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醫說我腦子壞了,很快就會變成瘋婆子。
兒子跪在我面前,遞給我一杯毒酒。
「娘,為了蕭家的清名,您體面地走吧。」
我笑了。
反手將那杯酒潑在他臉上。
轉身便砸爛那塊御賜的「貞靜柔順」金匾。
「娘為了你的清名,已經在這府里守了二十年寡了。」
「如今老娘倦了,要去見心上人了。」
1
太醫剛走,屋子裡的氣氛變得死沉。
蕭河,如今的參知政事,跪在我面前,膝下的金絲地毯,原是他孝敬我的。
「娘。」
蕭河抬起頭,眼圈泛紅。
「太醫說,您這離魂症,會隨著時月漸久,逐步陷入瘋癲痴傻,連人都不認得。」
我坐在太師椅上,手裡轉著佛珠。
「所以呢?」
蕭河往前跪行兩步,抓著我的裙角。
「兒子是參知政事,爹是追封的鎮北侯。蕭家滿門清貴,受不起這個污點。」
「若是讓人知曉,蕭府的老太君變成一個瘋婆子,朝堂上的政敵會如何攻訐兒子?皇上會怎麼看咱們蕭家?」
我停下轉佛珠的手。
這便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骨肉?
他已成了府中砥柱,穿紫袍,系玉帶,一樣的道貌岸然。
只是這人模狗樣,真像極了我的亡夫蕭瑞。
自私,虛偽,要臉不要命。
蕭河從袖子裡掏出小白瓷瓶,聲音發抖,手卻穩當地落在桌上。
「娘,這是兒子求來的安神酒。」
「您喝了,就像睡著了一樣,不疼。」
「皇上那邊我已經請好旨了,只要您……走了,皇上會賜下貞烈牌坊,蕭家光耀門楣,您也能流芳百世。」
流芳百世?
我不由得笑出聲。
「河兒啊。」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你今年三十有二了吧?」
「是。」
「你五歲那年發高燒,娘在大雪地里一步一叩首,跪了一夜求佛。這膝蓋到如今逢陰雨天就鑽心地疼。」
「你十歲那年被同窗欺負,罵你是武夫的種。娘不顧身份,領著護院衝進學堂,把那群碎嘴子打得滿地找牙,為你撐腰。」
「我守了二十年的寡,伺候公婆送終,扶持你仕途上位,就把你養成了這麼個畜生?」
蕭河臉色大變,俯身磕頭。
「娘!兒子是為了大局!難道您想讓蕭家因著您的瘋病,而淪為笑柄嗎?」
「您不死,蕭家不安啊!」
蕭河跪在地上,身後跟著幾個戰戰兢兢的史官。
他想讓史官記錄下「蕭家老太君自知病重,不願餘生被病痛折辱,含笑服藥」的一幕。
我抓起桌上那瓶毒酒,拔開塞子。
蕭河眼裡難掩期待。
我拉過他的手,慈愛地問:「河兒,為娘再看你一眼。」
蕭河膝行半步靠向我。
我猛地扣住他的後腦勺,將那瓶毒酒生生灌進他嘴裡一半。
「咳!咳咳!」他驚恐地摳喉嚨,全數吐出。
我當著史官的面,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二十五年前,你爹寵養外室,逼我喝落子湯時,也是這副期待的表情。河兒,你可真像他,母親當真是看錯你了。」
2
「娘!你瘋了!」
「我是瘋了。」
我起身走入中堂。
那裡供著一塊御賜的金匾,寫著「貞靜柔順」四個大字。
這個金匾,鎖了我二十年。
我抄起供桌上的銅香爐,踩上八仙桌,用盡全身力氣砸上去。
「哐當!」
金匾落地,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外面的丫鬟婆子嚇得尖叫。
蕭河連滾帶爬地衝出來,看著地上的碎片,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這可是御賜之物!要殺頭的!」
我站在一地狼藉中,笑得暢快。
「殺頭?」
「我都要死了,還怕什麼殺頭?」
我伸手,一把扯下櫃頂的誥命夫人鳳冠。
扔進燒得正旺的炭盆里。
火舌吞沒珠翠。
「蕭河,你聽好了。」
「這將軍府老太君,我不當了。」
「這貞節我也不守了。」
「趁著我還未徹底痴傻瘋魔,我要去見我的心上人。」
蕭河瞪大了眼。
「心上人?您糊塗了,爹都死了二十年了!」
我轉頭看著銅鏡里那個滿頭華發的老太太。
「誰說是你爹?」
「我要見的,是三十年前,那個在江寧等我的教書先生。」
陸深,他才是我男人。
我才不是什麼蕭門沈氏。
我是沈知。
3
我走得很急,只帶了一個跟我多年的啞巴車夫,還有一卷舊青帛。
蕭河派了家丁來攔我,又不敢大張旗鼓。
畢竟,參知政事的母親瘋了要私奔,這醜聞傳出去,他的臉面難保。
我坐在馬車裡,手裡攥著一把剪刀。
「誰敢掀帘子,我就捅死誰,抑或我自殘並昭告天下!」
啞巴車夫是個狠人,一鞭子抽翻幾個家丁。
雪下得大,落在蕭河的肩頭,遲遲化不開。
像極了我嫁進將軍府的那一天。
也是這樣的大雪,母親按著我的頭,把我塞進大紅花轎。
陸深追著花轎跑了十里地。
我掀開轎簾,對一旁的貼身丫鬟輕聲問。
「可是陸郎在身後喊我?」
丫鬟回頭瞧了一眼。
「是的,小姐,陸郎鞋都跑掉了,腳上全是血。」
我聽著他在外面撕心裂肺地喊「阿知」,在轎子裡哭花了妝。
可我不敢下轎。
沈家上百口人的前程,壓在我一個人身上。
我不嫁,陸深也得死。
如今,三十年過去了。
我老了,他也老了。
我終於自由了。
4
太醫說,我腦子裡有不好的東西。
記憶會流走。
先是忘掉剛發生的事,然後忘掉以前的事,最後連自己都忘掉。
馬車顛簸得厲害,但我不敢停。
我怕一停下來,就忘了要去哪。
從京城到江寧,一千里路,日夜兼程。
太醫說得沒錯,我的腦子越來越混亂。
有時候醒來,我會茫然地問啞巴。
「幾時了?河兒下學了嗎?廚房燉的燕窩別涼了。」
那是二十歲時的我。
有時候我也會突然尖叫。
「將軍回來了嗎?快把我的那件紅衣裳藏起來,他不喜歡艷色。」
那是剛嫁人後的我。
每當這時候,啞巴就會把那捲青帛塞進我手裡。
我便會低頭,看著上面的字。
「白屋為期。」
紙早已泛黃了。
但那是陸深的字,一見我就能安靜下來。
那是三十年前,我們打算私奔的前夜,陸深給我寫的婚書。
江南草長,雜花生樹。
趕到江寧時,初春已悄聲而至。
我只覺腦中霧氣越來越重。
昨天我在客棧醒來,竟抓著店小二。
「這是不是蕭將軍府的祠堂?」
店小二嚇壞了,忙捂著我的嘴。
「夫人,可不敢妄議重臣家事。小店受不起啊。」
瓏郊山房在城西十里,是當年我們約定私奔的地方。
馬車停下來,旁邊是一段籬笆。
我不讓啞巴扶,自己顫巍巍地爬下車。
入目一座略顯破舊的小院。
院子裡卻種滿海棠,熱烈得如火如荼。
年少時,我最喜海棠花。
「我若有了家,一定種滿海棠。」
沒想到,陸深記了一輩子。
走得越近,越是聽見屋裡一陣嘈雜。
幾個衙役正圍著一個身影推搡。
「老東西!趕緊搬!」
「這塊地知府大人看上了,要建別苑!給你五兩銀子是看得起你!」
「再不走,連五兩銀子都沒有,直接把這破瓦屋給你拆了!」
被圍在中間的人,穿著一身乾淨的舊青衫。
頭髮花白,用根樹枝挽著,背脊卻挺得直,精神氣也足。
「不能拆!這是阿知的房子,她要是回來,會找不到的……」
「我答應過她,要在這裡等她……」
一個衙役不耐煩了,抬起腳踹在他肚子上。
「等你娘個腿!三十年了,鬼影子都沒一個!」
「他就是個老瘋子,給我打!」
他被踹倒在地也沒哼一聲,只是蜷縮著身體。
衙役們專挑他寫字的右手踩。
我只覺一股怒火直燒心頭。
那是我的陸深啊!
「住手!!!」
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抄起院中的一塊石頭就衝上去。
「誰敢動他!」
「我是鎮北將軍夫人,當朝一品誥命!」
「我看誰敢動他!」
衙役被我的氣勢嚇住,立刻停下手。
我雖穿著素凈衣,滿頭白髮,但衣裳質地珍貴,這些年在權貴中熬煉出來的煞氣依舊逼人。
啞巴車夫聽見動靜也衝進來,一鞭子捲住其中一個衙役的脖子,一個狠勁就把人甩飛出去。
衙役們見勢不妙,又瞥了兩眼我手上得極品玉鐲,罵罵咧咧地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屋外風吹海棠,落英繽紛,留下細碎的沙沙聲。
地上的人爬起來,顧不得拍身上的泥土,被打殘過一回的雙腿並不利索。
轉過身正要鞠躬道謝。
四目相對,時光遲滯。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
我們從青絲變白髮。
他怎會老得這樣快,眼神渾濁,滿臉皺紋。
「陸先生。」
我顫聲喊了一句。
陸深渾身震顫。
「阿……阿知?」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看了我身上的素色綢緞。
全身往後縮了縮,眼眶一瞬便紅了。
「蕭夫人……別來無恙。」
5
「陸深,我沒家了。」
我眼淚大顆往下掉。
「我把御賜的金匾砸了。婆母和蕭瑞都走了,無人能再欺壓你。」
「我病了,快變成個傻子了。」
「趁我還記得你,能不能……再帶我看一次海棠花?」
陸深的背脊一僵。
下一瞬便走向前,握住我的手。
「看。阿知。」
他哽咽著,眼淚落在我的手背上。
「餘生,我帶你看一輩子。」
我就這樣在瓏郊山房住下來。
這裡窮得叮噹響,陸深被欺得無處教書,抄書的速度也不如從前,自然掙得不多。
我掀開米缸,只有半袋陳米。
啞巴車夫幫忙修了漏雨的屋頂,我為啞巴租了村裡另一間宅子,平日裡過來幫個忙。
可這輩子,我從沒這麼快活過。
陸深把主屋讓給我,自己卷了鋪蓋去睡書房。
他對我小心翼翼。
做飯問我鹹淡,燒水晾涼時還要試好幾遍水溫。
他的腿當年被蕭瑞帶人打壞過,走路動靜大,可如今我來了,他克制地讓自己動作輕手輕腳。
「陸深,你不必這般小心,這是你家。」
他正在掃地,聞言停下,頹然地坐在門檻上。
「阿知,我怕這是一場夢。」
「三十年,我總會在同樣的夢魘下醒來,我夢見你來找我,又被蕭家抓回去,留我一人,餘生在這座白屋裡掙扎。」
「我怕稍微動靜大一點,夢就醒了。」
我的病很快,剛開始,只是忘事。
後來開始出現幻覺。
一個雷雨夜。
我在半夜醒來,閃電劃破夜空。
一瞬間,我眼前變成將軍府的祠堂。
婆母手裡拿著藤條,一下下抽在我身上。
「不守婦道!」
「說!是不是想勾引男人!還想著江寧的情郎!」
「蕭家沒你這種蕩婦!」
恐懼吞噬著我,真的有藤鞭打在身上,痛楚真實。
「不要打我,我不跑了,我不跑了!」
我尖叫著衝出屋子,光著腳在院中里亂跑,踩爛了一地海棠花。
「婆母饒命,將軍饒命,我沒有偷人,我真的沒有!」
「放過陸深!求求你們放過他!」
我把花盆踹翻,用指甲抓自己的臉,抓出一道道血痕。
只要毀了這張臉,蕭瑞是不是就不會碰我了?
一雙手從背後死死抱住我。
「阿知!阿知醒醒!」
「別碰我!滾開!蕭瑞你個畜生!」
6
我用力掙扎,一口咬在抱著我的胳膊上。
下了死力氣,嘴裡一下滿是血腥味。
但他沒鬆手。
只是抱得更緊,任由我咬,另一隻手輕拍著我的後背。
「阿知不怕。」
「沒有蕭瑞,沒有將軍府。」
「你看清楚,我是陸深。」
那個聲音帶著哭腔,心疼得顫抖。
我慢慢鬆開嘴。
又是一道閃電亮起。
我的腦中才清醒過來,看清陸深滿是淚水的臉,還有他那被我咬得血肉模糊的胳膊。
血混著雨水,順著他的手肘往下滴。
神智逐漸回籠,我癱軟在他懷裡,愧疚得想死。
「……疼嗎?」
陸深搖搖頭,把臉貼在我的額上。
「不疼。」
「只要阿知還要我,都不疼。」
「我曾以為你過得錦衣玉食,那所有苦痛我都願咽下。竟不知……你過得是這般日子。」
那天之後,他不再睡書房,把鋪蓋搬到我床邊的腳踏上。
「這樣,你一動我就知道了。」
他翻出屋裡幾百卷青帛。
這三十年的都在這裡。
每一次思念,他都寫在上面。
「阿知,太醫說你會忘事。」
陸深點上一盞昏黃油燈。
「不礙事。」
「你忘一次,我便給你讀一次。」
「只要我不死,你的記憶就在。」
7
「安平十二年,七月七。雨。」
「塘邊有個姑娘,一身碧色裙衫。她問我,先生,這竹軒可否借她避雨?我傻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躺在躺椅上,看著他發白的鬢角,忍不住插嘴。
「你當時傻得很,袖子上還沾著墨汁,一句不說。」
陸深看著青帛笑了。
「是啊,我想,這姑娘竟這般好看。」
「安平十五年,八月十五。中秋。」
陸深的聲音低沉。
「沈家大婚。全城歡慶,十里紅綢。我在人群里,看花轎抬過。我想衝出去,但一伙人衝出來,將我按在地上打。我好不容易起身逃開,轎子卻離我遠去。」
「我追了十里地,依舊追不上那頂轎子。」
「我似乎聽見你在哭,可我又想,這般榮華之地,你該是笑著去的。」
「阿知啊,要如何讓你知道,只要我不死,就會一直等。」
「等到滿頭白髮,海枯石爛。」
日子一天天過去。
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很多時候,我會分不清陸深是誰。
有次我把他當成府里的花匠。
「喂。」我指使他,「把這盆花搬到那去。」
陸深正在給我熬藥,聞言一愣。
放下藥碗乖乖地去搬花。
搬完一盆又一盆。
常年的腿腳頑疾病,很快累得他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我坐在廊下,如同從前在將軍府當主母那般。
「這叢枝椏需要修剪了,這花形不如上月賞心悅目。」
陸深擦著汗,沖我憨笑。
「夫人教訓的是,小的下次注意。」
我看著他的笑臉,又從混沌中微微清醒過來。
「你……你過來。」
陸深走過來,蹲在我面前。
「怎麼了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