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衛邊疆三年歸來,卻只得到幼妹的死訊。
闔府上下忙著給被奉為掌上明珠的遠親堂妹過生辰。
將妹妹停靈數日,不得入土為安。
花枝招展的堂妹站在嫡母身前,頤指氣使:
「姐姐,誰不知你當年遠走北上,是兔死狗烹,惹了新帝厭棄?」
「若你肯交出你娘的秘方,伯娘還能讓你死得不幹凈的妹妹進祖墳!」
我沒吭聲。
下一秒,嫡母驚恐地瞪大眼睛,摸了摸臉側濺上的血,尖叫一聲。
歇斯底里地晃著堂妹逐漸發冷、眼睛還圓瞪的身子。
我收起將堂妹捅了個對穿的劍,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血,掀起眼皮,語調森然:
「進祖墳?誰稀罕。」
「今日我來,只討公道。」
「沒有公道……」我平靜道,「那就留下來給我妹妹陪葬。」
1.
我趕回玉城時,大雪埋了半截土。
一路風塵僕僕,雪粒子裹挾著風,颳得人臉頰生疼。
不及半分我心中痛楚。
三日前,一封信快馬加鞭送到了北疆。
我的親妹妹,不到十三歲的小姑娘,竟然因「失了閨譽」這等荒唐名頭,吊頸自戕了。
我攥緊韁繩,一言不發。
唯有一直咬緊的牙關宣洩著我的滔天暴怒。
我的妹妹最是乖巧。
她一定是被人害了!
北疆趕回玉城需十日,我卻僅用了三日。
跑死了兩匹千里馬。
最後一匹千里馬呼哧喘氣停在林府門口時,我抬眼望著鮮花著錦、一派熱鬧的府內,感到了一股匪夷所思的荒謬。
——他們竟然在為人慶賀生辰。
我怒極反笑,打發親兵去探知一番。
我摩挲著手中長劍,很快,親兵就回來了。
無需太費心神打探,因為街坊鄰居無一不知,兩年前,林府內多了位鄉下接來的堂小姐。
養得如珠似玉,被奉為掌上明珠。
我父親喝多了醉醺醺地感嘆:「仙師說了,小霜是我們林家的福星,果真如此!」
兩年前,我北擊羌戎,帶著五百鐵騎越過重圍,一槍挑下了羌戎二皇子的腦袋。
新帝大喜。
林家因此加官晉爵。
怎麼就成了一個堂親帶來的福氣!
我咔嚓一聲收劍入鞘,抬步進府,直奔靈堂。
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
已經六天過去,妹妹怕是已經入棺,什麼都比不過我要見她最後一面。
越過滿府歡聲笑語,我在一連串的「小姐生辰大喜」聲中,徑直掀開了停靈之處的帘子。
只一眼。
我只覺得轟隆一聲。
血液倒灌入腦。
——我想多了。
林家甚至沒將她下葬。
只是扔在這。
像死了只阿貓阿狗。
2.
我一生風風火火。
哪怕行走在沒過小腿的雪殼子中,也從未如此步履艱難。
我顫抖著手,將裹著那小小人兒的破草蓆揭開。
親兵不忍:「將軍,我來吧。」
我陡然抬起左手,手掌繃直,制止了他。
我的妹妹安靜地躺在這裡。
我來看她。
我要親自看。
三年未見,她長高了。
我痴痴地盯著她。
她自小就乖,和我不一樣。
我叫林長盈,生來事事都想爭一頭,不愛紅妝,只愛舞刀弄槍,不合規矩。
所以當年我能舍家撇業,戍守邊疆,爭一個軍功,只求自己有一番天地,能帶著妹妹遠走高飛。
而她只是林雪蕪。
下著小雪那日來的最小的女兒,膽子小,又怕黑。
阿娘死後,她知我忙,心思重,壓力大,睡不好,連起夜都不敢吵醒我。
寧可自己傻乎乎憋著。
等我醒了,又頭搖如撥浪鼓,嬰兒肥沒褪去的小臉揚得高高的,笑得甜甜地說:「大姐姐,阿蕪不要緊。」
我那只會揪著我衣擺,軟軟地說著「我都聽大姐姐的」妹妹,她怎麼能遭了這樣的罪?
怎麼能?
怎麼可以?
她渾身青紫。
我一眼就看出,這不是自己能摔出來的瘀傷。
脖子上一道勒痕,力度之大,恨不得吊了半根脖子去,以不正常的程度彎折。
勒痕皮下幾乎沒有淤血,顏色淺淡泛黃。
我閉了閉眼睛。
她不是自戕。
分明是被人活活打死後,裝成吊頸自戕的模樣!
我低頭,對上她還未闔上的眼。
她眼球凸起,雙唇微張,至死手都在緊緊攥著。
無人發現。
我一點點、用力地掰開她的手。
是一枚攥變了形的盤領衣扣,和一顆光澤細膩的珍珠。
我顫抖著攥緊雙手,珠子硌得掌心生痛。
在我差點把東西捏成齏粉前,門帘再次掀開了。
我垂下手,回眸。
匆匆趕來的烏央烏央的人,花團錦簇,來得著急,色彩鮮亮的衣裳還沒脫。
縱然收斂了笑容,也有喜氣洋洋的勁沒過去。
我一眼就看見了跟在嫡母身後的女孩。
她真好看啊!
眉眼精緻,額間點紅,唇色嫣紅,眼波流轉。
我的妹妹穿著死時的衣裳,洗得發舊。
她卻嬌滴滴地跟朵鮮艷盛開、招搖過市的花蝴蝶一樣。
嫡母擰了把父親的手臂,擠眉弄眼。
父親咳嗽一聲,先是不自然地瞥了一眼妹妹的屍身,隨後理直氣壯地責問起來:
「你為何會突然回來?北疆屢屢戰火迭起,你擅離職守,被聖上知道了是要砍頭的!」
我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胸中暴虐順著四肢百骸的血液流竄。
他沒有絲毫愧疚之意,如同死的不是他的女兒,轉臉責怪起我為何會突然回府。
就好似雪蕪該這樣帶著羞辱含冤慘死,我不回來,就此間事了,無事發生了。
是的。
就連這封帶來妹妹死訊的信,都不是林府寫來的。
憤怒到了頭,是徹骨的平靜。
我問:「誰害了她?」
說這話時,我沒忘記環顧一圈,不錯過每個人的神色。
神色迥異很正常,但林語霜被我視線燙了一下,眼神躲閃,瑟縮了一下,捉住了嫡母的袖子。
我眯了眯眼睛。
嫡母眼珠一轉:「盈姐兒,這話可不敢胡說!蕪姐兒小小年紀私通外男,臉皮子薄,不忍連累家中姐妹一同損毀閨譽,自己了斷,是有骨氣。」
「我苦命的蕪姐兒,就這般走了……」她心有戚戚,拭了拭眼角淚水:「她就是太懂事了,跟我們商量一下,何至於一死了事?」
嫡母說著說著,竟真的情真意切。
哭得跟死了親女兒一樣。
我耿直憨厚的親兵沒忍住多看兩眼,目露疑惑。
我冷眼看著貓哭耗子假慈悲。
果不其然,她哭了半晌,見我沒有絲毫動容,忍不住話鋒一轉:「盈姐兒,你既然回來了,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姐姐,我當娘的,也要同你說說。」
「按照規矩,蕪姐兒死得不清白,進不得林家祖墳……啊!」
她聲音戛然而止。
滿屋卻譁然起來。
我漠然地收緊指骨,長劍吹毛斷髮,一劍削掉她的髮髻。
「不清不白?我活生生好好的妹妹交給你們,就這麼死了。」
劍尖再往前一寸,垂落在地,劃出明顯界限。
我的聲音如淬了冰一樣一字一頓:
「你們拿著我的功名點眼,收著我的賞賜享用,難不成這具連個薄棺都沒有的屍身,哭個兩三聲,就是你們給我的交代?」
嫡母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頭。
還在。
她不可置信地捋了捋斷得齊整、只剩半截的烏髮,大喘息幾口氣,隨即裝也不裝了:
「林長盈!好言你既不聽,我們就明侃!若你肯交出你母親當年研製的香皂秘方,我跟老爺就破了規矩,把林雪蕪這弔死鬼安進祖墳,如若不然,就破草蓆子一卷,扔到亂葬崗喂野狗,省得壞了風水!」
我靜靜地看著她。
下一秒,我揚手就是一個巴掌。
「不。」
「我、說、不、要。」
我每說一個字,就扇一下。
清脆的巴掌聲此起彼伏。
3.
武將的力氣很大。
大到周遭人想來攔,被我一腳踹在了心窩子上,連著飛出去幾尺。
再沒人敢上前。
只有嫡母啊啊啊的慘叫聲。
「你瘋了不成!」林語霜左看右看,咬咬牙,沖了上來,「她是你嫡母!」
我頓了一下。
順手給了她一個巴掌:「你算個什麼東西?滾開!」
林語霜捂著臉瞪著杏眼,穿得花枝招展,直勾勾看向我,自以為戳到命脈,頤指氣使:
「姐姐,誰不知你當年遠走北上,是兔死狗烹,惹了新帝厭棄?」
「若你肯交出你娘的秘方,伯娘還能讓你死得不幹凈的妹妹進祖墳!」
「否則你再瘋下去,伯父就去狀告你,讓陛下砍了你這……」
我沒吭聲。
下一秒,她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惟有嫡母驚恐地瞪大眼睛,摸了摸臉側濺上的血,尖叫一聲。
她歇斯底里地晃著林語霜撲通一聲倒下去、逐漸發冷、眼睛還圓瞪的身子。
我收起將人捅了個對穿的劍,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血,掀起眼皮, 語調森然:
「進祖墳?誰稀罕。」
「今日我來,只討公道。」
「沒有公道……」我平靜道:「那就留下來給我妹妹陪葬。」
多年出生入死給了我神一般的直覺。
林語霜眼神躲閃。
領上盤扣,和那枚至死攥著的扣子,工藝相同,如出一轍。
跑不了她的。
我,先殺為敬。
4.
父親是最先反應過來的。
他指著我,忌憚著虛張聲勢:「林長盈,你反了天了不成!來人啊,將她拿下,送到官府!」
親兵唰地一聲抽出佩刀,橫眉冷目。
九尺高的漢子紅了眼睛,啐了一聲:「狼心狗肺的畜生都沒有你們心狠!用自己屍骨未寒的女兒脅迫算計將軍,要不要點臉了!」
家丁護院各個縮成鵪鶉。
嫡母這回是真哭成了淚人兒:「霜兒!我的霜兒,這是我們林家的福星,林長盈,你會遭天譴的!」
我拖著擦乾淨的劍,垂眸看向她,呼出一口冒著白煙的氣。
天太冷了。
我輕聲道:「珍惜你們最後這段時間。」
「如果被我查出來,阿蕪的死都和誰有關……」
「我會讓你們知道——」
劍尖在地上刮擦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就是你們的天譴。」
父親、或者說是林知衡,狠狠地打了個哆嗦。
沒人敢攔著我。
我丟下一屋糟亂,如入無人之境。
「將軍……」親兵小心翼翼地想替我披件大氅。
「別說了。」
我睜著滿是血絲的眼睛,擺了擺手。
天地間落雪紛紛。
自從阿娘死後,我很少感到茫然。
我一直都按著一個目標,清晰堅定地向前走。
可在這安靜的雪天,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殺了作威作福的林語霜遠遠不夠。
無法填補我心中的憤怒與空蕩。
我的腳步停了下來。
面前,是一間小小的廂房。
門口種著一株生機盎然、似是永遠綻放著不凋謝的白梅花。
清新、秀雅,花瓣小巧可愛,和我的妹妹,一模一樣。
我推門而入。
屋內不算大,但很乾凈整潔,帶著和白梅一樣好聞的香氣。
直到此刻我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我揮退親兵,關好門,踱步而入,伸出指尖。
在每一處她生活過的痕跡上撫摸。
越走,額頭上隱忍的青筋越蹦得厲害。
我深吸一口氣,坐在她的榻上。
被子疊放得整整齊齊,床角處還放著一套新裁的衣裳,寶貝似地疊好。
惟有一隻妝奩,胡亂地擺在中央。
我閉上眼,想像著那一天都發生了什麼。
阿蕪很乖,我猜她這套衣裳,是要留著重要場合穿的。
現在是冬日,這是夏裝,我本是明年夏日回玉城,說不準,小姑娘是要穿著新衣服來見我。
而這隻妝奩,是她最珍惜、從五歲起就連大姐姐也不給看的秘密寶物。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才讓她匆匆丟下妝奩,沒來得及收,一拍腦門,著急出了門。
我拉開妝奩,以為能找到線索。
可裡面沒有什麼線索。
也沒有胭脂水粉。
只有一個個碼放整齊、被主人珍寶似對待的荷包。
每一枚荷包都花紋迥異,自五歲剛開始會縫繡,荷包縫的從生疏到熟練。
我數了數,一共八枚,裡面都存放著一顆小小的珠子。
同樣,從第一個的不值錢但漂亮的小珠子,一直到後面越來越值錢的珍珠。
是小倉鼠囤糧一樣,年年攢下來的零花錢換來的。
第八枚沒有繡完。
該放在裡面的珠子,攥在她手裡。
我的生辰也在冬日。
我意識到,她是給我準備生辰禮的時候,出的事。
枕畔小柜上還晾著一疊折好的紙,隱蔽地壓在墨寶下,我展開,似是日記。
「大姐姐會不會喜歡我準備的生辰禮?」
「今日看到了第九本書……唔,阿娘寫的故事好難懂,什麼是花木蘭賦?和大姐姐一樣厲害的女子,大姐姐一定能讀懂吧。」
「好羨慕小弟,偷偷在房門外聽夫子教他念書,我也頗所有所得。」
「大姐姐寄給阿蕪的生辰禮物被林語霜搶走了。……我有點討厭她。」
「大姐姐,阿蕪好想你。」
「大姐姐要回來了,我好開心呀!我要準備最漂亮的衣裳,跟大姐姐說,我過得很好!」
「到時候,大姐姐會喜歡阿蕪準備這麼多年的禮物嗎?」
滿篇滿紙都是一筆一畫充滿眷念的「大姐姐」。
她沒來得及給我。
沒來得及等到我。
她才不到十三歲!
淚水一滴滴滾落。
打透紙張。
林雪蕪真的徹底不在了的絕望感將我包裹。
壓抑了一路的淚水肆無忌憚地流淌出來。
千頭萬緒裹在心頭。
我只給了自己一個時辰時間。
滿屋只有我壓低的、渾然不似人類的嘶吼哭泣聲。
一個時辰之後。
我輕輕推開了她的臥房門,小心關好。
只覺得喉嚨灼熱,燒至肺腑。
我改主意了。
5.
什麼忍耐?
什麼徐徐圖之?
我建功立業本就為了自己和妹妹能有一個公道,能遠走高飛。
如今若連報仇都不能暢快,我又到底還在爭什麼,圖什麼?!
今日哪怕殺了林家滿門、用我一身功名悉數換了害我至親死者血債血償,我也無愧無憾!
我倒提長劍,狠狠一腳踹上眼前的門。
伴隨著轟然一聲倒塌的木門嘎吱聲,撲簌的灰塵中,我將劍尖對準了目瞪口呆的、寄宿在林家的林語霜親爹。
我殺意凜然,一字一頓道:
「你們對我妹妹做了什麼?」
「要麼說,」我將劍再前一寸,劃破他的脖頸:
「要麼死!」
見了血,林知庸膝蓋一軟,立時跪了下去。
等他反應過來,又覺得臉上臊得慌,揚聲放出狠話:
「果然是你那個瘋娘生出來的雜種,你看看你哪有半分林家人的氣度?」
他喝酒賭錢,前兩日剛喝醉後摔破了臉,將自己關在屋子裡休養。
所以他還沒聽見,靈堂那邊的動靜。
我用劍尖挑起他的下巴,輕聲細語:「你再說一遍,誰是瘋子?」
林知庸惡聲惡氣:「還不是你那瘋子娘,教壞了你!」
「啊!!!」
他驚悚地低頭。
對上了地上血肉模糊的一片嘴唇。
劇烈的疼痛讓他瞳孔幾乎顫抖模糊成了一個小點。
我聽著他的慘叫:「不會說話就永遠別說。」
長劍在我手中轉了一圈,停在他胸口一寸遠處:「你和林語霜不愧是父女,你們倒是好氣度。」
「想要一樣的死法嗎?」
在地上痛得打滾林知庸猛然抬頭。
他嗚哩嗚哩、含混不清,好半天才顫聲道:「你把霜兒怎麼了?那是我們家的福星,她天生富貴命……」
親兵恰好趕來,低聲回稟:「將軍,那位仙師的身份已查明,和他們出自一個村落,原先是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混混。」
「林語霜的屍身,要怎麼處置?」
我冷冷道:「搶了。就按她伯娘說的,丟去亂葬崗,喂野狗。」
我踹了林知庸一腳:「你倒是會給自己謀富貴,謊話說多了,自己也信了?也是,你們慣會如此,編排虛造,自欺欺人。」
林知庸面色灰白,不可置信:「霜兒真死了?那我的富貴,我的後半輩子……」
冰冷刺骨的劍泛著冷硬的光。
我說:「現在就可以送你去和她團聚。」
林知庸往後爬了兩步,尚且都沒有林語霜護住嫡母的勇氣,只是一個勁地鬼哭狼嚎:「我說,我說,別殺我,求求你別殺我!」
我嫌棄地踢開他要來抱我腿的胳膊:「說!」
「是長樂侯家的小世子!他和霜兒私下情投意合,前幾天在林府吃多了酒,可林雪蕪那賤……」
他瑟縮著改了口:「那姐兒偏偏被她嫡母打發來送醒酒湯,給小世子看上了!」
說到這,林知庸臉上是控制不住的忌忮:「她還敢反抗,世子哪受過這種忤逆,好好的福氣……」
我眼睛血紅,再也聽不下去,打斷他:「福氣?」
「我今日就送你們去見閻王的福氣。」
我轉身對親兵說:「去長樂侯府!」
林知庸連痛都忘記了。
他肝膽俱裂,說話都利索了:「林長盈……你要做什麼?你想讓我們家死啊!那是長樂侯世子,是天潢貴胄!你想害我們全家被株連……」
他心口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