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靠在床頭半天修整一會後,我踩著晨光,馬不停蹄,找到了嫡母的院子。
院內燭火不熄。
活像白日撞鬼。
我抬腳,走了進去。
11.
嫡母呆呆地抬頭。
林知衡也被一起帶進了宮。
顯然,她已經認清了現實。
什麼福星。
都是騙人的。
從始至終,她的榮華富貴,竟然仰仗著我。
林知衡更是訕笑著看著我,還想來拉我的手:「乖女兒,你這些年被人誤會,怎麼不早說?」
我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沒有回話,而是轉頭看向嫡母。
她被我直勾勾盯著,雙腿打擺,裙擺下面漸漸濡濕:「你娘死後,我也算養活了你們兩姐妹!」
我點點頭:「對啊。」
「所以,你想要的秘方可以給你。」我薅起她的衣領:「跟我來。」
被徹頭徹尾忽視的林知衡,笑僵在臉上。
我回頭,他又開始賠笑:「女兒……」
我對親兵說:「拖上吧。」
林知衡還想擺一擺親情。
親兵利落地給他嘴裡塞了個麻核。
林知衡養得膘肥體壯,肚腩在地上拖行,柔軟腹部刮擦出血,蜿蜒一路。
家僕和府內其他姨娘,大氣都不敢喘。
我大步流星,一路行至祠堂。
被扔在祠堂地上時,嫡母眼珠亂顫。
她的神色在猶疑和貪婪中反覆掙扎。
看起來是分不清我到底什麼意思。
半晌,她勉強賠笑道:「盈姐兒,我就知你不是個冷心冷肺的。母親以後一定好好待你,你日後出嫁,林家必定鼎力支持,你總需要個好娘家的,母親拿了方子,替你好好經營!」
我淡淡道:「阿娘的秘方,我做不了主。這裡也算是林氏一族的重地,你磕頭起誓,問問她吧。」
嫡母真以為自己現在還活著,是我還需要林家,需要一個娘家。
她大喜過望,哐哐磕頭,情真意切。
我的眸色越來越深,走到她身後。
嫡母一抖。
我說:「別怕啊。」
「你知道,這裡是誰嗎?」
嫡母下意識:「林家的列祖列宗。」
「不是。」
我揚起一抹很淺、但很暢快的笑:「這裡是你們喊成瘋子的那個女人。」
「怎麼樣?每年祭拜祖先時,都在給我娘磕頭敬香,你林家的大運,衰敗了嗎?」
「是我娘保佑我,你們才得了點我的蔭蔽。」
「到底誰是瘋子?」
阿娘走時,我十五歲。
已然有幾分本事。
我悄悄潛入祠堂,盯著那些牌位,想想我的阿娘,覺得他們德不配位。

所以,我將牌位下的骨灰揚了,換成了阿娘。
我恭請她進去,受供奉。
她比這些虛有其表的男子,更值得。
林知衡嘴裡嗚嗚叫喚。
親兵摘下麻核。
林知衡口水亂流,渾身戰慄:「你說什麼?!」
我的笑聲一開始很小。
而後變得越來越大。
阿娘,提起你,我總是收不住情緒。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眼角閃著淚花:「看來你林家這些狗屁列祖列宗,都還不如一個女子!」
林知衡憤怒地暴起,要掐我的脖子:「瘋子!!!我早該一早掐死你!!!」
他嗬嗬地喘著粗氣,心口一滯,氣上不來,眼珠子凸出。
林知衡低頭——
一劍貫穿心脈。
我將劍尖攪動,步步緊逼,他踉踉蹌蹌後退,渾身癱軟,徹底栽倒在地。
林知衡一直抱著點隱秘的期盼。
阿娘當初沒能殺了他。
他以為是阿娘愛他。
我回來也沒有殺了他,只是無視他。
他以為我期盼父愛。
實則不然。
我譏諷:「活著的人,才有資格說話。」
從始至終,林知衡在我眼中,和路邊會發情衝著人汪汪叫又不護崽的野狗,沒什麼區別。
我對親兵說:「把他也扔去亂葬崗喂野狗,跟他的侄女作伴。」
林知衡死不瞑目,表情還是荒誕地表演父愛。
令人噁心。
嫡母兩眼一翻,要暈過去。
我給了她一巴掌:「誰讓你暈的?」
「我讓你問,你問了嗎?」
嫡母號啕大哭:「我問了,我問了,盈姐兒,我錯了,你饒了我吧!」
我冷漠地甩開她:「不是說了,你得親自去問嗎?」
手起劍落。
絲毫不拖泥帶水。
至此,林家這場鬧劇,落下帷幕。
剩下的姨娘奴僕,不需盡數以死謝罪。
怎麼處置,都是順手的事了。
我踢開兩具屍體:「你也配稱作我母親?噁心。」
「死不足惜。」
祠堂內徹底安靜下來。
太安靜了。
不知過了多久。
外面風聲蕭索。
才讓我恍若回到人間。
我瞧了一眼。
天色昏沉沉的。
又下起了雪。
明明關得很好的木門,不知被哪一陣風吹開。
卷了些雪粒子進來。
落在我指尖冰涼。
像是親昵地蹭了蹭。
我用袖子擦了擦裝著阿娘的盒子。
沒由來的,好想好想她。
我想安靜地陪她坐一會兒。
12.
其實,我打小性格沒這麼剛烈。
是阿娘教我爭的。
她最開始也不是這樣。
彼時林家只是個小小的商賈之家。
沒什麼深厚底蘊。
在我六歲前,她和嫡母、和後院那些姨娘沒有什麼區別。
可六歲半那年。
也是冬天。
她為了爭風吃醋奪寵,推了才不滿半歲的妹妹下水:「還是女孩,女孩有什麼用!」
就在念叨到神色扭曲時,她腳下一滑,也跌進了冰湖。
她染了很重的風寒。
所有人都以為她好不了了。
我抱著高熱的妹妹,冷漠地想,那就好不了吧。
反正她只會說我和妹妹是沒用的賠錢貨。
直至她幾天後,突然好起來了。
她一覺醒來,和從前不一樣了。
阿娘總是崩潰地梳著怎麼也梳不好的長髮,說我聽不懂的話:「救命啊,我一個青春女大還沒畢業不過就是見義勇為了一下啊啊啊!警校畢業可不等人啊放我回去!可惡!」
她徹底變了個人。
妹妹也是在她的照料下,活過來的。
我開始喜歡阿娘了。
因為當她發現我有些「另類」的冷漠後,開始教我一些我奇怪的、違背世俗的理念。
什麼人人平等。
什麼女子自強。
我聽不懂。
只知道隨著時間推移,府里上下將她視作怪胎。
我九歲那年,天歲大寒。
老皇帝昏聵無能,朝廷腐敗貪財。
連玉城都凍死餓死了許多人。
北疆也受了天災,在邊境燒殺搶掠,難民流亡一路。
民不聊生。
林家做生意,規矩還沒那麼嚴,她偷偷溜出去,在玉城看了一圈。
回來之後悶坐許久。
她說她要進宮,她有許多法子,或許可以用得上。
她說有一種叫「魔芋」的可以飽腹的食物,只是有毒。
她知道怎麼處理,但不知道這裡有沒有這個東西,可以畫出畫像讓人找找。
總比那觀音土,荒樹皮能活人。
這是可以救人命的。
她準備了很多一一寫在紙上,想冒死偷溜進宮時。
被林知衡發現了。
那些救人命的法子,換來的是兜頭而來的幾巴掌。
他說她不守婦道,異想天開,說別以為他不知道前些日子她用府上白花花的銀子救了一群糟爛貨——
哪怕這些銀子,是她研究了那個叫「香皂」的東西換來的。
我總說她太良善。
即便被如此對待,當林知衡貪婪地拿走那些紙看過據為己有,換了皇帝的賞賜和官身。
她也只是沉默半晌。
說,有魔芋真是太好了。
希望路邊那麼多要易子而食的難民,在這個冬天,能多活下去些。
這些事情不勝枚舉。
她的功勞,智慧,都被輕飄飄一句婦道人家抹殺。
她想求一封休書,可她是被林知衡買來的歌女賤籍,是林知衡的姨娘。
想帶著我們離開,難於上青天。
她想了一個又一個辦法。
可沒有權勢,不得自由,處處碰壁。
換來的只有一次次的毒打。
最嚴重時,林知衡甚至打我和妹妹,為了讓她屈服。
如此幾次後。
她屈服了。
也徹底被當成了瘋子。
所有人都說,她是個不安分守己的瘋子。
長時間的壓抑下,阿娘慢慢變得沉默。
她拼盡了所有,可一個婦人,竟連方寸規規矩矩一個林家都走不出去。
她不再那樣有活力。
只是依舊還會教我許多晦澀難懂的「兵法」。
她說,這是另一個時空的智慧。
在發現我學得如此快、如此有天賦後,她愈加上心。
變故發生在我十五歲那年。
在父親決定把我許給侍郎家出了名混不吝的花花公子後,她動用攢了許久資源,試圖瞞天過海,把我送出去替恰好要赴軍的二弟。
當然,再次失敗了。
父親當著所有家眷奴僕面前,數九寒天,剝了她的外衫,羞辱至極,任憑我和妹妹磕破了頭也不動搖。
他暴怒地甩著鞭子:「你一個女人爭什麼爭?林長盈再是那塊料,也免不了要嫁人為婦!你還想讓一個女人替徇哥兒參軍?!」
「痴心妄想,聞所未聞!」
那天阿娘再次鮮活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