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我「月夫人」,不是明月的月,是唐晉月的「月」。
賀青說,余柏懷曾提起唐晉月殺了秀才後回唐家在院子裡養了幾個好俊俏的郎君。
說到「好俊俏」時,余柏懷的語氣帶著濃濃的酸味和不甘,似乎是不滿為何都回娘家了,可選擇的人依舊不是自己。
余柏懷恨極了曾經害死他母親的妾室,可卻並沒有毀了菊園,沒有為將軍府的院子改名,只為將所有院名保留得不著痕跡。
因為其中有一處名為——梅亭。
唐晉月喜歡梅花,他為她留著的。
只是這一切,唐綰雲並不知曉,她做夢也不會想到自以為兩小無猜的夫君,實則把自己當作姐姐的替身。
我見唐晉月第一面抬頭笑的那一瞬,我在想,若唐綰雲知道了,會是怎樣一副場景呢?
定然精彩。
想到這兒,我又忍不住笑了。
唐晉月這次沒有打我,而是饒有興趣地看著我「你笑什麼?」
我盯著她,目光一錯不錯「唐家姐姐,我和將軍同心同德,西境苦寒,未見夫人送過親手縫製的棉衣護膝,將軍雖有家室,卻如同單身漢。他身上深深淺淺的傷痕無數,可夫人卻未曾關心過一句。將軍打獵捕鹿時遭遇雪崩,險些喪命,是我靠一雙手把他挖出來的,但這些夫人都不知道。」
「她躺在將軍的功勞簿上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卻還要在將軍上朝述職時攔著他胡鬧。」
「你說,她這般行徑之下,將軍更喜歡我,是否合理?」
唐晉月在聽到我說雪崩捕鹿時,明顯有些動容。
又在聽到唐綰雲攔著余柏懷上朝後,面露怒色。
她轉頭厲聲問道「她說的是否屬實?」
唐綰雲磕磕巴巴地解釋「我,我只是想讓他道歉。」
「胡鬧!我告訴過你,姑母無子終究勢弱,爹爹政績平平,往後咱們唐家能依靠的只有餘柏懷,再怎麼任性也不能影響他的前程。」
唐綰雲低著頭不敢說話。
我又繼續說道:「將軍在外多年,勾引他的女人無數,但他都沒有動搖,為何偏偏留下了我?那是因為其他女人想要名分,而我只要錢財,不會給他帶來麻煩,還能陪他解悶,是極其划算的交易。但到底孤寂時的陪伴也生了幾分情意,所以將軍帶我回來了。可沒人知道,在回京之前,將軍從未碰過我。」
「他是敬重唐家女兒的。」
我沒說夫人,而是說唐家女兒。
這話說給唐晉月聽的。
在唐綰雲詫異時,唐晉月已經與我交換了眼神——我告訴她,我知道他們之間的事。
唐綰雲緩過神時,已經沒了方才的怒意,她彆扭地問我:「可你終究在他身邊。」
「夫人若不放心,我不生孩子便是,絕不動搖夫人位置。」
「你願意?」唐綰雲問道。
「是。」
唐綰雲命人端來了斷子藥,我接過一飲而盡,決絕果敢。
我從未想過生孩子,人世間太苦了。
何苦再讓一個無辜的人來受罪。
12.
在余柏懷回來前,杏香苑恢復了往常模樣。
我也並未告訴余柏懷我喝了斷子藥。
他摟著我問是否受傷。
我笑著在他跟前轉了個圈「沒有,唐家姐姐說夫人不懂事,責罵了她。」
余柏懷眼神暗淡了一瞬,隨即笑道「她和旁的女子不一樣,風風火火,隨心所欲,卻也是一種魅力。」
「但她命苦,下嫁秀才,後又被辜負,要我說背叛她的人便是捅百刀也不足為惜。」
我問道「那後來呢?」
余柏懷嘆息「後來,她一直未嫁,無人配得上她。」
我給余柏懷捏肩:「唐家姐姐還說,將軍仕途最重要,她和唐家往後都要仰仗將軍呢。」
「當真?」余柏懷有些激動。
「當然,她在聽到我說將軍雪崩遇難時,很是緊張關心。」
余柏懷心情大好,未吃晚飯便抱著我去了裡間臥房。
事畢,我端來溫水喂他喝:「明日我想去拜訪唐家姐姐,聽說她只在府里住兩日。」
余柏懷皺眉:「為何?」
「夫人請她來幫忙和我談談,如今事兒辦完了,自然住兩日就回了。」
余柏懷面露不悅:「哪兒有這樣的待客之道,我去與她們說。」
不知余柏懷和唐綰雲怎麼說的,總之唐晉月在余家住下了,住在了梅亭。余柏懷讓她別有壓力,儘管住,當在自己家一般。
她也的確當在自己家一般。
我去拜訪她時,丫鬟正在給她塗香膏,一旁點著火爐子,她整條臂膀垂在榻上,雪白無瑕,見到我絲毫未收斂,懶懶道:「你坐。」
我沒有入座。
而是接過丫鬟手裡的香膏:「我來服侍姐姐。」
唐晉月便讓其餘人都退出。
「姐姐好香啊,美得像畫裡頭的人,難怪將軍說姐姐膚若凝脂面如桃花,無人配得上姐姐。」
唐晉月翻身起來,薄紗順著肩膀滑落垂在胸前:「他慣會說笑,在他眼裡該是夫人最美才對。」
「將軍說夫人如孩童,總鬧脾氣,倒是姐姐果敢肆意,極有魅力。」
唐晉月嘴角帶笑,挑眉看著我:「你來同我說這些,是何意?」
我挖出香膏化開輕輕按揉塗在她腿上「那日將軍進西山捕獵時,已經下過雪了,我勸他當心些,可他說必得捕到一頭鹿制鹿皮帽,他說有人會喜歡的,後來雪崩我找到他時,他死死抱著那頭鹿。」
「再後來,鹿皮帽戴在姐姐頭上,我便都明白了。」
「我是將軍的人,將軍喜歡誰,我就親近誰。」
「姐姐問我為的是什麼?我為的就是將軍高興,留在將軍身邊我有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我是個孤女,西境風沙裡頭長大的,我受夠了窮日子。」
唐晉月盯著我看了又看,最後自嘲笑道:「喜歡有個屁用!他的夫人不還是那蠢鈍如豬的唐綰雲。」
我沒再說話,而是繼續替她塗香膏。
離開前我問她:「姐姐用的什麼脂粉?我也想買。」
唐晉月心情很好,直接送了我一盒:「你買不到,這是專供貴人的照人紅。」
「你以後無事可來梅亭閒話。」
我知道,唐晉月想聽的,是余柏懷又說了什麼。
她的心,蠢蠢欲動。
13.
我每日都會塗照人紅,直到身上沁滿了這味道時,我做了西境的點心送去正院。
唐綰雲自然不會吃我做的點心,她嫌髒。
可她還是得見見我。
那日唐晉月教訓過她,縱使以前都是余柏懷對不起她,可攔著余柏懷不許上朝這一點,是她的錯,無法辯駁。她自知理虧,又知曉余柏懷從前未碰過我,以為這是余柏懷對她的情意。因此不想再惹惱余柏懷。
便不得不見我,維持表面的和平。
「放下吧,將軍喜歡你,你便好好伺候將軍。」唐綰雲端著主母的架子吩咐。
「是。」
我將要走時,她喊住了我:「你塗的,可是照人紅?」
「是。」我笑道,「唐家姐姐送的。」
唐綰雲臉色沉了下來:「你倒是會巴結她。」
離開時,我聽到她在身後嘀咕:「到底不是一個娘生的,不與我同心,竟與這賤人交好。」
我內心疑惑,回去後便讓妙兒去尋賀青,托他買香料。
賀青送香料時,面帶喜色:「查清了。」
「唐晉月生母生她時,唐父正在外花天酒地,後來她大出血而亡,唐父便娶了新婦。唐晉月姑母怕她會在繼母手下受委屈,便接她進宮做了公主伴讀,有了這一層身份再回到唐家時,繼母也不敢苛責她。隨著她姑母在後宮位份不斷攀升,唐晉月也更加肆無忌憚,甚至直接越過繼母發賣了從小陪著唐綰雲長大的貼身丫鬟,只因那丫鬟見到她時行禮慢了些。」
可真是喜訊。
姐妹不合,心存芥蒂,正好為我所用。
14.
我開始頻繁地去梅亭,給唐晉月捏肩捶腿,把她夸余柏懷的話帶回來,再把余柏懷贊她的事說給她聽。
我毫不掩飾我對唐晉月的討好。
我知道,唐綰雲在盯著我。我如此堂而皇之地把唐晉月當主子般奉承,打的是她的臉。
但偏偏是余柏懷親口說「妻姐乃府上貴客」,讓她尋不到理由數落我。
唐綰雲的沉默不應對,助長了唐晉月的囂張。
她開始托我帶信物給余柏懷:「在將軍府打擾了這些日子,這是送將軍的謝禮。」
余柏懷打開匣子,裡頭是一方絲帕,上頭還有唐晉月身上的香味。絲帕下是一卷畫軸,畫的是少年時的余柏懷。
那一晚,余柏懷瘋了一樣,折騰得我一夜幾乎未眠。
天亮時,我照常端了杯溫水給他喝,這次的水裡我加大了入魂香的劑量。
「今日何時去梅亭?」余柏懷問。
「未時二刻,待唐姐姐睡醒後,約好了去給她塗香膏。」
「好,知道了。」
其實唐晉月的謝禮,前幾日就交給我了。
我偏要等到塗香膏前一日。
唐晉月如今很是信任我,在她眼裡已經認定我就是圖謀錢財的人,只要給錢,我能拋棄尊嚴。
因此在我給她獻上香膏時,她也並未懷疑。
只是今日我給她塗的香膏,摻入了大量的入魂香。
未時,我起身往梅亭去。
唐晉月在等我,屏退下人後她褪去衣衫,我為她塗著香膏,笑著告訴她「將軍很喜歡姐姐的謝禮呢,珍重地把畫軸送去了書房。」
香膏暈開,入魂香的味道瀰漫,唐晉月呼吸漸漸變重,她翻了個身嬌嗔道「是嗎?那便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