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海棠花開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阿知!阿知醒醒!」

「別碰我!滾開!蕭瑞你個畜生!」

6

我用力掙扎,一口咬在抱著我的胳膊上。

下了死力氣,嘴裡一下滿是血腥味。

但他沒鬆手。

只是抱得更緊,任由我咬,另一隻手輕拍著我的後背。

「阿知不怕。」

「沒有蕭瑞,沒有將軍府。」

「你看清楚,我是陸深。」

那個聲音帶著哭腔,心疼得顫抖。

我慢慢鬆開嘴。

又是一道閃電亮起。

我的腦中才清醒過來,看清陸深滿是淚水的臉,還有他那被我咬得血肉模糊的胳膊。

血混著雨水,順著他的手肘往下滴。

神智逐漸回籠,我癱軟在他懷裡,愧疚得想死。

「……疼嗎?」

陸深搖搖頭,把臉貼在我的額上。

「不疼。」

「只要阿知還要我,都不疼。」

「我曾以為你過得錦衣玉食,那所有苦痛我都願咽下。竟不知……你過得是這般日子。」

那天之後,他不再睡書房,把鋪蓋搬到我床邊的腳踏上。

「這樣,你一動我就知道了。」

他翻出屋裡幾百卷青帛。

這三十年的都在這裡。

每一次思念,他都寫在上面。

「阿知,太醫說你會忘事。」

陸深點上一盞昏黃油燈。

「不礙事。」

「你忘一次,我便給你讀一次。」

「只要我不死,你的記憶就在。」

7

「安平十二年,七月七。雨。」

「塘邊有個姑娘,一身碧色裙衫。她問我,先生,這竹軒可否借她避雨?我傻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躺在躺椅上,看著他發白的鬢角,忍不住插嘴。

「你當時傻得很,袖子上還沾著墨汁,一句不說。」

陸深看著青帛笑了。

「是啊,我想,這姑娘竟這般好看。」

「安平十五年,八月十五。中秋。」

陸深的聲音低沉。

「沈家大婚。全城歡慶,十里紅綢。我在人群里,看花轎抬過。我想衝出去,但一伙人衝出來,將我按在地上打。我好不容易起身逃開,轎子卻離我遠去。」

「我追了十里地,依舊追不上那頂轎子。」

「我似乎聽見你在哭,可我又想,這般榮華之地,你該是笑著去的。」

「阿知啊,要如何讓你知道,只要我不死,就會一直等。」

「等到滿頭白髮,海枯石爛。」

日子一天天過去。

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很多時候,我會分不清陸深是誰。

有次我把他當成府里的花匠。

「喂。」我指使他,「把這盆花搬到那去。」

陸深正在給我熬藥,聞言一愣。

放下藥碗乖乖地去搬花。

搬完一盆又一盆。

常年的腿腳頑疾病,很快累得他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我坐在廊下,如同從前在將軍府當主母那般。

「這叢枝椏需要修剪了,這花形不如上月賞心悅目。」

陸深擦著汗,沖我憨笑。

「夫人教訓的是,小的下次注意。」

我看著他的笑臉,又從混沌中微微清醒過來。

「你……你過來。」

陸深走過來,蹲在我面前。

「怎麼了夫人?」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指尖觸碰到他的輪廓,腦中的迷霧散去。

「陸深?」

「我剛才……是不是又把你當傭人了?」

陸深握住我的手,放在唇邊。

「沒有。」

「伺候你,我樂意。」

「這輩子讓你受了這麼多苦,活著還能有你在身邊,已是我的福分。」

我抱著他的脖子,嚎啕大哭。

酷暑將至,蕭河來了。

8

夜色披落,兩輛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小院外。

四名身著夜行衣的死士跳下,身手矯健躍入籬笆。

蕭河一身常服,緩緩步入院中。

他面色擺出哀戚,眼底寒意,掃過小院四周。

「娘,兒子來接您回家了。」

蕭河演得爐火純青。

如果不看那一院子的死士,真像個孝子。

他目光觸及陸深時,難掩陰狠。

陸深本能地擋在我身前。

「勿動阿知!」

「這就是那個勾引母親的老不死?」蕭河冷笑一聲,「來人,把他給我徹底廢了!」

兩名死士瞬間用力把刀刺向陸深膝窩,陸深慘叫一聲,忍不住跪倒在地。

我眼中的世界,時而清明,時而模糊。

眼前這個紫袍男人,熟悉又陌生。

他跪地時曾抓過我的裙角,卻又有幾瞬顯得冷酷無情。

「河兒?」我看著他,歪頭笑意,「你是來給先生送束脩的嗎?」

蕭河正從身後遞來的簍中取出一鍋參湯,又是那股毒藥的味道。

聽完我的話,他臉色僵硬。

端出的參湯差點傾斜,眼神中的耐心消散殆盡。

「娘,您可是病糊塗了?」

他將參湯遞到我嘴邊。

「娘,孩兒知您在這郊野受累,體諒您辛苦,特地熬了參湯為你進補。」

「阿知!不要喝!」陸深剛一出聲。

「啪!」蕭河反手一巴掌。

只那一聲脆響,我的思緒開始漸入清明。

佯裝乖順低頭,正欲喝下那碗參湯。

「阿知,醒醒!看看我!不要喝!」

蕭河分明是笑了,轉身朝院外揮了揮手。

院門大開。

我將參湯往身側吐出。

院門已經被推開。

兩名死士抬進一口楠木棺材,分明是給體面人用的。

「往後外界只知蕭府老太君暴斃,皇上會賜下貞烈牌坊,以彰顯蕭家門楣。」蕭河圖窮匕見。

「娘,兒子仕途正在緊要關頭,您和這個野男人的事若傳出去,兒子就毀了。」

我看著那口楠木棺材,將參湯潑向身側。

「啞巴!帶阿知走!」陸深喊破了音。

「啪!」

院中一道黑影閃過,啞巴車夫手中長鞭卷出,纏住死士脖頸。

用力一勒,死士悶哼一聲,倒地不起。

另外三名死士見狀,立即抽刀向啞巴砍去。

9

蕭河再也維持不住偽善,抽出腰間短匕首,一步跨向前架在陸深頸側。

「老東西,你簡直找死!」蕭河面目猙獰,哪裡還有孝子的模樣。

「娘,你要這老東西活,就乖乖喝了這碗湯,自己躺進棺材裡!」

他在逼我死。

陸深的脖頸被割破皮,鮮血滲出。

蕭河的臉酷似蕭瑞。

「哈哈哈哈!」我突然大笑起來,眼淚滑落。

我一把搶過蕭河的匕首,轉而抵在自己的喉嚨。

「蕭河,我是誥命夫人!今日我若是刺死在此,屍體上的傷痕,你怎麼向皇上解釋?!你怎麼向我的母族沈家交代?!」

「沈家如今早已不是三十年前任由蕭家欺辱的境地!」

蕭河瞪大雙眼。

他沒想到,方才還瘋瘋癲癲的母親,如今會狠到決心玉石俱焚。

一時間他竟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10

蕭河到底是怕了。

若是我脖子上帶著刀口,他的一身紫袍怕是也穿不久長。

蕭河抬起手,示意我冷靜。

「娘,孩兒不過是氣不過,憑什麼這個老東西竟與我爭奪母親。」

我一時腦中混沌,放下匕首。

「既然娘這麼護著這個野男人,兒子成全您!」

蕭河忽而一笑,一揮袖子。

「給我砸!片瓦不留!」

死士們得了令。

「嘩啦」,「砰!」

幾株海棠正開得如火如荼,幾把鋼刀亂砍一氣,斷枝殘花落下一地。

「別動阿知的花……」陸深嘴裡含著血沫子。

幾個死士抱著那一捆捆發黃的舊青帛出來。

「燒了。」蕭河示意死士摁住陸深、我,還有啞巴。

「不要!不要燒……」

陸深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掙脫開死士。

手腳並用爬向那堆青帛。

「老東西,還挺痴情。」

蕭河幾步走過去,抬起一腳官靴,踩在陸深的手背上。

「咔嚓。」

骨頭碎裂。

陸深疼得整個人蜷縮起來。

「娘,您看清楚了。」

蕭河轉頭看向我。

「這就是您選的男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護不住家,更護不住您。」

我看著陸深,他疼得渾身發抖,頭髮散亂。

他還看著我。

哪怕到了這般田地,他目光所及仍是我。

「蕭河!」

「蕭瑞那個老畜生,當年在北疆貪墨軍餉,喝兵血,吃空餉,害死了四千將士……」

「你這個小畜生,更是青出於藍。」

我眼神渙散,但字字誅心。

「安平二十一年,吏部侍郎的位置,你收了王家三萬兩白銀。」

「安平二十三年,淮南鹽稅的虧空,是你聯合趙巡撫,一起填平的,用了整整十船私鹽,害得百姓家破人亡。」

原本還在叫囂的蕭河,臉色煞白。

他瞪大眼睛。

「閉嘴!娘!你胡說什麼!你瘋了!」

這些事都是掉腦袋的死罪。

他做得極其隱秘,連枕邊人都不知。

我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深居簡出的老太婆,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河兒,娘沒瘋。」

我看著他驚恐的樣子,心裡痛快極了。

「所有的事都記入帳本,我已經讓人送出去了。如果明天太陽升起之前,我和陸深沒活著走出去……」

「那帳本就會出現在御史台大夫的案頭!」

「還有,蕭瑞死的時候,根本不是戰死沙場,他是死在軍妓的肚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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