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蕭景衍。
今日他沒穿那套惹眼的官袍,而是一身素袍站在路邊,手裡捧著一個木匣子。
我在他面前勒住馬。
「讓開。」
他看著我,眼眶發紅。
「顧朝,我有話跟你說。」
本不想與他多說,但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還是猶豫了。
見我沒說話,他把手裡的木匣子打開。
裡面是一疊信。
10
泛黃的信紙,有些邊角已經磨破了。
我看著他,等他開口。
「這裡面有九十九封信,都是我寫給你的。」
他的聲音發澀,但我愣住了。
蕭景衍給我也寫信了?
正當我要開口問他為何不把信寄給我時,他開口了。
「你從軍第一年,我天天都在等你的信。」
「可我卻一直未曾等到,於是我就打算給你寫。」
「寫完之後,我猶豫了。」
「我不知道信該寄往哪裡,北境太大,軍隊很多。」
「況且,當時因為是你替我去從軍,我父親在朝中處處被人詬病。」
「所以我忍住了,我想如果你給我寫信,那我便將信都寄給你。」
聽到這兒,我不禁有些無奈。
一時間,不知是該笑我們之間小心翼翼的默契。
還是該氣當時我們倆都是慫包。
心裡第一次有了酸澀的感覺。
見我不說話,他繼續講。
「你從軍第三年,我父親在朝中的威望逐漸恢復,那時我想去北境找你。」
「可我父親把我關起來,說我要敢去,就打斷我的腿。」
「你從軍第五年,侯爺戰死,我想去弔唁,又被我父親阻攔了。」
「他說如今的顧朝已不再是昔日的顧朝,我去只會害了你,於是我忍住了。」
「你從軍第七年,被封鎮北王,我在京城的酒館裡喝了一夜的酒,替你高興。」
「你從軍第九年,我父親開始催我成親,我說我與朝兒有婚約,他說彼時我們是大涼的新星。」
「如若那時候我們結婚,便會遭帝王忌憚,輕則前途盡毀,重則丟了性命。」
「我不想你的付出和安全受到威脅,於是我發誓一定要站在一個足以護你周全的位置再娶你。」
「父親的催婚我拖了一年又一年,最後他以死相逼,我實在拖不下去了,所以我......」
說到這兒,他用力扯了一把自己的髮辮,語氣里皆是懊悔。
「朝兒,我悔。」
「我悔自己的懦弱,也恨自己的無能。」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淚流下來。
「顧朝,我不是不愛你。」
「我只是不敢。」
「我怕我一靠近你,就會害死你。」
我看著他,聽著他說完這些話。
然後我笑了。
11
「蕭景衍,你說完了?」
他愣住了。
我從他手裡接過那個木匣子,抱在懷裡。
「這些信,我帶走了。」
他看著我,眼眶發紅。
「顧朝,我......」
「蕭景衍。」
我打斷他。
「我問你一個問題。」
他點頭。
「十一年裡,你的確為我想了很多,可你有沒有想過我是怎麼想的?我是什麼感受?」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你怕害死我,所以你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
「可你知道那十一年我是怎麼過的嗎?」
「我每次打仗之前,都會給你寫信,我想著萬一我死了,這封信就是我留給你的最後一樣東西。」
「我活下來了,信也沒送出去。」
「我攢了八十九封信,一封都沒寄出去。」
「我是個女子,哪怕我從小習武射箭,後來騎馬打仗。」
「可我終究是個女子,我有我的矜持。」
「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不知道你還在不在乎那個婚約。」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只能等,這一等便是十一年。」
「但我不在乎,因為你說過顧朝,等我。」
我看著他,眼眶紅了。
「蕭景衍,我等了。」
「可你呢?讓我等來的是什麼?」
他站在那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12
我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回去。
「蕭景衍,你知道嗎,這十一年裡,我每次快撐不住的時候就會想起你說的那句話。」
「你說,顧朝,等我。」
「我就告訴自己,再等等,再等等,他一定會來的。」
「可我等到最後,等來的是你大婚的消息。」
「還有你這自以為是、自我感動的無用之舉。」
我笑了,笑得眼眶發酸。
「蕭景衍,你說你怕害死我。」
「可你知道嗎,你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比害死我更難受。」
他的身子在顫抖。
我看著他,輕聲說。
「蕭景衍,我不怪你。」
「但我也不會原諒你。」
「因為你讓我等了十一年,讓我抱著一個永遠不會實現的承諾活了十一年。」
「這十一年,我還不回去了。」
他站在那兒,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我翻身上馬,低頭看著他。
「回去吧。」
「你的家在這繁華的京城,你的妻在等你,我顧朝不是你該追的人。」
他猛地抬頭。
「顧朝!我跟你走!」
我愣了。
「你說什麼瘋話!你是丞相,你有妻有家,你跟我走什麼?」
他咬著牙說道。
「我不在乎,我可以和離,可以放棄一切。」
「顧朝,不止是你,我也等了你十一年,從今往後,我只想陪著你。」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我笑了。
「蕭景衍,你說你等了我十一年?」
他點頭。
我問他。
「你是怎麼等的?」
他不知所以地看著我。
我忍著痛,說道。
「你在京城等,錦衣玉食,僕從如雲。」
「你在等的時候,有人給你端茶倒水,有人給你鋪床疊被,有人在你生病的時候伺候你。」
「我呢?」
「我在北境等,刀口舔血,九死一生。」
「我在等的時候,身上添了十七條刀疤,有三萬多個兄弟死在我面前。」
「甚至我爹戰死的時候,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你說你等了我十一年?」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蕭景衍,你那叫等嗎?」
「你那叫——什麼都沒做。」
他站在原地,臉色慘白。
我勒轉馬頭,策馬向前。
身後傳來他的喊聲。
「顧朝!你要我做什麼?你說,我什麼都做!」
我沒有回頭。
風很大,把我的聲音吹散在風裡。
「蕭景衍,我不需要你做什麼。」
「這十一年,已經把我所有的心氣都消耗殆盡了。」
13
大軍行出三十里,天已經黑了。
周沉策馬跟上來,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王爺,您……還好嗎?」
我看著前方沒說話。
他又說。
「那個蕭景衍還跟在後面,好像是用走的,馬都沒騎。」
我沉默了一會兒。
「他願意跟,讓他跟著便是。」
又走了三十里,天快亮了。
周沉又湊過來。
「王爺,他還在後面,大概是腳磨破了,走得一瘸一拐的。」
「要不讓兄弟給他一匹馬?」
我勒住馬,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調轉馬頭,往回走。
三里外,蕭景衍跌坐在路邊,官袍上全是泥,靴子磨破了,腳底滲出血來。
他在我面前抬起頭,臉色慘白,嘴唇乾裂,眼眶卻紅得厲害。
「顧朝......」
我低頭看著他。
「蕭景衍,你到底要跟到什麼時候?」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跟到你願意讓我跟著為止。」
我笑了。
「那你要跟很久。」
他說。
「那我便跟很久就是了。」
我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我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
「起來。」
他一愣,抬起頭。
我伸出手。
他看著我的手,眼眶又紅了。
「朝兒......」
「我說,起來,別跪著,難看。」
他握住我的手,站起來。
我們面對面站著,相隔不過三尺。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站在城門口,回頭看我。
他說,顧朝,等我。
我等了十一年。
他來了。
可惜,晚了。
我收回手,轉身看向遠方。
天亮了,東邊泛起魚肚白。
「蕭景衍。」
「嗯?」
「你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麼嗎?」
他沒說話。
我笑了笑。
「我在想,這十一年,值不值得。」
「後來我想明白了。」
「不值得。」
他渾身一震。
我轉過頭,看著他。
「我替你從軍,替你殺人,替你守了十一年邊疆,我以為我做這些,是因為我愛你。」
「可我現在才發現,我做這些,是因為十五歲那年我站在城門口,看著你走遠,然後告訴自己,我要等他回來。」
「所以我等的不是蕭景衍。」
「我等的是十五歲那年,那個站在城門口的自己。」
蕭景衍看著我,眼眶裡的淚終於落下來。
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翻身上馬,低頭看著他。
「蕭景衍,你回去吧。」
「我說過,你的家在京城,你的妻在等你,而我顧朝不是你該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