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給你雙倍,來陪爺一晚,如何?」
我搖搖頭。
指尖倏忽收緊。
他第一時間痛懵了。
好半晌才發出殺豬般的叫聲:「別不識好歹!」
我對他的髒話,一句回懟也欠奉,只是隨手在床上撈了塊布料,塞進他嘴裡。
我一字一頓道:「你最好祈禱。」
「?!」
我緩緩地從親兵手中接過阿娘生前教我製作的、精鋼製成的指虎:「祈禱有人來救你。」
「畢竟,你要受的折磨還多。」
「你對我妹妹做過什麼……」
我狠狠一拳搗在他脆弱的關節上,只聽咔吧一聲,骨頭應聲碎裂,發出令人齒酸的咯吱聲。
「我要百倍討回來。」
我拳拳到肉。
鮮血飛濺。
我的時間還很多。
多虧他叛逆好色,偷偷叫了幾個侍妾,打發走了守著的奴婢護院小廝。
看看,這就是不聽娘的話的代價。
……
我摘下指虎,冷眼看著地上一灘爛肉。
血葫蘆一樣的世子昏了又痛醒,醒了又昏。
我在屋內轉了一圈。
不愧是富貴窩裡養大的少爺。
隔間牆壁上,就掛著幾把威風凜凜的刀弓。
我將自己腰間的劍丟給親兵,隨手挑了把匕首,拎在手裡。
還算趁手。
世子剛醒。
我拿掉他嘴裡的破布團。
他的嗓子被五臟六腑翻湧上來的血浸染喑啞。
求生的本能讓他痛哭流涕,爬起來跪著沖我磕頭:「你饒了我吧,我想起來了,林雪蕪不是我殺的,我只打了她幾下,都是你爹你娘,叫來小廝把她打死的!」
生死關頭他嘗試著回憶起更多細節,博得一絲生機:
「他們說,這小蹄子越長越像她那個瘋娘,偷偷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書,林家出了一個火燒大半個家的瘋婆子和一個離經叛道的大姑娘就夠了!」
「你就是大姑娘林長盈對吧!他們就是說要趁著你不在,打死她,等你回來,也想個辦
法殺了你!」
「真不是我,真不是我打死她的啊!」
他真心實意地懺悔,抱著我的腿苦苦哀求。
我垂眸,手起刀落。
他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
我將那物什用布料撿起,重新將他嘴巴堵上。
我的聲音很平靜:「林雪蕪死前如果這樣求你,你會救她嗎?」
「你只會高高在上地說,活該,不識好歹。」
就和剛剛對我說的一樣。
不見棺材不落淚。
我說:「我不殺你。你能不能活,看天命,看林雪蕪,饒不饒你。」
7.
幾個侍妾蹲在角落瑟瑟發抖的侍妾,兩眼翻白,徹底嚇得暈死過去。
侯府的人終於發現了異常。
他們來晚了。
如同來晚了的我。
長樂侯和夫人趕來時,看到的只有這幅景象:
世子大睜著眼睛。
口中是鮮血淋漓的一團血肉。
我扔了匕首。
長樂侯夫人渾身顫抖,同樣撕心裂肺地尖叫後,哭天搶地要把我拿下。
護院小廝,來一個被我扇回去一個。
長樂侯夫人哭著要撲上來扯我頭髮。
同樣被我輕飄飄地扇了回去。
場面很快亂作一團。
林知衡帶著一眾家丁趕到時,掐著人中,才勉強沒昏過去。
看樣子,他發現了林知庸的遺言。
林知衡強撐著,顫顫巍巍地對長樂侯躬身:「侯爺,我……」
近不得我身的長樂侯本就暴怒不已,聞言轉頭,想也不想,一腳踹在了林知衡心窩子上:
「你養出來的好女兒!本侯不會放過你們的!」
長樂侯死死地盯著我:「你一個女子倒反天罡,膽敢衝進皇親國戚府中打打殺殺,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瘋子!」
「今日本侯今日不讓皇帝株連你們九族,給我的嵐哥兒陪葬,誓不為人!」
提起皇帝。
我表情諱莫如深,但還是點點頭:「好啊,儘管試試。」
長樂侯一甩袖子,仰天長嘯:「你還敢狂!」
「你們一個破落戶,不就指著你那點功名,玉城誰不知皇帝早厭棄了你,一個女子妄圖貪權,北疆吃了三年沙子還不清醒!」
「進宮,進宮!!」
林知衡揉著心口,剛緩過來一口氣,聽到這一句進宮,一口氣提不上來。
活生生嘔了一口血,暈死過去。
8.
我沒想到,再見皇帝,是這種情形。
去往宮中的路,和多年前,並無分別。
我比長樂侯還輕車熟路。
長樂侯下了血本,帶上老祖宗留下來的問罪書,直入宮中面聖。
行至東暖閣前,有一座荒廢許久的宮殿。
我沉默著路過,目不斜視。
就仿佛那些舊日中,我陪著彼時落魄至谷底、過得比太監還不如的皇帝的時光,都封存不見。
長樂侯一撩袍擺,老淚縱橫:「求陛下給臣做主!」
沈照靜靜地聽他說完。
長樂侯越說,聲音越小。
他是個父親。
但也是油慣了的臣子。
他小心翼翼抬眼,看了眼當今這位喜怒無常聖上的臉色。
而後悚然一驚。
——沈照面無表情,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
長樂侯知道。
聖上不耐煩了。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此等大事,逆反而荒謬,陛下明明應該立刻下旨將林長盈拖出去,殺之以儆效尤!
難道……
難道陛下,還念著舊情?
難道這些年不許林長盈回玉城,不是厭棄了她?!
長樂侯只覺得自己衝動了。
兒子可以再有,左右是個混吃等死的紈絝。
可侯府這兩代沒有出彩的繼承人,榮華富貴都仰仗天恩!
他後悔了。
就在此時,聽沈照突兀地笑了一聲。
他淡淡道:「那很壞了。」
長樂侯兩股戰戰地磕頭。
聽帝王繼續冷淡開口:「就罰林將軍賠世子醫藥錢吧。」
長樂侯眼角狂跳。
他的憤怒在天威下不值一提。
自從進了宮,我一直恭敬地跪在地上。
長樂侯還想掙扎一下:「陛下!她簡直是驚世駭俗,您不早也厭棄她……」
沈照打斷:「你不想活了?」
玉杯擲在了長樂侯頭頂,將他砸得頭破血流。
帝王冷血無情:「誰告訴你們……朕厭棄了林將軍?」
「林將軍是戍守邊疆、擊退蠻人的功臣。」
「你們長樂侯府,」沈照聲音涼涼的:「又是什麼大梁蛀蟲?」
我抬眸,眸光銳利。
很快,親兵帶著幾個黑衣侍衛魚貫而入。
在等著長樂侯發現的時候,我就打發了親兵。
去尋沈照的暗衛。
親兵帶來的,正是長樂侯府的一些罪證。
蛀蟲不假。
沈照早就有意借題發揮,殺一殺這些世家。
長樂侯本是來為兒子伸冤。
怎麼也想不到,反而是自己渾渾噩噩領了抄家的旨意走。
將長樂侯府處置後,大殿內反而安靜下來。
我對上了沈照黑沉沉的眼睛。
他比從前,更有帝王威儀。
9.
沈照先開了口。
喜怒無常的帝王語氣竟帶了幾分斟酌。
他聲音很低:「長盈,你還是一樣,不打沒準備的仗。」
不。
其實我是氣瘋了。
我決定得很快,留給自己的時間也太短。
如果不是氣瘋了,我不會根據一封沈照送來的書信就賭,賭他對我還有些……
我們未曾明說的東西。
「這些年辛苦你了。」
他輕嘆一聲,似是想起許多過往,眉眼間半傾鋒銳也柔和下來:「回來吧。」
「朕不會再為難你了。」
「你的肩膀好些了麼?」
自我當年離開玉城,便有好事者譏諷嘲弄,女子何以當將軍、守邊疆,建功立業?
定是我不識好歹,惹了皇帝厭棄,才被打發到了邊疆吃沙子。
有不少艷聞軼事,明里暗裡,編排著我和沈照的關係。
畢竟,我真的和他同吃同住,同生共死一段時間。
我當年為他擋下的一劍在肩膀上,每每陰雨連綿時,仍在隱隱作痛。
我垂眸。
再抬起眼時,眼神堅定澄澈,如被淘洗,不染塵埃。
我恭恭敬敬地回答:「多謝陛下關懷。」
「臣林長盈,不敢。邊疆未定,家國未穩,臣不敢多想。陛下允臣離開邊疆,已是大恩。」
「臣斗膽,請陛下允許臣再做一件事……再離開玉城。」
10.
那天的沈照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又會像多年前那次,將我攬入懷中,溫情軟語,軟磨硬泡,威逼利誘,都嘗試一遍。
如果真的那樣。
就太麻煩了。
他已經不是剛登基的沈照。
帝王之命,不可違抗。
我不喜歡這個時代。
聽阿娘說。
我覺得拘束的原因是,我本身就被剝奪了自由。
我們生來,作為女子,被剝奪去了一部分自由。
又有人用情情愛愛,畫地為牢。
思緒紛亂。
我甩開這些糟亂的事,一心專注,回到林府。
我還有其他要做的事。
林府內,噤若寒蟬,無人敢動我。
夜已深。
我躺在雪蕪的屋內,翻來覆去,本是一夜難眠。
臨近子時,卻忽然得了好夢。
夢中,雪蕪玉雪可愛。
她還是我離開前的模樣,揚著帶嬰兒肥的小臉,聲音糯糯:
「大姐姐,你辛苦了。」
「阿蕪好想你……但是阿蕪要走了。」
「其實,阿蕪一點也不痛!」她笑得甜甜,兩個梨渦看的人心窩軟軟:「大姐姐,要帶著阿蕪的香囊啊!那裡面,都是阿蕪搜羅來的寶貝,可珍貴啦。」
「大姐姐要替阿蕪好好保管,好好看這個世界呀!」
那雙一直拉著我衣袖的手漸漸鬆開。
我從夢中醒來。
淚濕半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