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父子乾的這些禍國殃民之事,真以為我不知道嗎?」
「用那個帳本,換我陸郎一條命!」
蕭河渾身發抖。
他多疑,和他爹蕭瑞一樣。
11
他看著我,心裡在打鼓。
真瘋?假瘋?
若是真瘋,怎麼可能把這些陳年舊帳說得如此精準?
一定是裝瘋!
「娘……」
蕭河強壓下心頭的殺意,換了一副面孔,擠出一絲溫柔。
「您定是記岔了,哪有什麼帳本?」
他一步步試探。
「那帳本在哪?您告訴兒子,可不能讓外人看了去。」
「若是您交出來,兒子立刻帶人走。不僅不殺這老東西,還給他找最好的太醫,把他的手腳治好。」
在哪?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
哪有什麼帳本。
不過是我在那些貴太太的牌桌上,聽來的隻言片語。
我在府中也偶有偷聽來的幾句,再加上對這父子倆貪婪本性的了解,詐他的。
我羅列之事,猜得八九不離十,才引得他這番猜忌。
腦子裡的畫面斷斷續續,我大抵是真的要瘋了。
分不清這是記憶,還是幻覺。
我看著蕭河的臉,覺得十分好笑。
「你猜?」
「阿知!別給他!」陸深大喊一聲,吐出血水。
「那是咱們的保命符!若是允了他,咱們倆今天都得死在這!」
陸深聰明,雖不知帳本之事,但他懂了。
這一唱一和,蕭河反而信了。
果然。
蕭河剛要踹向陸深的一腳,硬生生收回來。
他徹看著我,又看看陸深。
生母的供詞,總是比旁人的話更令人信服,如若真把事捅到大殿之上……
蕭河一定是在想,倘若那帳本真的存在,被藏在某個地方,日後被公之於眾。
抑或交給朝堂中的政敵?
蕭河不敢繼續想,只得咬牙切齒。
「好……好得很。誰能想到生母竟是這般對待自己的骨肉。」
「既然您病得這麼重,兒子就不打擾您靜養了。」
他慢慢後退。
「但這帳本,我掘地三尺也要翻出來。」
他一揮手。
「撤!」
我鬆了一口氣,身子一軟,滑坐到地上。
啞巴一把扶住我。
「嘩啦……」
突然一道火光從籬笆外甩入院中。
12
蕭河站在籬笆外,手裡舉著一支火把,臉上帶著笑。
「蕭府家規,母親此舉難逃活罪。」
「娘,孩兒讓您看看,倘若是沒了這間院子,他還能庇護您什麼。」
火把已經在柴垛上燃了起來。
「呼……」
風助火勢。
很快燒到那棵我正倚靠著的海棠樹。
「哈哈哈哈!」
蕭河在狂笑聲中轉身上馬。
「圍住後山!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馬蹄聲碎,絕塵而去。
留下一片火海,啞巴一把背起我往外跑,陸深卻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屋裡走。
「陸深,快走!屋子要塌了!」
我眼前一陣陣發黑,看著周圍漫天火光,覺得周身發燙。
那火光,像是那年大婚的紅燭。
又像是將軍府里婆母會潑向我的炭盆。
火勢越來越大,熱浪逼人。
啞巴車夫將我放在門口安全的位置。
又二話不說,衝進火光中。
「轟隆!」
書房的房梁塌了一半。
火光映紅半邊天。
我坐在地上,絕望地盯著門口。
陸深啊陸深。
你若是死了,我這二十年的隱忍,又是為了什麼?
13
啞巴架著陸深,從火光中攙扶著衝出來,他懷裡護著幾卷青帛。
我們躲進後山的神廟。
陸深一身是血,尤其是右手已腫成紫黑色。
啞巴把他放平在草堆上,陸深伸手哆嗦著來摸我的臉。
「阿知……沒嗆著煙吧?」
借著月光,我看見他滿臉黑灰。
我不說話,抬頭盯著神像看。
腦子裡的霧氣又上來了。
眼前這個血污老頭,忽然變了模樣。
變成那個穿著鎧甲、滿身酒氣的男人。蕭瑞!
我渾身一哆嗦,往牆角縮去,雙手抱頭。
「瑞郎……別打我。」
「我不看書了,我把書都燒了,別打我……」
「我給你納妾,求求你,不要砸我的琴!」
我語無倫次,恐懼愈發深重。
即便蕭瑞死了二十年,即便我也快瘋了。
可只要一想到這個人,我便回到蕭府暗無天日的窒息中。
陸深掙扎著坐起來,一點點挪過來。
用左手輕拍我的背。
「阿知,不怕。」
「這裡沒有將軍府,只有陸深。」
他的眼裡全是悲涼,還有那種恨不得替我受罪的心疼。
啞巴守在廟門口,手裡握著帶血的長鞭。
外頭還有隱約的腳步聲。
蕭河沒走。
這個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兒子,已經是朝堂上練出來的狠毒狼子。
一本莫須有的帳本,成了他的心頭刺。
陸深開始發高燒。
整個人說著胡話,「阿知快跑」,「別燒我的字」。
我被這燙人的溫度激了一下,腦中漸次清明。
「陸深……」
我喊他,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阿知……不怕了……」
我眼淚刷地流下來。
我湊到他耳邊,「陸深,沒有帳本。」
「從來都沒有。」
「我是騙那個小畜生的。」
陸深的眼睛裡沒有驚訝。
「我知道。」
「那一詐,乾得利落漂亮。」
我們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人,在這破廟裡,對著彼此苦笑。
廟外傳來腳步聲。
啞巴站在門外,繃緊身體,鞭子往地上一甩。
「老太君,我是老爺派來的郎中。」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老爺擔心您的身體,特地讓我送些吃食和傷藥來。」
郎中?
我冷笑。
蕭河身邊的那幾個幕僚,我哪個沒見過?
這聲音分明是李師爺。
14
看來蕭河是想讓人進來探虛實。
我抓起地上的一把石子。
「讓他進來!」
啞巴側身讓開。
那李師爺提著食盒,小心翼翼地邁進門檻。
他眼神滴溜溜亂轉,先是在陸深身上掃了一圈,又往四周的草堆里看。
我坐在草堆上,把玩著手裡的石子,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狀似瘋魔。
「老太君。」李師爺躬身湊過來,「讓小的給這位老先生看看傷?」
他伸手就要去摸陸深的衣襟。
手上根本沒有藥盒,分明看傷是假,搜身是真。
「啪!」
我手裡的石子砸在他臉上,正中鼻樑。
李師爺痛叫一聲,捂著鼻子,血順著指縫流下來。
「哪裡來的狗奴才!」
我直起身子,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將軍讓你來送休書嗎?我不簽!」
「告訴那個沒良心的,我沈知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想把那狐狸精扶正,除非我死!」
我學著市井潑婦,抓起地上的石子往他身上扔。
瘋瘋癲癲,不可理喻。
李師爺一邊躲閃,一邊觀察我的神色。
他大抵是在確認我的瘋樣里,可有幾分破綻。
「滾!都給我滾!」
我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又猛地收聲,陰惻惻地盯著李師爺。
我湊近他,神秘兮兮。
「帳本啊,我沒帶在身上。」
「我早就把它封進了蕭瑞的屍骨下!蕭河若想要,敢不敢背上一個掘父的滔天罵名啊!」
「讓他自個兒去挖!哈哈哈哈!」
李師爺臉色驟變。
這話聽著瘋癲,可細想又毛骨悚然。
對於蕭河那種多疑的性子而言,這一句就夠了。
李師爺連滾帶爬地跑出去了。
14
他們在廟外架起大鍋燉肉。
上好的五花肉,鍋氣順著風飄進廟裡。
蕭河大約是想這麼耗著我們,也等著派出去的人傳來消息。
陸深已經燒得迷糊,嘴唇乾裂起皮,連咽口水都困難。
我從懷裡摸出一塊玉佩。
當年我出嫁前,父親塞給我的,沈家的信物。
瞧著此刻外頭的人手少了,我把玉佩塞給啞巴。
「去找沈家的人,把動靜鬧大。」
「就說,蕭府老太君被兒子劫了,還需要御史台大夫。」
啞巴看著我,眼裡擔憂。
他指了指陸深,又指了指我。

意思是他走了,誰來護著我們?
「你放心去!我們都要死了,還怕什麼?」
啞巴咬咬牙,借著後山那處懸崖峭壁的掩護,身手矯健地溜了下去。
廟裡只剩下我和陸深,他的氣息越來越弱。
我走到廟門口,風吹皺我一身單薄的綢緞衣裳。
「蕭河!」
「再不送藥來,我就把帳本里那樁江南鹽稅案的名單,一個個刻在這廟的牆上!」
「神明在上,難道還能看不見這些名字。」
「來往求庇護的人群,難道也看不見?」
「蕭河,借你幾百個膽子,也斷不敢忤逆天意,動這廟宇里的一磚一瓦!」
這一嗓子,把人都喊了出來。
蕭河怕的不是我知道多少,而是這些東西見光。
哪怕是一句瘋話,若是傳到御史台耳朵里,也足夠他忙亂出半條命。
當朝參知政事,站在廟門外微彎身軀一拜。
「娘。」
「您這是何苦?」
「孩兒此行不過是想接您回家享福,您非要跟這野男人在一起,還要編排這等瞎話來害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