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四十年,頭一回見您這樣的官。帳本給您,死也值了。」
我翻了翻,是真的。
我說:「行了,你走吧。」
他正轉身要走。
一支箭從暗處射來。
我伸手直接抓住了。
他傻了。
暗處的刺客也傻了。
我把箭扔在地上,拔劍追出去。
直到我拎著刺客回來。
19
我帶著帳本,直接去了謝家。
老尚書正在悠閒地喝茶。
看見我進來,他臉色變了。
「謝大人,這帳本您認識嗎?」
他說了一堆威脅的話。
什麼彈劾,什麼丟官,什麼死無葬身之地。
我等他說完了。
「謝大人,您剛才說的這些,是在威脅我嗎?」
「是。」
「哦。」
無所謂啊,他們打不過我。
三個月後,我回京述職。
帶回來的東西:十七本帳本,四十三份口供,涉案人員名單上有一百二十七個名字。
其中二十三個是京官。
早朝上,我一件一件擺出來。
陛下坐在上面,聽我一件一件念。
「王桂蘭,你念到的那些人,全都拿下,交給大理寺審。」
御書房。
他說:「你瘦了。」
「王桂蘭,你在江南這三個月,朕每天都能接到三封密報。」
「啊?誰寫的?」
「朕派的暗衛。」
……
晚上,我回去問我娘。
我說:「娘,問您個事。」
「陛下今天跟我說,想每天一睜眼就看見我。」
「娘,我要是入了後宮,還能查案嗎?」
「我要是當了皇后,還能提著劍到處跑嗎?還能半夜翻牆進貪官府里找帳本嗎?還能在朝上跟那些老狐狸拍桌子對罵嗎?」
「我不能。我當了皇后,就得端著。就得守著規矩。就得被人說『母儀天下』。可我不會母儀天下,我只會查案打仗。」
「桂蘭,你知道你娘這輩子最得意的是什麼嗎?」
「是生了你這個閨女。」
「去吧。跟陛下說實話,他要是真喜歡你,就不會讓你變成另一個人。」
我說:「好。」
20
「你娘怎麼說?」
「我娘說,陛下是個好人。」
「然後說,臣要是喜歡就答應;要是不喜歡就直說,別拖著。」
他苦澀道:「那你怎麼想?」
「陛下,臣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一件事。」
「說來聽聽。」
「臣喜歡陛下。跟陛下說話高興,見著陛下高興,吃面的時候對面坐著陛下,更高興。」
他的眼睛瞪大了。
「但臣也喜歡查案。喜歡拿著尚方寶劍到處跑,喜歡把貪官揪出來的時候。喜歡看見那些被貪官害慘的人終於能拿回自己的東西。」
「臣的良心說,這世上還有太多事等著人去做。江南的堤壩年年修年年垮,是因為有人貪了修堤的銀子。西北的邊民年年被劫,是因為有人把軍餉貪了。這朝堂上,還有太多人等著被查。」
「臣不能入宮。」
「陛下,您喜歡臣,是因為臣直來直去。這些進了後宮,就都沒了。」
我說:「臣不想變成另一個人,臣想繼續當王桂蘭。」
他伸出手,把我拉起來。
「朕喜歡的就是這樣的王桂蘭,不是聽話的皇后,不是端莊的娘娘。」
「你要是為了朕,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那朕才真的失望。」
「所以,你想怎麼著?」
「臣想繼續當官,繼續給老百姓辦事。」
「那朕呢?」
「陛下繼續當陛下,臣每天下朝後,來陪您吃面。」
良久,我聽到他說:「好。」
21
從那以後,朝堂上多了一道風景。
每天散朝後,我就拎著個食盒,往御書房走。
裡面有碗面,有時候還有兩個小菜。
他批摺子,我就在旁邊吃。
吃著吃著,就幫他看摺子。
看著看著,就幫他挑出有問題的。
有時候挑著挑著,就吵起來。
「這個不能批。」
「為什麼不能批?」
「這是虛報,想騙朝廷撥款。」
「你怎麼知道?」
「臣去年查過這個人,他有前科。」
「那怎麼辦?」
「臣去查。」
「不行。」
「為什麼不行?」
「朕捨不得。」
「……臣很快就回來。」
「多快?」
「一個月。」
「太長。」
「二十天。」
「還是長。」
「陛下,您再討價還價,臣現在就走。」
「行行行,二十天。二十天不回來,朕親自去找你。」
後來真有一次,我去了二十五天沒回來。
他真的親自來了。
帶著三千御林軍,浩浩蕩蕩殺到地方。
結果到了才發現,我正在衙門裡審案子,審得熱火朝天。
看見他進來,我愣了一下。
「陛下怎麼來了?」
他黑著臉:「你說二十天。」
「哦,路上耽擱了。」
他更黑了:「耽擱了五天?」
「要不,臣請您吃飯賠罪?」
他:「行。」
旁邊的地方官看得眼睛都直了。
後來這事傳出去,滿朝都在笑。
張尚書說:「陛下這哪是去找人,這是去接媳婦。」
李侍郎說:「人家還不是媳婦呢。」
張尚書說:「遲早的事。」
李侍郎說:「那可不一定。你沒聽說嗎?王大人說了,不入後宮。」
張尚書疑惑:「那他倆怎麼辦?」
李侍郎:「就這麼辦唄,一個當皇帝,一個當官,每天一起吃面。」
22
三十年後。
我從監察御史,做到左都御史,做到內閣大學士,做到了宰相。
大周朝開國以來,第一位女宰相。
拜相那天,滿朝文武跪了一地。
我站在最前面,聽著太監宣讀聖旨。
他坐在上面。
我看著他。
他的頭髮白了。
我的也白了。
但看彼此的眼神,還和三十年前的一樣。
那三十年里,我辦了無數案子。
扳倒了五個閣老,六個尚書,數不清的地方官。
抄家的銀子,夠國庫花三年。
修堤壩的錢,終於到了老百姓手裡。
邊關的軍餉,終於按時發下去了。
西北的邊民,開始種地了。
江南的災民,開始回家了。
朝堂上開始有更多的女官了。
最開始是我一個。
後來有兩個、十個。
她們有的是考科舉上來的,有的是我從下面提拔上來的,有的是自己寫摺子請命的。
我見她們的時候,只說一句話。
「憑良心辦事,出事我兜著。」
有人問我,王大人,您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
我說,是對這天下百姓好。
一個人查不完的案子,十個人查。
十個人查不完的,一百個人查。
女人怎麼了?
女人也能打仗。
女人也能當官。
23
有一年,有個小姑娘考上了進士。
殿試的時候,她站在下面,我在上面。
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散朝後,她來找我。
「王大人,我能跟您說句話嗎?」
「說。」
「我小時候,我娘給我講過您的故事:說您一個人單挑二十個刺客,說您提著尚方寶劍把貪官一個個揪出來,說您活到九十多歲還在朝上跟人拍桌子。」
「我那時候就想,長大了要當像您這樣的官。」
她笑:「現在我考上了,我想跟您說,謝謝您。」
和我年輕的時候一樣。
我說:「好好乾,別給我丟人。」
又過了幾年,有一天,陛下突然病了。
很重的病。
太醫說,陛下操勞過度,需要靜養。
他躺在龍床上,臉色很差,看見是我來了,努力擠出一個笑。
「朕有件事要託付給你。」
他喘著氣:「太子還小,朕要是走了,你幫朕看著他。」
太子是他從宗室過繼來的兒子,今年才七歲。
「好。」
「王桂蘭,這輩子,謝謝你了。」
「謝什麼?」
「謝你陪了朕一輩子。」
「臣是應該的。」
他笑得和年輕時一樣。
「下輩子,朕還給你當皇帝。」
「那臣下輩子還給您當宰相。」
24
那年冬天,他走了。
我站在他的靈前,看著滿朝文武哭成一片。
我站在那兒,想了很多事。
想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說「你去御史台」。
想他賜我尚方寶劍的時候,他說「活著回來」。
想他跟我表白的時候,他說「朕想要的是,每天一睜眼就能看見你」。
想他最後一次見我的時候,他說「下輩子,朕還給你當皇帝」。
都過去了。
我看著跪了一地的朝臣。
太子站在最前面,瘦瘦小小的,眼眶紅紅的。
「陛下走了,以後臣陪著您。」
「王大人,您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會。」
「您會教我當皇帝嗎?」
「會。」
我對滿朝文武說:「陛下駕崩,太子登基,誰有異議?」
「那就這麼定了。」
新皇登基那年,他七歲。
我六十歲。
每天早上,我陪他上朝。
散朝後,我教他看摺子。
晚上,我陪他吃面。
和當年陪他父皇一樣。
他問我:「王大人,您當年也這樣陪我父皇嗎?」
我說:「是。」
「那我父皇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是個明君。」
「他喜歡你嗎?」
哈?
「我聽宮裡的人說,父皇喜歡你,是真的嗎?」
「是。」
「那你們為什麼不成親?」
「因為臣要給他當宰相,要幫他看著這個天下。」
過了幾年,他長大了。
十四歲那年,他開始自己批摺子。
我坐在旁邊看著。
偶爾說一句,「這個不行」,「那個可以」。
又過了十年。
我七十歲了。
頭髮全白,臉上全是皺紋,手上全是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