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還在上朝。
又過了二十年。
我九十歲了。
走不動了，只能坐輪椅。
但每次朝會，我還坐在那兒。
白髮蒼蒼，腰板挺直。
誰要是敢貪贓枉法，我就盯著那個人看。
那個人就腿軟。
陛下每次見我，都說：「王大人，您該歇著了。」
「歇什麼？臣還沒死呢。」
他說：「王大人，您是我大周的脊樑。」
我這一輩子，辦了一千多個案子，扳倒了十幾個閣老、十幾個尚書，數不清的地方官。
抄家的銀子夠國庫花個幾十年。
修堤壩的錢終於到了老百姓手裡。
邊關的軍餉也按時發下去了。
西北的邊民開始種地了。
江南的災民開始回家了。
朝堂上，已經有二十多個女官了。
她們有的通過科舉上來的，有的是我從下面提拔上來的，有的是自己寫摺子請命的。
她們都叫我「王老師」。
她們說，是我給她們開的路。
我想，不，是你們自己走出來的。
但心裡還是高興。
25
我死的那天，天氣很好。
陛下坐在我床邊，握著我的手。
他說：「王大人，您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別讓那些貪官跑了。」
「臣這輩子，值了。」
他眼眶紅了。
然後我閉上眼睛。
手慢慢鬆開。
我聽見他在喊我。
聲音很遠。
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唉，累了。
該歇歇了。
後來，史書上記載：
「王桂蘭，大周宰相，在位六十年，歷兩朝，造福百姓萬千，卒年九十三。帝輟朝七日，親扶靈柩。百姓聞之，自發送葬者百里不絕。」
「桂蘭一生未嫁，以臣子終。然與先帝相知相守六十載，言笑無忌，共食同坐。」
「桂蘭之後，女子入朝為官者漸多。至其卒時，朝中女官二十餘人，皆稱桂蘭為師。」
番外
他們都說我傻。
看不懂眼色，不會跟人玩心眼子。
我爹、我娘、陛下都這麼覺得。
都這麼覺得, 就沒人防著我了。
陛下名李鈺，我去殿試時他也才登基三年。
他把我放到御史台，是因為他需要一個不會跟人結黨的純臣。
我都懂。
想在這朝堂上立足，要麼有後台, 要麼有用處。
我沒後台。
我爹是太傅, 但他老了，護不了我幾年。
所以我得有用處，對陛下有用處。
他讓我當他的刀, 我當。
因為刀不會被人提防, 刀只需要鋒利。
我爹不知道我的心思。
他一輩子老實做人, 小心做官，從不惹事。
我查趙延的時候, 他急得轉圈。
我娘懂我的脾氣, 卻不知道我的心思。
她當年在邊關也是一路砍出來的。
我娘沒問過我為什麼要查趙延。
她以為我是一根筋。
查趙延，是因為他擋了我的路：辦事的路。
他在戶部待了十年，經手的銀子無數, 貪的錢能修三條河堤。
河堤年年修年年垮。
淹死了人，死的人沒人管，我來管。
至於他是太師的⼉⼦還是貴妃的弟弟, 不重要。
反正他們打不過我。
陛下對我說：「跟你說話，不⽤猜。」
我低著頭沒讓他看見我的嘴角。
那是因為我不想讓他猜。
我想讓他覺得我直。
他覺得我直, 才會信任我、⽤我。
才會像現在這樣, 笑著跟我說話。
後來，他表⽩了。
從第一次秘密召見, 到他派暗衛跟著我。
我沒想到他真的懂我。
我爹知道這件事之後。
他問我：「陛下喜歡你, 你也喜歡陛下，你們為什麼不成親？」
我說：「進宮了我就不能查案。」
「爹, 您教過我，讀書是為了什麼？」
他說：「為天地立⼼，為生民立命。」
「桂蘭，爹這輩⼦，沒幫上你什麼忙, 就教你讀了幾年書。」
可他教的那些書，夠我用一輩子。
我娘也老了。
頭髮⽩了, 臉上的皺紋多了, 練功的時候不如以前利落了。
但每次我出門查案，她還站在門口送我。
憑良心, 別慫，死了也要站著死。
我都記得。
後來，我當上了宰相。
我這一輩⼦, 見過很多人。
有想害我的，有想跪著喊師⽗的。
有⼀個人，從開始到最後, ⼀直在那兒。
他讓我當了⼀輩子的官，沒把我關在後宮⾥頭。
他們問我，你和陛下, 到底是誰先動的⼼？
我不知道。
也許根本沒人先，就是處著處著就處成這樣了。
互相需要、互相利⽤卻⼜互相護著。
他需要⼀把刀, 我需要⼀把傘。
刀用著用著，就不想換了。
傘打著打著，就不想收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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