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五歲那年,邊關告急,他被征去北境。
我知體弱多病的他,去了就是送死。
所以我換上戎裝,替他出征。
我在北境殺了十一年的人,身上添了十七條刀疤。
等回來的,卻是他與禮部侍郎千金大婚的消息。
我把虎符往桌上一摔。
「傳令下去,三軍集結。」
副將問:「王爺,打哪兒?」
我笑了。
「去京城,喝丞相大人的喜酒。」
1
蕭景衍大婚的消息是臘月十八傳到北境的。
帥帳里,我把那封遲到了三個月的信湊到燭火上點燃,看著它一點一點燒成灰。
信是他寫的,只有十三個字。
「吾與沈氏女婚期已定,臘月二十三,君當珍重。」
珍重?
好一個珍重。
我替他從軍,在這北境苦熬十一年。
殺敵三萬,身上添了十七條刀疤。
靠著我的軍功和父帥的支持,成為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
如今他卻讓我珍重。
帳簾掀開,副將周沉大步走進來,臉色很是不好看。
「王爺,京城來了確切的消息,說蕭景衍臘月二十三大婚,陛下親自主婚,十里紅妝……」
「我知道。」
說完後我站起來,走到兵器架前抽出那把跟了我十一年的橫刀。
刀光映著我的臉,二十六歲,眉眼裡沒有普通女子的溫柔,有的只是殺過人之後的冷漠。
周沉看著我,小心翼翼地說。
「王爺,您別難過……」
我轉過頭,笑了。
「難過?簡直是笑話!周沉,你跟了我十一年,什麼時候見本王難過過?」
他沒說話。
我把刀收回鞘里,走到帥案前拿起那枚虎符。
三十萬北境大軍的兵權,我用命換了十一年。
我把它往桌上一摔。
「傳令下去,三軍集結。」
周沉的眼裡冒著光。
「王爺,咱是要打回京城搶親嗎?」
我瞥了他一眼。
「打什麼打,腦子裡能裝點別的嗎?」
我把身上的玄甲扯下來,隨手扔在地上。
「叫兄弟們收拾行李,準備回家過年,順便喝口丞相大人的喜酒。」
他傻了。
「回、回家?」
我看著一臉震驚的周沉,邊往外走邊說。
「對,本王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為蕭景衍賣了十一年命,從今天起不幹了。」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親兵跑進來。
「王爺,京城來人了!是傳旨太監!」
我挑了挑眉,來得倒是挺快。
「慌什麼!本王教你們的都忘狗肚子裡去了?」
「把人帶進來,然後自己去領二十軍棍。」
2
片刻後,一個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被帶進來,手裡捧著明黃絹帛。
他看見我,臉上堆起笑。
「鎮北王顧朝,跪下接旨。」
我看了他一眼,厲聲道。
「跪下!」
他一愣。
「什麼?」
「本王說讓你跪下。」
我的聲音不大,但帳里所有人都聽出了殺意。
太監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我走過去,低頭看著他。
「是蕭景衍讓你來宣旨的?」
許是被我嚇著了,太監說話的聲音有些抖。
「是……是丞相大人讓奴才來傳旨。」
「旨意是什麼?」
他哆哆嗦嗦展開絹帛。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北王顧朝戍邊有功,特封為一等國公,即日回京受封,欽此。」
一等國公?
真是好大的恩典,我繼續問他。
「蕭景衍沒其他話?」
「丞相大人讓奴才帶句話:往事已矣,王爺當以國事為重。」
「他在京城給您備了府邸,等您回去便是國公之尊,與丞相府兩不相欠。」
傳旨太監越說聲音越小。
好。
很好。
兩不相欠。
既是兩不相欠,那我豈能辜負了他的美意?
我蹲下來,看著還在發抖的太監。
「蕭景衍當真這麼說?」
太監拚命點頭。
我盯著他看了三息,站起來一腳踢翻了帥案。
砰的一聲巨響,太監嚇得癱在地上。
「王爺饒命!」
我低頭看著他,笑了。
「放心,本王不殺弱雞,你且回去告訴皇帝和蕭景衍,這破王爺,老娘不幹了!」
太監傻了。
「王爺,您這是……要造反嗎?」
「造反?」
我彎下腰把他手裡的聖旨抽出來,看都沒看直接扔進炭盆里。
明黃絹帛瞬間被火舌吞沒。
「我替他守了十一年邊疆,殺了十一年敵人,他娶媳婦的時候連請帖都不給我發一張。」
「現在他想起我了?封個國公就想把我打發了?」
「你問他,我顧朝的十一年就值這點錢?」
太監癱在地上,說不出話。
我轉身,從牆上摘下那杆跟了我十一年的銀槍。
「周沉,把這太監送出去。」
周沉一把拎起太監,拖出帳外。
帳里安靜下來。
我握著那桿槍,站了很久。
槍柄上刻著一行小字,是父帥當年親手刻的。
「顧家軍,寧折不彎。」
寧折不彎。
我抬起頭,看向帳外的漫天大雪,想起了十一年前的自己。
深夜我走進帥帳,跪著對父帥說。
「父親,請允我帶他從軍。」
一跪便是一夜,父帥拿我沒辦法才允了。
可未曾想……
3
十一年前,我十五歲。
顧家世代鎮守北境,我爹是鎮南侯。
我是侯府嫡女,本該在京城錦衣玉食,卻從小跟著父兄在邊關長大。
騎馬射箭,比男兒還野。
那年冬天,北狄大舉入侵,邊關告急。
朝廷下令徵兵,京城權貴子弟,凡年滿十五者皆須從軍。
蕭景衍的名字,在名單上。
他是丞相嫡子,蕭顧兩家早有婚約。
所以我從小就知道,我將來要嫁給他。
他來南疆那年,我十四歲。
他隨著丞相來軍中議事,我在校場上騎馬,遠遠看見他。
他站在父帥身邊,一身素白錦袍,眉眼溫潤如玉。
我故意策馬從他身邊掠過,濺起的塵土打在他袍子上。
他一愣,抬頭看我。
我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便是蕭景衍?」
他點頭,拱手作揖。
「正是。」
我看著他,笑了。
「長得還行,就是身子太弱了些。」
他怔住了。
父帥在旁邊罵我。
「朝兒!不得無禮!」
我哈哈一笑,策馬跑了。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後來他常隨丞相來軍中,偶爾會遇見我。
我從不對他行禮,他也不惱。
只是微微笑著,喊我一聲顧姑娘。
有一回我在後山練箭,射落一隻大雁。
他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站在不遠處看著我。
「顧姑娘好箭法。」
我把弓收起來,看他一眼。
「你怎麼來了?」
「隨便走走。」
我們在山路上走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他忽然開口。
「顧姑娘,你不想去京城嗎?」
我一愣。
「去京城做什麼?」
「你是侯府嫡女,將來總要嫁人的,這南疆蠻荒,你何必在這裡吃苦?」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他在說什麼。
「你是說我嫁給你?」
他臉紅了,我笑了。
「蕭景衍,我嫁你可以,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他看著我,問道。
「什麼事?」
「我可以在京城住,但每年要回南疆三個月,這裡是我的家,我不能一輩子不回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
「好。」
那年冬天,兩家正式定了婚約。
他回京的時候,我送他到城門口。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實在忍不住,便說:
「你想說什麼就說,大男子何故吞吞吐吐?」
他深吸一口氣說:
「顧朝,等我。」
我笑了。
「等你什麼?」
他羞得紅了臉,低頭小聲說:
「等我娶你。」
我看著他害羞的樣子,心裡軟了。
「好。」
得到我的回答後,他開心地走了。
我站在城門口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
那時候我以為,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
可我沒等到他來娶我,只等到一紙徵兵令。
4
那一年徵兵消息也是臘月傳來的,我去找父帥。
「爹,蕭景衍也被征了?」
父帥看著我,嘆了口氣。
「是。」
我一臉擔憂。
「可他向來體弱多病,上了戰場就是送死!」
父帥看著我,無奈地說。
「我知道,但這是朝廷的旨意,即便是蕭家也不能抗旨。」
我站在原地,攥緊了拳頭。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營外坐了很久。
我想起他臨走時說的那句話。
「顧朝,等我。」
我想起他臉紅的樣子,想起他說好的時候認真的眼神。
我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他抬頭看著馬上的我。
第二天我做了一個決定,夜裡我走進帥帳。
「爹。」
父帥抬頭看我,有些詫異。
「朝兒?這麼晚來找為父,所為何事?」
我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說。
「我替他去。」
父帥愣住了。
「什麼?」
「我說我替蕭景衍去從軍。」
父帥站起來,氣急敗壞。
「你瘋了?」
我看著父親的眼睛,認真地說。
「爹,我沒瘋,他體弱多病,去了無疑是送死。」
「我從小跟著您習武,騎馬射箭,比男兒還強。」
「我去至少還有活下來的機會,他去必死無疑。」
「可你是女子!」
「我朝律法未曾說女子不可從軍。」
父帥氣得拍了桌子。
「朝兒,上陣是要殺人的。」
我繼續堅持。
「殺人有何懼?只要能保住他的命,不算什麼。」
父帥看著我,眼眶漸漸紅了。
「朝兒,你可知道這一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我還是很固執。
「我知道。」
「那你可知戰場上刀劍無眼,你隨時可能死。」
「我知道。」
「那你可知道就算你活著回來,你也未必是他心裡的那個顧朝了。」
我看著父帥,沉默了一會兒。
「爹,他是我未婚夫,我不能看著他去死。」
父帥沉默了很久,依然不同意。
「你給我滾回去睡覺!」
我聽話地出了帥帳,但並沒聽話地去睡覺。
而是直挺挺地跪在了帥帳門口,朗聲道。
「如若父帥不允,女兒便一跪不起。」
帳篷里的父親並未說話,只有一夜的嘆息聲。
南疆的冬天並不算冷,只是露水打濕了我的衣裙。
天亮時,父帥走出來把我抱進懷裡,聲音抖得很厲害。
「我的朝兒,是爹沒用。」
我抱著他,沒讓眼淚掉下來。
經過父帥的各種打點,第二天我的名字取代了蕭景衍的名字上了徵兵名冊。
臨走前我給蕭景衍寫了一封信,只有一句話。
「等我回來。」
那封信我託人送去京城。
後來我才知道,那封信他收到了。
可他也只是收到了。
5
我在北境殺了十一年的敵人。
第一年,我從新兵殺到什長。
第一次上戰場,刀捅進敵人身體的時候血噴了我一臉,溫熱的,腥甜的。
我愣了一瞬,差點被砍中。
是老兵周沉救了我,他沖我吼。
「愣什麼神!想死嗎?女人果然不中用!」
我沒說話,擦乾臉上的血繼續殺。
那年我十六歲。
第二年,我從什長殺到校尉。
我的身上添了第一道刀疤,從左肩一直劃到胸口。
軍醫用針線給我縫的時候,我沒吭一聲。
那年我十七歲。
第三年,我從校尉殺到將軍。
那年打了一場硬仗,我帶著三千人守城,守了七天七夜。
城破的時候,我身上中了三箭,還是殺出一條血路,活了下來。
那年我十八歲。
第五年,我從將軍殺到大將軍。
那年父帥戰死沙場,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周沉把父帥的銀槍交給我,槍柄上刻著一行小字——顧家軍,寧折不彎。
那年我二十歲。
第七年,我從大將軍殺到鎮北王。
那年我大破北狄主力,斬敵三萬,拓地五百里。
朝廷的封賞旨意下來的時候,我正在給父帥上墳。
我在他墳前跪了一夜,一句話都沒說。
那年我二十二歲。
第十一年,我二十六歲。
我已經是鎮北王,手握三十萬大軍,坐擁整個北境。
北狄人叫我殺神,朝廷那幫權貴叫我活閻王。
他們都怕我,可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從來都不是這些,我在乎的是那個在京城的人。
這些年我每次打仗之前,都會給他寫一封信。
信里不說別的,就說我還活著,讓他放心。
可這些信,我一封都沒寄出去。
因為我不知道往哪兒寄。
他從來沒給我寫過信。
我想大概是丞相府的門檻太高,他還在斡旋。
沒關係的,我等得起。
二十年都等得起。
可沒想到我等來的,是他大婚的消息。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