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已被嚇得六神無主，抓著他問：「那唐姐姐呢？她去哪兒了？怎麼不見她？」
唐侍郎不說話。
唐晉月已經被他送走了。
他絲毫不關心唐綰雲的死，或許他也會痛心這個女兒，可在利益面前，女兒不值一提。
貴妃下令讓他無論如何也要保住余柏懷，余柏懷無事，唐家還有能依仗的將軍。
「別管她，你將來的一切不都得指望余將軍嗎？」唐侍郎說。
我點點頭：「侍郎說得對，沒有將軍，我什麼也不是。」
「這便對了。」唐侍郎掏出一疊銀票給我，「這都是你的份。」
我接下銀票，定了定神：「侍郎放心。」
我一定不會讓余柏懷被判死刑。
他的死，應該由我親手成全。
18.
公堂上，我將那日情形一五一十地交待了。
「我眼見著夫人提了刀，我追上去，她也不理我，命人捆了唐家姐姐的丫鬟。我跟著她進去時，就看到將軍和唐家姐姐抱在一起……夫人大受刺激，拿著刀就捅了上去，將軍踢翻了刀，夫人又二次偷襲，刺中了將軍左腰，待要再次行刺時被將軍奪過刀，反擊。」
「請官府明察，將軍只是防衛保護。」
我的證詞和後來守在門外聽的丫鬟婆子們說的對得上。
官府也在將軍府查探過，我向來不會說謊，就連最初入府時都找不到藉口遮掩自己的利慾薰心。
半個月後，判決發布——余柏懷被削去官職，下獄。
賀青買通了關係，帶我進去看余柏懷。
「將軍，要如何做才能救出你？」我哭得不能自已。
余柏懷無奈搖頭：「如今太子勢大，貴妃無子，再受寵也不是皇后的對手。我這一入獄，很難出去了，皇后恨不能抓著我扳倒貴妃和唐家。」
「除非西境有戰事，朝廷又無人可用，我才會有出獄的機會。」
我明白了，唐侍郎為何只要保住余柏懷性命即可。
西境不太平。
可沒人比世代駐守西境的余家更加了解西境地勢戰況。
只要有戰事，唐家便能請求以國事為重，讓余柏懷戴罪立功。
無論從前犯了什麼錯，只要能打勝仗，依舊是好將軍。
不過殺死個女人而已。
我鬆了一口氣，掛著淚笑道：「那便好，我和腹中孩子，一起等著將軍出獄那日。」
余柏懷面露喜色：「你有孩子了？」
我哽咽道：「是，大夫說已經一個半月了。」
余柏懷隔著欄杆撫摸著我的肚子：「阿依夏，你等我。」
「是，我和唐姐姐一起等將軍。」
提到唐晉月，余柏懷神色微動：「怎不見她來？」
我臉上有一絲閃躲，最後硬著頭皮解釋道：「她嚇壞了，去江南散散心。」
余柏懷冷笑道：「她膽子可比你大多了。」
「罷了，我早該明白，她根本不愛我，心裡頭沒有過我。若不然，也不能嫁給那秀才。其實那時我已經向她表明過心跡了。」
余柏懷黯然神傷。
於是賀青勸她：「將軍，甭想那些無用的，如今月夫人已經有孕，將軍有後，只等一個機會，往後一切都會好的。」
提到月夫人，余柏懷才想起我在將軍府，哦不對，如今是余家，並沒有名分。
連妾都不是。
他握著我的手：「阿依夏，苦了你了，跟了我一場卻連名分都沒有。」
我苦笑道：「將軍知道的，名分不重要，我只圖錢。」
我說的是實話。
可此時此刻，聽在余柏懷耳朵里，便是我在逞強安慰他。
「阿依夏，只有你待我是真心的。」他說。
「書房第二個
書櫃最上面有個青玉瓷瓶，拿下來後有個暗格，裡頭是我所有身家。下次你來時帶來，我簽字畫押，把這些都給你和孩子。」
我受寵若驚「將軍，等你出去自然會……」
「阿依夏，如若我出不去呢？」余柏懷神色凝重。
「我得給你和孩子留些什麼。回想這幾年，我唯一快活輕鬆的日子，都是你陪在身旁的。若沒有你，我早就死在雪崩里了。」
我沒再拒絕。
第二次去，帶著他的一匣子銀票地契房契。
除了余家這座祖傳老宅子，其餘的余柏懷都過戶給了我。
我為他帶來了親手做的糕點，含著淚為他倒滿一杯溫水「將軍，我等你出來，和從前一樣，每日伺候你喝水。」
余柏懷接過溫水，一飲而盡。
「阿依夏，等我。」
我沒有接話，把匣子遞給賀青，和他一同盯著余柏懷看。
這次的溫水裡，我下了十成的毒藥。
不到一刻，人就會死。
余柏懷開始覺得喉嚨發緊，他捏著喉嚨問我：「阿依夏，水裡有什麼？」
我看著他，咧嘴笑道：「將軍，還記得我告訴過你，阿依夏是西境養母給我取的名字嗎？我沒有騙你，這是真的。父母死後，我去了西境，遇到了無兒無女的養母，她收留了我，教我手藝，為我取名阿依夏。」
「時間久了，好像沒人再記得我的本名了。將軍你想知道嗎？」
余柏懷滿是不解。
「將軍，我原名叫夏慕青，很好聽的名字。我娘叫穗青，和我爹青梅竹馬，情投意合，生下我後我爹便為我取名夏慕青，夏河愛慕穗青。」
「我們一家住在西街，我娘愛花，我爹便為討她高興種了一院子花。他天生適合種花，所以沒多久他就開了花圃，漸漸地成了京城有名的花匠。還收了個徒弟，名叫賀青。」
毒性開始發作，余柏懷說不出話，瞪大了眼看著賀青。
「後來有一日，我爹回來高興地告訴我說，余將軍府請他去種花，若能讓將軍夫人滿意，往後便能接到更多活兒，我們會過得越來越好。我爹說，等幹完將軍府的活兒，帶我們下江南玩一趟，那裡花兒更多，我娘定會喜歡。」
「可他們再沒回來。」
我看著余柏懷慢慢倒下，眼裡卻並無一絲痛快。
賀青接著說道：「我身手還不錯，趁著夜色翻上余家院牆，看到師父師娘被你們殘忍殺害，殺了他們還不夠，竟還要放了他們的血告慰你母親。」
「余柏懷，你若是個男人，當初背叛你母親的是你父親，害死你母親他也有份，你就該殺了他！你無能，才會遷怒不知情誤種了菊花的我師父。」
「余柏懷，你就該死！」
「不妨告訴你，師父師娘死後，我和慕青去西境就是為了報仇。她學廚藝，我參軍入伍，一步步走到你身邊，就是為了看著今日你死在我們眼前。」
余柏懷已經幾乎說不出話。
他艱難開口道「你們，你們，早就苟且在一起……」
賀青一口啐他臉上：「呸！你齷齪，別以為所有人都與你一樣。這世上除了狗屁愛情，還有親情和友情。」
余柏懷快死了。
在他死之前，我告訴他：「其實我根本沒有懷孕，都是騙你的。只是為了得到你的錢財。」
「哦對，告訴唐晉月你對她有情意的人是我，撮合你們的也是我，通知唐綰雲和唐夫人的人，都是我。」
「余柏懷，仗著有權有勢不把普通百姓的命當回事，今日，你也死在了普通人手裡。」
余柏懷死了。
我和賀青扶他到床上，吃了他的牢飯，偽裝成他熟睡的模樣後，離開了大牢。
19.
我在余家那棵石榴樹下，挖出了雙親的屍骨。
抱著父母屍骨，我哭得泣不成聲：「爹娘，女兒給你們報仇了。」
賀青攬著我的肩，亦控制不住眼淚。
我們把爹娘屍骨燒成了一小壇，準備帶著他們去江南。
「娘，江南的花兒好看，女兒帶你去看花。」
臨走前，我給了妙兒兩張銀票，還了我找到的她的身契「去開家小店也好做點營生也好，別與人為奴了。你娘騙你的，大戶人家的丫鬟未必過得好。」
妙兒收了身契卻不肯走：「主子您先走，我等官府來，告訴他們你悲傷過度投湖了。」
「主子，阿依夏可以死了。」
我捏了捏她的臉，突然發現這小丫頭並不傻。
我離開了京城，和賀青以兄妹相稱，一路南下。
夏末晴朗，萬里無雲，微風拂過，一片光明。
番外：
1.
我叫妙兒，在我娘改嫁時被她賣給了人牙子。
我知道，從此我就是奴籍了。
奴，並不好。
但我還是笑著與我娘告別：「娘，往後我要去大戶人家過好日子了，你別惦記我。」
我想我娘也不會惦記我。
她從來都不喜歡我，她只喜歡弟弟。
可她越是不喜我，我越想引起她的注意，大約母女天生就是如此，沒有關聯也要想辦法締造關聯。
後來弟弟意外死了，我爹便總是酗酒，喝醉了就打我娘和我，我娘難得對我好——她會把我護在身下。
在一個下雨的夜裡，我爹又喝醉了，他打我娘時沒站穩，摔在了地上，頭磕在了鋤頭上。
死了。
我娘要改嫁，但不能帶著我。
於是她說：「你去大戶人家做丫鬟，吃得好穿得好，還不用做農活，是條好出路。」
於是我去了。
揮手與我娘告別時，我想我們的情分就此了斷。我答應了她，也算還了她的生恩養恩。
我被賣到了將軍府，是座很威風的宅子。
將軍在西境，夫人是貴妃的侄女，是唐侍郎的嫡女，嬌滴滴的，但脾氣也很大。
只要不高興，就打罵奴僕，大家都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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