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話?」
我扶住門框,冷笑。
「安平二十三年,淮南大水。朝廷撥了四十萬兩賑災銀,到了地方只剩下五萬兩。」
「那時候你剛升任戶部郎中,這筆款項恰是經由你手。」
「趙巡撫那是你爹的舊部,他那年新納的那個小妾,是你送去的吧?」
蕭河臉上顯出暗暗咬牙的狠戾。
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流下。
這件事的趙巡撫都已病死多年,可謂死無對證。
我是怎麼知道這些細節的?
15
不過是趙巡撫死後,當年那個小妾被正室打發出來,流落街頭。
我有意去了她乞討的廟宇。
進香時佯裝無意撞見,隨手救了一把。
她哭訴幾句,情到深處,就什麼都抖了。
「住口!」
蕭河厲聲喝止,「左右都退下!」
周圍的死士雖不明所以,但也知道聽見了不該聽的要掉腦袋,直接退到十丈開外。
廟門口只剩下我和蕭河。
「娘。」
蕭河眼裡殺機畢露,「您到底想要什麼?」
「藥。」
「要真正的郎中進來治傷。」
蕭河攥緊拳,「娘,若是我不給呢?」
「不給?」
「那你現在就進來殺了我。」
「但明天就會有人把帳冊送往御史台。」
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知道自己會瘋病發作,所以帳本在暗處。你派出的人,難道不是往你爹的墳頭趕麼?」
「蕭河,你敢賭嗎?」
蕭河在官場多年,腳下踩著屍骨成片。
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變成他的血雨腥風。
「好。」
蕭河咬著後槽牙,「我給。」
「但娘,空口白牙,兒子怎信您手裡真有東西?」
我轉身回廟裡,從裙擺上撕下一塊布。
沾著地上的炭灰,憑著記憶,寫下了一串人名和數字。
這裡面真真假假。
有蕭瑞當年的舊部,也有我平日裡掌管中饋時記下的往來禮單。
看上去雜亂無章,虛虛實實。
我把布條扔出去。
「真有假有,你一看便知。」
蕭河撿起來,只看了一眼,指尖就攥緊了。
「娘,這麼多年,您果然深藏不露。」
16
郎中進來了,給陸深清理傷口,上藥包紮。
陸深疼得滿頭冷汗。
我坐在一旁,手裡攥著一塊石頭,緊盯著郎中的手。
只要他敢耍花樣,我就捅穿他的脖子。
陸深的燒終於退了。
廟裡多了兩床軟被,還有食盒。
蕭河沒走,他就守在廟門口。
他似乎在等什麼消息。
陸深醒了過來,看著身上蓋著的錦被。
「阿知……」
又看著我,忽然笑了,嘴角滲出血來。
可他笑得那麼好看,就像三十年前,在江南的雨巷裡,他對我說:「阿知想去哪,我都陪你。」
山下傳來一陣騷動。
火把連成片,有人高喊:「沈大人來了!御史台的人也來了!」
我笑了。
啞巴這事辦得漂亮。
17
沈懷來了。
我的兄長,如今的驃騎大將軍,一身玄鐵甲冑,長槍直指蕭河咽喉。
「蕭河,你好大的膽子!」
他身後是沈家的一百親兵。
沈家官場蟄伏多年,已不再是三十年前在蕭瑞的強求之下被迫嫁女的門戶。
沈懷的身後還有一頂轎子,帘子掀開,露出一張威嚴的臉。
「御史台王大人。」
蕭河強自鎮定,抬手想要撥開面前的長槍。
「舅父,這是何意?」
蕭河還想狡辯:「母親得了失心瘋,被這野男人拐帶……」
沈懷手腕一抖,槍尖在蕭河衣袍上挑出一道口子。
「蕭河,你母親沈知先是沈家女,才是蕭家婦!」
「我沈家捧在手心裡的明珠,嫁入你蕭家三十年,最後落得個瘋癲悽慘的下場?蕭河,你那死鬼老爹沒教你怎麼做人,今日舅父便教教你!」
蕭河眼神陰鷙,他知今日之事難以善了,轉頭看向轎子裡的王錚。
「王大人,御史台最講禮法。家母瘋病嚴重,滿嘴胡言亂語,甚至為了一個野男人編排亡夫和親子的罪名。這種瘋婆子的話,能信嗎?」
我攙扶著陸深走出破廟。
風吹起我的白髮,我看著這個想置我於死地的親生骨肉。
「我是瘋了。」
我慘然一笑,「在蕭家那個吃人的地方待了三十年,我不瘋?」
「王大人!」
我鬆開陸深,跪在御史台轎前。
「我要告蕭瑞通敵賣國,告蕭河貪贓枉法,告這對父子狼狽為奸,殺妻滅母!」
蕭河尖叫:「王大人!我娘瘋了,她胡說!」
啞巴車夫不知何時回來,從懷裡掏出一塊銹跡令牌。
「鎮北軍副將,陳廣之子,陳忠,叩見大人!」
18
這二十年,陳忠裝聾作啞。
蕭河怔愣一下,不禁往後退兩步。
「你……你會說話?!」
陳忠的臉上寫滿恨意。
「蕭大人,不裝啞巴怎麼能混入牙行,又湊巧被蕭府管家選中?想要在蕭瑞的眼皮子底下,查清楚我爹是怎麼死的,我就得什麼都說不了。」
陳忠轉向王錚。
「大人!二十年幸得夫人庇佑,只為今日能為父親,為那四千將士揭開真相!」
「蕭瑞不僅貪墨軍餉,更在退役前,為了封口,毒殺倖存的六名百夫長!」
「還有!」
陳忠轉頭,望著我眼眶一紅。
「夫人的離魂症,根本不是病。」
「是毒,在蕭瑞最後一次出兵之時,他將我帶在身邊,喝酒盡興之時,他朝眾將士炫耀在府中如何馭婦有道。」
「他常年在夫人的早茶里,下了西域的離魂散。」
「他怕夫人發現帳冊有疑,也便於他在外尋歡作樂,便用這種慢性毒藥,一點點毀掉夫人。」
「只可惜,待我奔回府中告知夫人之時,為時已晚。」
我嘴角淒涼一笑。
「沒錯,二十年前我便知毒已深入,發不發作,不過時日問題。」
「蕭河,我不離開,是一個母親為了兒子的仕途,為了讓你免遭朝堂政敵詬病,也是為了保護陸郎。」
「王大人,蕭瑞欠我朝四千將士命!請大人明察!」
蕭河的臉皮子被人扯下。
「瘋了!簡直是瘋了!」
他尖叫起來,指著我。
「來人!把這個瘋婆子綁起來,堵住她的嘴,家門不幸!為了個野男人,她是要拉著整個蕭家陪葬啊!」
沈懷安的長槍一橫。「我看誰敢!」
「舅父!她早已不貞不潔!」蕭河淚涕橫流,「有這種不知廉恥的母親,若是傳揚出去,蕭沈兩家皆是面上無光!」
「呸!」沈懷一口唾沫啐在地上,「什麼狗屁貞節!什麼誥命夫人!」
「從今日起,沈知還是我沈家女,不再是你蕭家的未亡人!」
「我的妹妹如今活得苦痛,還要這清白有何用?若是能換回那四千冤魂,換回你母親被蕭家蹉跎的三十年,那沈家寧願背上一世罵名!」
沈懷如今已是沈府掌事人,他這般決絕,反倒讓蕭河愣住了。
陸深不知道爬行多久,才來到我身邊,撐起身子抱住我。
他泣不成聲。
沈懷暴怒,長槍一掃。
「蕭家欺人太甚!當我沈家死絕了嗎?!」
蕭河臉色慘白。
但他畢竟是在朝堂上摸爬滾打的人,很快反駁。
「證據呢?難道王大人只憑他們的空口便要定罪?」
蕭河看向我。
「娘,您不是有帳本嗎?拿出來啊!若是拿不出帳本,今日你們就是在構陷朝廷命官。」
我心中微微一驚,他大約已明了,從頭至尾,根本沒有帳本一事。
「給我拿下那個瘋婆子!」
蕭河一聲喊,想趁亂殺了我。
幾十名死士拔刀撲向破廟。
沈家的親兵立刻迎戰。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蕭河抽出袖中短劍,直直衝向我。
「阿知小心!」
陸深要擋在我面前,我卻一把推開他。
我看著衝過來的親生兒子笑了。
從袖子裡摸出一塊方才從地上隨意撿的石頭。
先他一步狠狠砸上去。
「砰!」
正中額頭。
蕭河被打得身形一滯,鮮血流下來迷住眼。
「蠢貨!」
我罵道,「你那個倀鬼爹若是知道你長成這麼個蠢東西,怕是棺材板都壓不住!」
我一邊大笑著。
「沒有帳本,都是我詐你的,是你自己心虛,是你自己貪」
「若是你心裡沒鬼,怎會被我這三言兩語嚇得燒屋?還急得要殺親娘滅口?」
蕭河聽見我和盤托出,還是面色一僵。
「怪不得我命人去掘了我爹的墳,還翻動了祠堂中的牌位,都未曾見到帳本。我早有疑心根本沒有這東西!」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那你怎知鹽稅案的細節?你怎麼知道王家那三萬兩?」
「因為你蠢啊!知子莫若母。」
蕭河眼裡只剩被戲耍的憤怒。
他從未把那個只會逆來順受的母親放在眼裡。
「我殺了你!」
蕭河再次舉起短劍就要刺。
「噗!」
一桿長槍從身後刺來,直接擊穿他的右手掌,短劍應聲落地。
沈懷從馬上躍下。
「全都綁了!」
「阿知,兄長來遲了!」
蕭河疼得滿地打滾,還想掙扎。
此時,一直躲著的李師爺突然爬跪在王錚面前磕頭。
「大人,大人饒命,小的要舉報!」
「小的手裡有證據,蕭河讓小的偽造老太君的遺書,說是突發急病暴斃,還有他和那些官員往來的書信,都藏在府里密室的暗格里!」
「小的知道暗格在哪,小的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