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勒轉馬頭，策馬向前。
走出很遠，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兒，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官道上。
天光大亮，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裡。
我轉過頭，看向前方。
北境的風雪在等著我。
三十萬兄弟在等著我。
剩下的日子，我想為自己活。
14
建元十八年春，我率軍回師北境。
同年三月，朝廷下旨，追封陣亡將士，補發積欠軍餉，共計九百一十八萬兩。
同年五月，北境軍餉獨立，不再經過戶部，由北境自收自支。
同年臘月，北境大捷，我率軍大破北狄，斬敵三萬，拓地五百里。
消息傳到京城那天，我正在帳中看軍報。
周沉進來說：
「王爺，京城又來了一封信。」
我沒抬頭。
「燒了。」
他站著沒動。
我抬起頭看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信放在我桌上。
「王爺，要不……您還是看看吧。」
他退了出去。
我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後我拆開。
信上只有一行字。
「顧朝，我能去看你嗎？」
我拿著那封信，走到燭火前。
信紙湊上去，火舌舔上來，一點一點，燒成灰。
我沒有回信。
建元十九年春，周沉又拿了一封信進來。
「王爺，京城來的。」
我接過來，拆開。
「顧朝，我每年都給你做一件皮襖，今年的做好了，比去年的厚實。」
我放下信，看向角落裡。
那裡堆著三件皮襖。
一件建元十七年的，一件建元十八年的，一件建元十九年的。
針腳細密，厚實暖和。
我沒穿過。
我拿起那封信，走到燭火前。
燒了。
建元二十年春，信又來了。
「顧朝，我和沈氏和離了，我現在一個人。」
我看著那封信，忽然笑了。
一個人。
我一個人過了十四年。
他現在才一個人。
我把信燒了。
建元二十一年春，信又來了。
「顧朝，我去北境找你，走到雁門關，被攔下來了，他們說沒有鎮北王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入境。」
「我在雁門關外站了三天，他們還是不放我進去。」
「我回去了，明年再來。」
我看著這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把信燒了。
15
建元二十二年春，周沉進來的時候，臉色古怪。
「王爺，雁門關那邊傳來消息——蕭景衍又來了。」
我抬起頭。
周沉說。
「今年是第五年了，他在關外搭了個草棚，住了下來，說不放他進去，他就在那兒等著。」
我放下手裡的軍報，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北境的風雪，鋪天蓋地。
雁門關離這裡三百里。
他在那裡。
我沒說話。
周沉等了一會兒，小聲問。
「王爺，要不要……放他進來？」
我看著窗外的風雪，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轉過身，走回帥案前。
「周沉。」
「末將在。」
「傳令雁門關——」
周沉豎起耳朵。
我看著手裡的軍報，淡淡地說。
「讓他等著。」
16
建元二十三年臘月，北境又下了一場大雪。
我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麥田。
麥田已經收了，光禿禿的一片，蓋著厚厚的雪。
周沉站在我身邊，裹著厚厚的皮襖，他忽然開口。
「王爺，雁門關那邊又來消息了。」
我看著遠方，沒說話。
周沉繼續說。
「蕭景衍還在，今年是第六年了。」
「他的草棚修得挺好，還開了塊地種菜，關外的百姓都認識他了，叫他蕭先生。」
我聽著，沒說話。
周沉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問。
「王爺，您真的不打算見他？」
我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
「周沉。」
「末將在。」
「你知道我這十四年是怎麼過的嗎？」
他沒說話。
我看著遠方，輕聲說：
「我十五歲替他從軍，二十六歲反了朝廷，我殺了十四年的敵人，守了十四年的邊疆，帶了十四年的兵。」
「我等了他十一年，他沒來。」
「現在他來了，在關外等了六年。」
「可我已經不需要他了。」
周沉站在那兒，什麼都沒說。
風吹過來，雪沫子打在臉上，涼涼的。
我轉身，走下城牆。
身後傳來周沉的聲音。
「王爺，那封信還燒嗎？」
我沒有回頭。
「燒了吧。」
17
那天晚上，我在帥帳里坐著，看著角落裡的那堆皮襖。
六件了。
一年一件，整整六年。
我站起來，走過去拿起最上面那件。
建元二十三年的，今年新做的。
厚實暖和，針腳細密。
我把皮襖披在身上。
剛剛好。
窗外，北境的風雪呼嘯。
我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今年的雪，好像沒那麼冷了。
18
建元二十八年，蕭景衍出現在了帳外。
周沉陰著臉來報。
「王爺，蕭景衍他溜過來了……」
「是屬下監管不力，請王爺責罰。」
說完等著我發落。
「周沉，你去讓他進來吧。」
周沉愣了愣，領命去請人。
片刻後，蕭景衍走進帥帳。
他瘦了很多，頭髮也白了不少，但精神還好。
他站在我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我桌上。
「這是什麼？」我問他。
「你父帥的遺物，當年侯爺戰死，遺物送回京城。」
「蕭家和顧家有婚約，這些東西本該交給你，但你不在，我爹就一直收著。」
「來北境之前，我整理書房找到了。」
我打開布包。
裡面是一塊玉佩, 一把短刀, 還有一封信。
信是父帥寫的, 給我的。
我展開信, 上面只有一句話。
「朝兒，爹不怪你，好好活著。」
我拿著那封信, 沉默了很久。
蕭景衍站在那兒, 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 我把信收起來，抬起頭看著他。
「謝謝。」
他搖搖頭。
「不用謝, 這是我欠你的。」
我看著他, 忽然問。
「為什麼今日才給我？」
他笑了笑。
「本想等你回心轉意時交予你, 現如今十一年了，所以交予你吧。」
「我是來告訴你，我不等你了。」
我一愣。
他繼續說。
「你等了我十一年, 我等了你十一年。」
「我等不到你的諒解, 等不到你的回心轉意，如今算是我們扯平了。」
「所以我不等你了。」
「我放過你，也放過我⾃己。」
我看著他,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沖我拱了拱手。
「顧朝，保重。」
然後他轉身，⾛出帥帳。
我坐在那⾥,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帳外。
周沉湊過來，試探地問。
「王爺, 您不去送送？」
我看著帳外，沉默了⼀會⼉。
然後我笑了。
「不用了，就這樣挺好。」
19
建元三十年秋, 北境豐收。
我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麥⽥，⾦燦燦的⼀⽚。
周沉站在我身邊, 忽然說。
「王爺, 聽說蕭景衍在京城開了個書院, 收了一幫學生, 天天教人讀書。」
我看著遠方，沒說話。
「還聽說, 他到現在也沒再娶。」
我還是沒說話。
周沉看了我⼀眼, 小聲問。
「王爺, 您想過去看看嗎？」
我轉過頭，看著他。
「周沉。」
「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四年。」
我點點頭。
「十三年, 那你應該知道, 我顧朝，從來不走回頭路。」
周沉咧嘴笑了。
「知道了，王爺。」
我看著遠處的麥⽥，內心毫無波瀾。
風吹過來，麥田裡翻起⾦色的浪。
我轉身, ⾛下城牆。
⾝後, 周沉的腳步聲跟上來。
「王爺，晚上吃什麼？」
「隨便。」
「那吃羊⾁？」
「行。」
「喝點酒？」
我看了他一眼。
他嘿嘿一笑。
「今年是個豐收年，百姓能過上好日⼦, 咱們該喝點。」
我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忽然開口。
「多打兩壺。」
周沉笑了。
「好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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