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信。
於是我入朝為官,專為皇帝分憂。
皇帝誇我:「太傅真是養了個好女兒!」
我假裝謙虛:「哎呀,陛下過譽了。」
他撫掌:「很好!愛卿果然了得!」
我得意:「謝陛下!」
當天密召,他咬牙對我說:
「王桂蘭!誰教你的沒台階硬下?」
1
我爹常說,當今陛下喜怒無常。
我不信。
去歲隆冬,陛下頒布了新令,女子也能參加科舉。
陛下那是英明。
我娘說,你別聽你爹的,他慫了一輩子,看誰都像老虎。
我覺得我娘說得對。
所以我立志入朝為官,專門為皇帝分憂。
放榜那天,貢院的門口擠得人山人海。
旁邊的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人抱著旁邊的人又蹦又跳,兩個男子,也不嫌熱。
我從第一名往下找。
有人撞了我一下。
「讓讓讓讓,」
那人胖得流油,衣服都快繃開了,「別擋道,我看看我中了沒有。」
我說:「你撞著我了。」
他斜眼瞥我:「撞你怎麼了?你一個女子擠什麼擠,回家繡花去。」
我懶得理他,往邊上挪了挪。
倒數第五,倒數第六……
胖子的聲音在前面炸開了:「中了中了!我中了!」
他跳起來,落地的時候差點踩到旁邊一個老頭的腳。
倒數第十!
我看見我的名字了。
王桂蘭。
順天府。
第三十七名。
中了。
倒數第一,但中了呢。
旁邊有人開始蛐蛐:「王桂蘭?那不是王太傅家的閨女嗎?」
「哪個王太傅?」
「還能哪個?內閣那個。」
「哦,怪不得能中。」
「女子考科舉,本來就是陛下鬧著玩的,你還當真了?」
說話的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衫。
他看見我回頭看他,嚇了一跳。
「你看什麼?」
我說:「看你長什麼樣,以後我當官了,別讓我遇見你。」
這是我娘教我的。
背後罵人的都是慫貨,不值得當場動手,但可以記著。
回到家,我爹正在院子裡轉圈。
他看見我進來,大步走過來:「中了沒?」
「中了。」
他眼睛一亮:「多少名?」
「三十七。」
他嘆氣:「最後一名?」
「是。」
「最後一名也行,好歹中了。你知不知道外面傳成什麼樣了?都說你靠我,說我把老臉都豁出去了給你鋪路……」
「那我考個會元給他們看看。」
他嘴巴張大:「會元?你知道全國有多少舉子嗎?」
「不知道。」
「三千多個!」
「哦。」
「哦?」他急了,「你哦什麼哦?三千多個舉子,爭一個會元,你……」
我娘從外面回來了。
她剛練完箭,肩上還背著弓,一身短打,滿身的汗。
聽見我爹的話,她把弓往牆上一靠。
「像我閨女。考,考上了氣死那幫碎嘴的。」
我爹無奈道:「你就慣著她吧!」
我娘摸了摸我的頭:「別聽你爹的,他慫了一輩子,被人說幾句就睡不著覺。你記住,在戰場上,誰嘴碎你就砍誰;在考場上,誰嘴碎你就考過他。」
會試第三場加試。
題目發下來:西南邊患,糧草不繼,問對策。
我邊磨墨邊想。
運糧不能走大路,容易被劫。
得分成三路,兩路佯動,一路真運。
沿途設伏,引敵來劫,反殺之。
邊關的糧草都是千里轉運,損耗巨大。
我娘當年用過一招:讓士兵自己背糧,一人背二十天的,到了地方就地補給,省了來回折騰。
還有一招:在當地征糧,給錢,不給就打。
邊民都是牆頭草,誰強跟誰。
我把這些寫上去,提前交了卷。
放榜那天,我在家練箭。
我爹進來的時候,我剛射完一輪。
他指著外面:「桂蘭!桂蘭!」
「多少名?」
「第一名!會元!」
他把我往外拽:「快走快走,貢院門口都炸了。」
2
貢院的門口確實炸了。
比上次人多,還吵得慌。
有人站在石獅子上喊:「黑幕!絕對有黑幕!女子中會元,說出去誰會信!」
旁邊有一堆人跟著起鬨。
我走過去的時候手裡拎著一把弓。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我想他們肯定是被我強大的氣場震懾住了。
榜前。
第一名:王桂蘭順天府。
我對那群人說:
「你們誰不服,都給我站出來。」
沒人動。
「咱們當場對質,讓禮部的官員評評理。」
還是沒人動。
那個站在石獅子上的人跳下來,往人群里縮。
人群外有個老頭擠進來笑眯眯地說:「姑娘,老夫佩服啊!」
後來我才知道,那老頭是兵部尚書。
殿試那天,我頭一回見到陛下。
太極殿上,三十個貢士站成一排。
陛下坐在最上面。
叫到我的名字的時候,我上前:
「學生王桂蘭,拜見陛下。」
「抬起頭來。」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二十四五歲的樣子,長得還挺白凈嘞。
我覺得我爹說得不對,這人看著挺正常的,哪裡喜怒無常了?
「你那個運糧的法子,你娘教的?」
「是。」
「你娘叫什麼?」
「霍錦,先帝在時,給陛下送過邊關地形圖。」
他說:「那幅圖,朕現在還收著。」
他又問:「你想做什麼官?」
「不知道。」
他笑了。
旁邊站著的大臣們臉色都變了。
看他們那樣子,好像陛下笑一下是什麼大事似的。
他笑完,說:「你去御史台。」
「為什麼?」
「因為你的腦子裡沒有彎彎繞。」
我心裡想著:他居然真信了。
行吧,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殿試排名第三,探花。
授官:監察御史,正七品。
3
回去後,我跟我爹說:「爹,你說陛下喜怒無常,我看他挺好的。」
我爹說:「你懂什麼!御史台!那是得罪人的地方!你那個性子!」
我娘問:「她什麼性子?」
「她聽不懂話啊!那地方天天跟人鬥心眼,她怎麼斗!」
我娘在旁邊嗑起了瓜子:「她不懂,你懂你倒是往上爬啊,爬了二十年還是太傅。我在邊關的時候,那些跟我鬥心眼的,現在埋在哪我都記不清了。」
我爹閉嘴了。
我坐在旁邊吃飯,沒吱聲。
其實我想說,爹,您別急。
御史台挺好的。
聽說那兒案子多。
我正愁沒人給我練手呢。
授官的那天,我去吏部領了官憑。
說白了就是專門挑錯的那種官。
同僚們都挺客氣,至少表面上是。
見面喊「王大人」,笑著點頭。
但轉身就有人在背後嘀咕「她腦子不太好使」。
我不僅聽見了,還記著了。
上任的第四天,我接到了第一個案子。
戶部主事周世立,被人告發貪污白銀三千兩。
卷宗擺在我面前,我看了半天,發現一個問題。
告發的時間是三月初十。
但卷宗里夾著一張告假條。
周世立三月初一就告假回鄉了,三月初十那天,他人在老家,離京城八百里。
我把小吏叫來問。
小吏一口咬定:「就是三月初十!太陽很大!我在戶部門口親眼看見的!」
他的眼神閃躲了一下。
我說:「周主事三月初十在老家,離京城八百里,你看見的是誰?」
小吏傻眼了。
案子就這樣結了。
周世立無罪釋放,小吏以誣告罪發配充軍。
當天下午,周世立特意來謝我。
他壓低聲音說:「王大人,那小吏是受人指使的。戶部侍郎趙延,他爹是太師,他姐是貴妃,全戶部都知道,但沒人敢說。」
我說:「沒人敢說?那我查。」
「您?」
「他指使人誣告,我得查。」
周世立走的時候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4
當晚,我爹敲了我的門。
「桂蘭,趙家來人了。」
「來幹嘛?」
「讓我勸你收手。他們開價了,只要你不再查趙延,三年之內保你升到五品。」
我問他:「那趙延貪的錢,能分我一半嗎?」
我爹呆住了。
我說:「不能?那算了。」
我爹:「……」
「爹,您別急,我逗您玩的。」
「你你你!」
「趙延的那點錢,我還看不上。」
他深吸一口氣。
又深吸一口氣。
我開始查趙延。
查了一個月,什麼都沒查到。
帳本乾乾淨淨的,比新衣裳還乾淨。
我去找我爹。
「你想想他爹他姐,你查他就是在查陛下身邊的人。」
「可他貪了。」
「沒證據。」
「他藏得好。」
「藏得好的,都是有後台的。」
「桂蘭,有些事,知道也得當不知道,這是朝堂的規矩。」
我爹又嘆氣了。
我說:「這規矩不好。」
他走後,我坐了一會兒,繼續練功。
爹,您別急。
我要是真想查,趙延那些帳本早就在我手裡了。
我只是想看看他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5
第二天上朝,有人參了我一本。
說我「年輕氣盛,辦案冒進,有辱斯文」。
參我的人是趙延的人。
陛下聽完,問我:「王愛卿,你怎麼說?」
我站出去,說:「臣在查案子,沒冒進。」
「查誰?」
「戶部侍郎趙延。」
滿朝死寂。
半晌,只聽見他說:「查。」
散朝後,太監悄悄地追了出來:「王大人,陛下召見。」
太監在前面帶路,七拐八繞的,把我帶到了御書房的門口。
「王大人,您自己進去吧。」
太監躬著身子,「陛下說了,讓您直接進。」
御書房比我爹的書房大兩倍,堆滿了奏摺。
陛下坐在案後,正批著摺子,眼神都沒給我一個。
「臣王桂蘭,拜見陛下。」
他沒理我,我就繼續等著。
一盞茶的工夫後。
他可算是開了金口:「王桂蘭,你知道今天朝上有多少人想弄死你嗎?」
「知道。」
「證據呢?」
「正在找。」
「呵……」
他笑得我有點懵。
他是嘴抽了嗎!老是笑笑笑!
他往椅背上一靠:「你爹有沒有教過你,有些事情,知道了也得當不知道?」
「教過。」
「那你還查?」
我說:「臣的良心說,貪官得查。」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他誇我:「太傅真是養了個好女兒。」
我挺高興:「謝陛下!」
他咬牙:「王桂蘭,誰教你的沒台階硬下?」
我無辜地眨了眨眼。
他回到案後坐下,又開始批摺子,「趙延的事,你接著查,查不出來你也別怕,朕保你沒事。」
我繼續道:「謝陛下!」
「去吧。」
我剛走到門口,他又叫住我。
「下次有人射冷箭,別往箭上撞。」
6
「陛下怎麼知道有人射冷箭?」
他不語。
我等了一會兒,見他沒下文了,就出去了。
我沒跟他說過有人射冷箭的事。
那是兩天前的事了。
我從錢書辦的家裡出來時,巷子裡突然飛來一箭,擦著我耳朵過去的,釘在牆上。
箭上綁著一張紙條:再查下去,下一個就是你。
我把紙條揣進懷裡,誰都沒有告訴。
回家後,我娘正在院裡練刀。
她問:「陛下召見了?」
「嗯。」
「說什麼了?」
「讓我接著查趙延。」
她又問:「還說什麼了?」
「還說,下次有人射冷箭,別往箭上撞。」
我娘手裡的刀頓了頓。
她上下打量我。
「閨女,你覺不覺得,陛下對你有點不一樣?」
「是有點不一樣,他說的話我經常聽不懂。」
「算了,你就這樣吧。」
四下無人的時候,我彎了一下嘴角。
我就是裝的怎麼滴。
裝傻子挺好的。
省事。
7
翌日,我繼續去查趙延的那個書辦。
趙延的帳本,我早就知道在哪兒。
錢書辦的宅子,我踩過三次點。
今天晚上,他要去滅口。
我蹲在房頂上,看著錢書辦家的後門。
子時三刻,門開了。
兩個黑衣人溜了進去。
果然。
我跳下去。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兩個黑衣人躺在地上,我拎著帳本,站在錢書辦面前。
他跪在地上。
「王大人。」
「說。」
他抖得像篩糠。
「是趙大人,趙大人讓小人經手的,銀子過小人的帳,小人只拿個跑腿錢。」
「多少銀子?」
「兩萬三千兩。」
「經手幾次?」
「十、十三次。」
「帳本我拿走了。」
「可是趙大人他」
「他殺不了你,我在這兒。」
他哭得稀里嘩啦。
我說:「行了,這事你別往外說,等案子結了,我給你作證,爭取從輕發落。」
他磕頭如搗蒜。
我從錢通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巷子裡沒人,只有幾盞燈籠掛在遠處,晃來晃去的。
剛走了一半,突然聽見身後有動靜。
還沒來得及回頭,一支箭就飛過來了。
我往旁邊一閃,箭釘在牆上。
緊接著,又是三支箭。
我抽出腰間的短刀,撥開兩支,側身躲過一支。
巷子兩頭同時湧出來一群人,黑布蒙面,手裡全拿著刀。
嚯,好多人啊。
領頭的那個瓮聲瓮氣地說:「王大人,帳本交出來,饒你一命。」
我把帳本往懷裡又塞了塞。
「不交。」
他一揮手:「上!」
唉。
我娘說過,能動手就別吵吵。
一炷香之後。
二十個人倒了十五個,剩下五個跑了。(當然了,是我放的)
領頭的那個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你到底是誰?」
「查案的。」
我收回刀,「誰派你來的?」
他不吭聲。
「你不說我也知道,回去告訴趙延,帳本在我手裡,讓他等著。」
他爬起來,歪七扭八地跑了。
8
早朝的時候,我看見陛下在上面坐著,還是那副讓人猜不透的表情。
我從懷裡掏出那張箭上綁著的紙條。
「陛下,臣有事要奏。」
「說。」
我把紙條舉起來:「有人給臣射冷箭,還綁了這張紙條。」
滿朝譁然。
我把紙條遞給太監,太監呈上去。
陛下看了一眼,臉色沉下來。
他掃了一圈下面,目光停在趙延身上。
趙延低著頭,一聲不吭。
陛下說:「查。」
接下來的日子,帳本在手,證據確鑿,按說該直接拿人了。
可我等了半個月,大理寺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去問,人家說:「王大人,這事兒急不得,得有個章程。」
「您回去等信兒吧。」
我又等了半個月,還是沒動靜。
我爹找過來。
「桂蘭,你那個帳本,動不了趙延。」
「怎麼?」
「趙太師親自進宮了,貴妃也在陛下跟前哭了好幾場。現在滿朝都在傳,說這事兒就這麼算了,你一個七品小官,別較真。」
「帳本是真是假,有時候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