡像有團火……那是什麼？」
「是你們那個時代的信仰嗎？」皇帝哀求道，「和朕說說你們那個時代的事吧，朕不想再次見到阿秧時什麼都沒準備……」
「……」狀元沉默片刻，回答的第一句話有些出乎皇帝的意料。
他以為她會辯解否認，又或者坦然承認找他要個保障，然後再和他說起那個時代的事情。
但是她都沒有，她只是思考了一下，然後說：「我們那個時代的信仰嗎？差不多。」
「是一位偉人帶領我們站起來，構建人人平等的社會，告訴我們每個人都是獨立自主的存在，世界是我們的。所以我們信仰著他的精神。」
她微笑道：「陛下，我會和您說我那個時代的事情，也請您和我說說她……比我先穿過來的同胞的事情吧。」
她說：「或許，我能幫您分析她為什麼會跳湖自盡。」
皇帝眸光頓時一緊。
岑秧為什麼要跳湖自盡，這是他一直以來想不通的。
沒有人能告訴他答案。
因為岑秧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國師招不來她的魂魄。
萬般無奈下，國師和他說，一切的轉機都會在下一個異世之人的身上出現。
「……朕答應你。」皇帝緩慢地坐直了身體，神色無比認真，仔細看，他的眸中隱隱有淚光閃動。
16
皇帝和狀元在兩儀殿聊了很久。
聊完之後，兩人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皇帝在她口中聽見了一個無比強大繁榮的社會，它用最短的時間卻創造了一個奇蹟，而且還在年輕發展，擁有無限潛力。
阿秧在那樣的時代出生，難怪會在報仇之後選擇結束生命。
而狀元的沉默卻是因為被比自己先來的同胞的精神內核震憾到。
剛傳過來舉目無親豺狼環繞又天崩開局口不能言，而且這個時代字體和現代並不相通，很難想像她那時是何等絕望。
然而她並沒有放棄自己的生命, 反而伏低做小，謹慎小心的活著。沒有人比一個和平年代的人更加珍惜生命，因為她們從很小的時候就學過「生命無價」。
她或許想過在這個世界活到老，如果沒有那件事出現……她看清了古代真正可怕的是不把人命當人命, 權貴等級森嚴，權貴之下皆螻蟻，權貴嘴裡輕飄飄的一句話, 在她眼中是無數真實鮮活的生命逝去。
十年，足夠讓一個人改頭換面，重獲新生。
而她瑟縮活了太久, 自己都已經身陷囹圄……可她不要麻木。
於是她選擇了刺殺皇帝，抱著必死的決心。
只是沒想到皇帝對她一見鍾情。
不過即使事情有一些偏差，好在結局是好的。
不過為什麼她要跳湖呢？
狀元說：「因為她不想謹慎瑟縮地活著, 她清醒了過來。她的知識、信仰、道德和價值觀, 所有一切重新從她的腦海翻出。」
「她不會賭您未知的寵愛，在宮中繼續擔驚受怕地活著，然後再次目睹人命不再是人命。她是新時代的⻘年, 死亡是她最好的歸宿。」
並不是只要穿越就能起義叫囂平等，社會的局限性和時機都決定著歷史⾛向，細數上下五千年, 也就只出了那麼一個驚天動地的改變。
岑秧選擇結束⾃己的⽣命, 或許會回到原本的世界, 或許就此沉睡湖底。但她用最後的信保下了咸陽宮的僕婢——在⽆法改變的環境下盡最大努力保護身邊人, 這是她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兩個⼈面對面, 視線卻都不約而同望著那幅美⼈畫，心中情緒複雜⽽震憾。
「……」
「朕會安排你進大理寺, 三省六部都會讓你⾛個遍。朕會親⾃教你帝王之策，你學識淵博, 雖此間人卻能力壓一眾奪得狀元，可見天賦異稟。待你在官場遊刃有餘後，朕會下旨，命臨城王即位，你為臨城王妃。」
「臨城王⼼性單純謹慎，不會是你的絆腳⽯。等你什麼時候能徹底掌握朝政, 什麼時候就可以登基, 朕會為你留有遺旨，可代廢皇帝。」
「只有⼀點……臨城王是我唯⼀的弟弟，你要確保你登基後，他無性命之憂。」
「……」狀元被驚得目瞪口呆。
⼼里如果有彈幕，應該已經被「我劁」給鋪滿了。
她就說她刮彩票為什麼總不中獎, 原來是運氣全攢著兌換個大的！
⽼天奶，你給你孫女送了個龍椅！！！
皇帝指尖輕叩桌⾯, 「回神了。」
狀元猛地從頗天喜悅中驚醒, 雙腿⼀彎，跪在地上：「義⽗！」
她轉過頭看畫像：「義母！」
皇帝：「……」
他不是很能懂這個異世人的腦迴路。
但沒有什麼影響，他這個皇帝當得也不太正常就是了。
「你和臨城王繼位後，要在郊外盛圓寺為我供奉一盞姻緣燈, 名字就寫岑秧和鳳槐……要記得請高僧加持。」
「許願，我們能在你所說的那個新時代，再次重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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