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倒眾人推。
蕭河趴在地上，盯著我。
「母親，你就捨得……」
「當然不捨得。」
18
我朝著陳忠舉起手，他便將手上的鞭子遞給我。
我將鞭子垂在火上烤熱，又淋上方才他們燉鍋旁的辣椒油。
朝著御史台福了福身子。
「大人，見笑了，蕭家有家規，處置後必定將人送上。」
說罷我甩起長鞭，打在被捆住手腳的蕭河身上。
「母親，虎毒不食子啊！您何以……」
「啪！」
「這一鞭，是替那四千將士打的！」
「這一鞭，是替六名百夫長打的！」
「這一鞭，是替陸郎打的！」
「這一鞭，是替我自己打的！」
高溫混著辣油，打得蕭河皮開肉綻。
我似乎又看見婆母，她也曾一鞭一鞭打在我背上。
年幼的蕭河站在一旁，拍手叫好。
此後一旦我管教他，他便煞有介事地從屋裡拿來馬鞭，打在我的腿上。
孩童的力氣不大，卻足以讓母親心痛。
「啪！」我似乎是打在婆母的身上。
「啪！」這次又變成了蕭瑞。
直到我累得脫力，伸手一雙手扶住我。
「阿知，好了。」
天邊也已泛白。
晨光穿透雲層, 灑下來，我才看清山頭的滿目瘡痍。
19
蕭河被五花大綁，塞進囚車。
臨走前，他扒著車欄盯著我。
「我不信……我不信母親對我會這般心狠。」
他還在執念中。
他可知, 我對他的母子之情，早就在那瓶毒酒中散了。
我累了。
剛才那一股子精氣神，一下被抽空。
腦中迷霧翻湧。
「阿知？」
陸深抱著我。
我睜大眼睛想要看清他的臉。
可是眼前重影疊疊。
「陸……先生？」
我有些恍惚, 伸手摸了摸他臉上的血污。
「你怎麼……弄成這樣了？」
「可是被學生氣了？」
「別怕！阿知給你出氣！」
陸深的眼淚落下。
他知道，我的病又犯了。
沈懷走過來，看著我這副模樣紅了眼眶。
「帶回沈家吧。」
江寧, 才是我的家。
那年我在這裡遇見的陸深。
半個月後。
大理寺獄陰冷潮濕，蕭河穿著一身囚衣端坐在稻草之上。
早沒了威風，頭髮披散。
御史台的動作很快, 李師爺帶路, 在蕭府搜出一箱子往來書信。
足以拼湊出蕭家父子三十年來的貪腐。
其中關於戰役的密信，坐實了蕭瑞通敵賣國的鐵證。
皇上震怒，蕭瑞被挫骨揚灰, 撤銷所有封號。
蕭河斬立決。
獄卒打開牢門。「蕭河，有人來看你了。」
蕭河猛地抬頭，眼裡閃過希冀。
同僚？還是受過他恩惠的門生？
不。
是我。
滿頭銀絲, 神色卻像個孩童般懵懂。
旁邊站著陸深, 他的手打著夾板, 卻仍舊小心翼翼護著。
「你娘清醒的時候說, 總要來看你最後一眼。」
蕭河跪到牢門前。
「娘！您救救兒子！您跟舅父說說情, 沈家早不是當年的小戶，足夠在皇上面前說上話。」
我歪著頭, 看著裡面那個又髒又臭的男⼈。
「你是誰？」
蕭河愣住了。
「我是河⼉啊！您的兒⼦蕭河啊！」
我搖搖頭。
「我不認識你。」
「我有⼉子嗎？」我轉頭問陸深。
陸深溫和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蕭河絕望地向後癱坐。
「娘, 所以沒有帳本，真的沒有帳本，對吧？」
「您告訴我，讓我死個明⽩。」
直到這一刻，他還是不信。
他不信自己是輸在一場空城計里。
我腦海深處忽⽽閃過一絲理智，神色恢復。
走近兩步蹲下, 看著這個懷胎十⽉生下的孽障。
「河⼉啊。」
「世上確無帳本。」
「只有你爹在下⾯問你呢, 那三萬兩⽩銀，花完了嗎？」
蕭河渾身一震。「你沒瘋，對嗎？」
「我是瘋了呀。我瘋到連你這個親生⼉⼦都忘了。」
「蕭河，你和你爹⼀樣，最在意名聲權位⻔楣, 如今都碎成渣。」
「你死後，蕭家的祖墳會被夷為平地, 你也會和你爹一樣, 被挫骨揚灰。」
蕭河神⾊恍然，一言不發。
又是⼀陣霧氣捲入我腦中。
江寧的雨巷⾥，海棠花⼜開了。
我的病越來越重，只記得⼀個老頭。
他總是牽著我的手, 一遍遍地讀那幾卷青帛。
「阿知，回家了。」
「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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