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我從將軍殺到大將軍。
那年父帥戰死沙場,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周沉把父帥的銀槍交給我,槍柄上刻著一行小字——顧家軍,寧折不彎。
那年我二十歲。
第七年,我從大將軍殺到鎮北王。
那年我大破北狄主力,斬敵三萬,拓地五百里。
朝廷的封賞旨意下來的時候,我正在給父帥上墳。
我在他墳前跪了一夜,一句話都沒說。
那年我二十二歲。
第十一年,我二十六歲。
我已經是鎮北王,手握三十萬大軍,坐擁整個北境。
北狄人叫我殺神,朝廷那幫權貴叫我活閻王。
他們都怕我,可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從來都不是這些,我在乎的是那個在京城的人。
這些年我每次打仗之前,都會給他寫一封信。
信里不說別的,就說我還活著,讓他放心。
可這些信,我一封都沒寄出去。
因為我不知道往哪兒寄。
他從來沒給我寫過信。
我想大概是丞相府的門檻太高,他還在斡旋。
沒關係的,我等得起。
二十年都等得起。
可沒想到我等來的,是他大婚的消息。
6

其實蕭景衍要成親的消息早在三個月前便有傳言。
當時周沉聽到傳言的時候,氣得砍斷了幾個練武的木樁。
「這些人當真是閒得慌,凈說些莫須有的荒唐話。」
「蕭景衍可是我家王爺的未婚夫,怎麼可能與其他女子成婚。」
為了怕我知道,他還特意給所有將士下令不得亂說,否則軍法處置。
可最後還是他告訴我的,只因為我太了解他了。
他來我帥帳時,眼神忽左忽右的。
我看著他那不淡定的樣子,氣得不行。
「周沉,你可有其他事兒要說?」
他猶豫了一會兒後,才開口。
「王爺,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我頭都沒抬。
「有事兒便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傳言說蕭景衍要成親了。」
我手裡的筆頓住了。
「說新娘是禮部侍郎家的千金,姓沈,小字婉婉。」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據說……據說他們認識很多年了。」
我放下筆,抬起頭看著他。
「王爺,這只是傳言,斷不可信,畢竟我大涼有誰能比得上您?」
「知道了,你出去吧。」
周沉出去後,帳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坐在那兒,很久很久沒有動。
我站起來走到柜子前,打開最下面的抽屜。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信。
十一年,八十九封。
每一封的開頭都是「景衍親啟」。
每一封的結尾都是「我很好,勿念。」
我把這些信拿出來,一封一封地看。
看第一封的時候,我十五歲,字寫得歪歪扭扭,像狗爬。
看最後一封的時候,我二十六歲,字已經練得工整漂亮。
可那個人從來沒見過。
我把信收好,放回抽屜。
然後我坐回帥案前,繼續看軍報。
如今三個月後,他的信到了。
看第一遍時,我懷疑自己眼花了。
看第二遍時,我懷疑是有人仿他的筆跡。
看第三遍時,我把信紙湊到燭火上點燃,看著它一點一點燒成灰。
今年北境的雪真大啊。
7
臘月廿三,他大婚當天,我反了。
三十萬大軍南下,一路勢如破竹。
雁門關的巡撫想攔,我殺了他,收了他的糧草。
沿途州府想擋,我打進去,收了他們的錢糧。
半個月後,大軍兵臨京城。
我騎著馬,站在城外三里處看著那座巍峨的城門。
十五年前,我就是從這裡送他走的。
那時候我十四歲,站在城門口看著他策馬遠去。
他說,「顧朝,等我。」
我等了十五年。
如今卻是我自己回來的。
帶著三十萬大軍回來了。
城門開了。
一小隊人馬從城裡出來,領頭的是個穿著大紅官袍的人。
蕭景衍。
他在三丈外勒住馬,看著我。
十一年不見,他老了。
眼角有了細紋,鬢邊有了白髮。
不再是當年那個十五歲的少年,而是一個滿眼滄桑的男人。
我忽然想笑。
我替他殺了十一年的敵人,他在京城娶了別人。
我替他守了十一年的邊疆,他在京城洞房花燭。
我替他死了父帥,他替別人畫婚房圖樣。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很可笑。
也覺得自己很可笑。
「顧朝.....」
他開口,聲音有些發啞。
我在馬上看著他,沒說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眶發紅。
「顧朝,我知道我對不起你……」
我打斷他。
「對不起?你對不起我什麼?」
他愣住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你對不起我的是那十一年我等來的大婚消息?還是那八十九封我寫了沒寄出去的信?」
「蕭景衍,你我之間,從頭到尾就是我顧朝一個人犯賤。」
「我替你從軍,替你殺人,替你在這北境守了十一年邊疆,你以為我是為了朝廷?為了天下?」
「我是為了你,可你呢?你卻娶了別人!」
聽著我的話,他臉色慘白。
「顧朝,我.....」
我抬起下巴,看向他身後的城門。
「罷了,讓開,我要進城。」
他臉色一變。
「顧朝,你不能……」
8
我看著他,笑了。
「不能什麼?蕭景衍,你攔得住我嗎?這大涼還沒我顧朝不能的事兒。」
「畢竟,我都能替一個負了我的人從軍十一年,還有什麼是我不能的?」
他咬著牙,不說話。
我一夾馬肚子,從他身邊走過去。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我停了停,偏過頭看他。
「蕭景衍,你知道嗎?那十一年裡,我每次打仗之前都會給你寫一封信。」
「我想著,萬一我死了,這封信就是我留給你的最後一樣東西。」
「後來我活下來了,信也沒送出去。」
「我攢了八十九封信,一封都沒送出去。」
「知道為什麼沒有寄出去嗎?」
「因為你從未寫信給我,而我不知道該往哪兒寄。」
蕭景衍身子一震。
我沒再看他,策馬向前。
身後傳來他的喊聲。
「顧朝!」
我勒住馬沒回頭。
他喊。
「對不起!」
我沉默了一息,然後笑了。
「蕭景衍,晚了。」
「老娘不稀罕了。」
我進城那天,皇帝在宮裡嚇得尿了褲子。
我帶著一千親兵,直接從午門闖進去,一路上沒人敢攔。
金鑾殿上,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年輕皇帝臉色煞白,看著我一步步走上丹墀。
「鎮...鎮北王,你...你想幹什麼?」
我在他面前三步外站定,低頭看著他。
「陛下別怕,臣不殺你。」
他愣了一下。
「那、那你這是為何?」
我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扔在他面前。
「臣今天來,是跟陛下談個條件。」
他撿起來,看了兩眼,臉色更難看了。
「第一,陣亡將士撫恤銀,十年積欠,一共三百七十二萬兩,三個月內結清。」
「第二,活著將士的軍餉,十年積欠,一共五百四十六萬兩,半年內結清。」
「第三,從今往後,北境軍餉獨立,不經過戶部,直接由北境自收自支。」
「第四...」
皇帝站起來,色厲內荏地瞪著我。
「夠了!顧朝,你這是在勒索朝廷!」
我看著他,笑了。
「陛下說我勒索?那我可得和陛下好好說道說道。」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陛下,臣替您守了十一年邊疆,殺了十一年敵人,臣手底下的兄弟死了三萬多。」
「如今您坐在這金鑾殿上,吃香的喝辣的,可曾想過那些死在北境的兄弟?」
「他們的老娘沒人養,他們的媳婦改嫁了,他們的孩子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您卻說臣在勒索?」
我又往前一步,他已經退到了龍椅邊上。
「臣是來討債的。」
9
金鑾殿上一片死寂。
那些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沒有一個敢抬頭。
皇帝跌坐在龍椅上,面如死灰。
良久過後,他聲音有些乾澀地說道。
「朕……朕答應你。」
我看著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陛下聖明。」
我轉身,大步走出金鑾殿。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我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年輕的皇帝癱在龍椅上,像一攤爛泥。
殿外陽光正好,我走出去,周沉迎上來。
「王爺,成了?」
我頷首。
「本王出馬,自是成了。」
他咧嘴笑了,笑得有點丑。
「那王爺咱們接下來幹嘛?」
我想了想。
「先把欠兄弟們的銀子要回來,然後把那三萬多個陣亡兄弟的墳修一修,再……」
我頓了頓,看向北方。
「回北境吧。」
周沉不解。
「那蕭景衍的喜酒不吃了?」
想起蕭景衍在城門口的樣子,我覺得有點沒意思。
自己念了十一年的男人,對自己竟然是那般看法。
「不吃了,噁心。」
三天後,我帶著大軍出城,準備回北境。
城門口,有個人站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