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知!阿知醒醒!」
「別碰我!滾開!蕭瑞你個畜生!」
6
我用力掙扎,一口咬在抱著我的胳膊上。
下了死力氣,嘴裡一下滿是血腥味。
但他沒鬆手。
只是抱得更緊,任由我咬,另一隻手輕拍著我的後背。
「阿知不怕。」
「沒有蕭瑞,沒有將軍府。」
「你看清楚,我是陸深。」
那個聲音帶著哭腔,心疼得顫抖。
我慢慢鬆開嘴。
又是一道閃電亮起。
我的腦中才清醒過來,看清陸深滿是淚水的臉,還有他那被我咬得血肉模糊的胳膊。
血混著雨水,順著他的手肘往下滴。
神智逐漸回籠,我癱軟在他懷裡,愧疚得想死。
「……疼嗎?」
陸深搖搖頭,把臉貼在我的額上。
「不疼。」
「只要阿知還要我,都不疼。」
「我曾以為你過得錦衣玉食,那所有苦痛我都願咽下。竟不知……你過得是這般日子。」
那天之後,他不再睡書房,把鋪蓋搬到我床邊的腳踏上。
「這樣,你一動我就知道了。」
他翻出屋裡幾百卷青帛。
這三十年的都在這裡。
每一次思念,他都寫在上面。
「阿知,太醫說你會忘事。」
陸深點上一盞昏黃油燈。
「不礙事。」
「你忘一次,我便給你讀一次。」
「只要我不死,你的記憶就在。」
7
「安平十二年,七月七。雨。」
「塘邊有個姑娘,一身碧色裙衫。她問我,先生,這竹軒可否借她避雨?我傻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躺在躺椅上,看著他發白的鬢角,忍不住插嘴。
「你當時傻得很,袖子上還沾著墨汁,一句不說。」
陸深看著青帛笑了。
「是啊,我想,這姑娘竟這般好看。」
「安平十五年,八月十五。中秋。」
陸深的聲音低沉。
「沈家大婚。全城歡慶,十里紅綢。我在人群里,看花轎抬過。我想衝出去,但一伙人衝出來,將我按在地上打。我好不容易起身逃開,轎子卻離我遠去。」
「我追了十里地,依舊追不上那頂轎子。」
「我似乎聽見你在哭,可我又想,這般榮華之地,你該是笑著去的。」
「阿知啊,要如何讓你知道,只要我不死,就會一直等。」
「等到滿頭白髮,海枯石爛。」
日子一天天過去。
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很多時候,我會分不清陸深是誰。
有次我把他當成府里的花匠。
「喂。」我指使他,「把這盆花搬到那去。」
陸深正在給我熬藥,聞言一愣。
放下藥碗乖乖地去搬花。
搬完一盆又一盆。
常年的腿腳頑疾病,很快累得他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我坐在廊下,如同從前在將軍府當主母那般。
「這叢枝椏需要修剪了,這花形不如上月賞心悅目。」
陸深擦著汗,沖我憨笑。
「夫人教訓的是,小的下次注意。」
我看著他的笑臉,又從混沌中微微清醒過來。
「你……你過來。」
陸深走過來,蹲在我面前。
「怎麼了夫人?」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指尖觸碰到他的輪廓,腦中的迷霧散去。
「陸深?」
「我剛才……是不是又把你當傭人了?」
陸深握住我的手,放在唇邊。
「沒有。」
「伺候你,我樂意。」
「這輩子讓你受了這麼多苦,活著還能有你在身邊,已是我的福分。」
我抱著他的脖子,嚎啕大哭。
酷暑將至,蕭河來了。
8
夜色披落,兩輛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小院外。
四名身著夜行衣的死士跳下,身手矯健躍入籬笆。
蕭河一身常服,緩緩步入院中。
他面色擺出哀戚,眼底寒意,掃過小院四周。
「娘,兒子來接您回家了。」
蕭河演得爐火純青。
如果不看那一院子的死士,真像個孝子。
他目光觸及陸深時,難掩陰狠。
陸深本能地擋在我身前。
「勿動阿知!」
「這就是那個勾引母親的老不死?」蕭河冷笑一聲,「來人,把他給我徹底廢了!」
兩名死士瞬間用力把刀刺向陸深膝窩,陸深慘叫一聲,忍不住跪倒在地。
我眼中的世界,時而清明,時而模糊。
眼前這個紫袍男人,熟悉又陌生。
他跪地時曾抓過我的裙角,卻又有幾瞬顯得冷酷無情。
「河兒?」我看著他,歪頭笑意,「你是來給先生送束脩的嗎?」
蕭河正從身後遞來的簍中取出一鍋參湯,又是那股毒藥的味道。
聽完我的話,他臉色僵硬。
端出的參湯差點傾斜,眼神中的耐心消散殆盡。
「娘,您可是病糊塗了?」
他將參湯遞到我嘴邊。
「娘,孩兒知您在這郊野受累,體諒您辛苦,特地熬了參湯為你進補。」
「阿知!不要喝!」陸深剛一出聲。
「啪!」蕭河反手一巴掌。
只那一聲脆響,我的思緒開始漸入清明。
佯裝乖順低頭,正欲喝下那碗參湯。
「阿知,醒醒!看看我!不要喝!」
蕭河分明是笑了,轉身朝院外揮了揮手。
院門大開。
我將參湯往身側吐出。
院門已經被推開。
兩名死士抬進一口楠木棺材,分明是給體面人用的。
「往後外界只知蕭府老太君暴斃,皇上會賜下貞烈牌坊,以彰顯蕭家門楣。」蕭河圖窮匕見。
「娘,兒子仕途正在緊要關頭,您和這個野男人的事若傳出去,兒子就毀了。」
我看著那口楠木棺材,將參湯潑向身側。
「啞巴!帶阿知走!」陸深喊破了音。
「啪!」
院中一道黑影閃過,啞巴車夫手中長鞭卷出,纏住死士脖頸。
用力一勒,死士悶哼一聲,倒地不起。
另外三名死士見狀,立即抽刀向啞巴砍去。
9
蕭河再也維持不住偽善,抽出腰間短匕首,一步跨向前架在陸深頸側。
「老東西,你簡直找死!」蕭河面目猙獰,哪裡還有孝子的模樣。
「娘,你要這老東西活,就乖乖喝了這碗湯,自己躺進棺材裡!」
他在逼我死。
陸深的脖頸被割破皮,鮮血滲出。
蕭河的臉酷似蕭瑞。
「哈哈哈哈!」我突然大笑起來,眼淚滑落。
我一把搶過蕭河的匕首,轉而抵在自己的喉嚨。
「蕭河,我是誥命夫人!今日我若是刺死在此,屍體上的傷痕,你怎麼向皇上解釋?!你怎麼向我的母族沈家交代?!」
「沈家如今早已不是三十年前任由蕭家欺辱的境地!」
蕭河瞪大雙眼。
他沒想到,方才還瘋瘋癲癲的母親,如今會狠到決心玉石俱焚。
一時間他竟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10
蕭河到底是怕了。
若是我脖子上帶著刀口,他的一身紫袍怕是也穿不久長。
蕭河抬起手,示意我冷靜。
「娘,孩兒不過是氣不過,憑什麼這個老東西竟與我爭奪母親。」
我一時腦中混沌,放下匕首。
「既然娘這麼護著這個野男人,兒子成全您!」
蕭河忽而一笑,一揮袖子。
「給我砸!片瓦不留!」
死士們得了令。
「嘩啦」,「砰!」
幾株海棠正開得如火如荼,幾把鋼刀亂砍一氣,斷枝殘花落下一地。
「別動阿知的花……」陸深嘴裡含著血沫子。
幾個死士抱著那一捆捆發黃的舊青帛出來。
「燒了。」蕭河示意死士摁住陸深、我,還有啞巴。
「不要!不要燒……」
陸深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掙脫開死士。
手腳並用爬向那堆青帛。
「老東西,還挺痴情。」
蕭河幾步走過去,抬起一腳官靴,踩在陸深的手背上。
「咔嚓。」
骨頭碎裂。
陸深疼得整個人蜷縮起來。
「娘,您看清楚了。」
蕭河轉頭看向我。
「這就是您選的男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護不住家,更護不住您。」
我看著陸深,他疼得渾身發抖,頭髮散亂。
他還看著我。
哪怕到了這般田地,他目光所及仍是我。
「蕭河!」
「蕭瑞那個老畜生,當年在北疆貪墨軍餉,喝兵血,吃空餉,害死了四千將士……」
「你這個小畜生,更是青出於藍。」
我眼神渙散,但字字誅心。
「安平二十一年,吏部侍郎的位置,你收了王家三萬兩白銀。」
「安平二十三年,淮南鹽稅的虧空,是你聯合趙巡撫,一起填平的,用了整整十船私鹽,害得百姓家破人亡。」
原本還在叫囂的蕭河,臉色煞白。
他瞪大眼睛。
「閉嘴!娘!你胡說什麼!你瘋了!」
這些事都是掉腦袋的死罪。
他做得極其隱秘,連枕邊人都不知。
我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深居簡出的老太婆,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河兒,娘沒瘋。」
我看著他驚恐的樣子,心裡痛快極了。
「所有的事都記入帳本,我已經讓人送出去了。如果明天太陽升起之前,我和陸深沒活著走出去……」
「那帳本就會出現在御史台大夫的案頭!」
「還有,蕭瑞死的時候,根本不是戰死沙場,他是死在軍妓的肚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