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人看來，她徹底瘋癲：
她梗著脖子不肯屈服：「我教她爭，有錯嗎？不爭的話這世上的好東西你們白白會給她嗎？你們不會，你們只會給你們的寶貝兒子，那個窩囊草包胯下二兩肉都管不住的風流蠢貨！」
「憑什麼我女善刀弄槍，謀略皆成，不輸男兒，卻要雌伏人下？」
「為天地立心，為民生立命，雖為女子，亦有鴻鵠之志，氣魄豈為男子獨有？」
「是你們想把她嫁人，想埋葬了她的一生！」
她那天罵得酣暢淋漓，也傷得遍體鱗傷。
當晚，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爬了起來。
她推開我，一步也沒有回頭。
她只說：「想囚禁你的一生？那就燒了他們，長盈——」
「什麼阻擋你，就燒了什麼！」
阿娘那一把火燒得烈。
燒了半邊林府，火光沖天。
她走進那烈火前，我哭著拉她的衣袖。
她十分決絕：「寧死不做籠中囚，我願解脫你也該解脫！長盈啊，長盈——他們都是膽小鬼，他們是害怕我們，才要囚禁我們！他們用著我們，卻還要埋沒我們！」
「放心大膽地走，你會比他們誰都更出彩。」
「或許是我太理想主義……但這是最好的方法，去走你的路吧。」
自此，我名正言順，自請去林家城外農莊，守孝三年。
阿娘當初冒死進宮，沒能面聖，但發現了沈照。
沈照還是那個空有野心不得志，卑微到泥濘里的皇子。
而我，是空有一身本領，苦於沒有機會的閨閣女子。
我們一拍即合。
再後來，多難的路，我都走過來了。
沈照登基後，從龍之功，金口玉言，林知衡也不敢議論安排我了。
阿娘說得對。
這世界上若有公平二字，何必非要給男子？
我抱著紅木檀盒，推開門，離開了林家。
也打算，離開玉城。
13.
我離開前，沈照沒有傳我入宮。
我以為就此別過。
誰成想，一睜開眼，就看見沈照坐在我的屋內，斟著一杯茶。
茶早已冷掉。
我起身要行禮，被沈照制止。
他像我們曾經相伴時那樣，坐在我床榻邊，替我理了理鬢角。
他近乎虔誠地垂眸，眼睫輕顫，握住我的指尖：「不能留下嗎？」
不是陰晴不定、俊美無儔的帝王。
而是和我相依為命的沈照。
我回想起那段時光。
真的是，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啊。
我搖頭，恪守住君臣的距離和本分。
依舊抽回手，起身，行了大禮。
我眸光堅定：「臣只願戍衛邊疆，為天地立心，為民生立命。」
沈照眼底的光一點點暗淡下去。
我們相顧無言。
……
離開玉城的那天，無人相送。
沈照依舊賞識我的消息傳得飛快。
權貴們或是忌憚我離經叛道，殺孽深重。
或是指點我一個女子，早晚心軟無用。
或是暗中想要結交，示好不斷。
但那些，與我無關。
他們恨我或愛我，我都不領情。
出城門前，我似有所感。
回頭看了一眼。
城樓上的人，素色衣袍，衣袖翻卷，恍若初識。
沈照在高高的城樓上，眺望相送。
身影寂寥，神色落寞。
但我只看了那一眼。
就再沒回頭。
沈照來找我那天，我為何相顧無言？
我摸了摸自己冰涼的手指尖。
他握著我時，指尖溫熱，沒讓我感到一絲溫度。
我和沈照，或許都有一些私人的感情。
但他是君王。
四海之內，無所不有。
三年，我只得到一封妹妹的死訊。
他會不會因為有些在意我，關注了林府的狀況呢？
會不會知道，林家這群倀鬼，借著我的名耀武揚威，享受富貴，卻苛待我的妹妹呢？
後宅之事，說不清，道不明。
我只知道。
結果就是。
身為將軍，三年來，我戍守北疆，一次又一次擊潰了羌戎氣焰，保家衛國，無愧於心。
身為長姐，三年來，我被一封封家書蒙在鼓裡，被我懂事的妹妹小心呵護著思念，最終連她的命都沒護住。
我還是有怨恨的。
怨恨沈照命我死守邊疆不得回，卻不肯多些心思，為我護全家人。
但我知道, 他穩坐江山，內憂外患，也是竭盡全力，夙興夜寐, 宵衣旰食。
怪不得他。
我只是在遷怒。
所以其實——
我最恨的是無能的自己。
不離開林家, 我不能立起來。
離開林家，我的妹妹誰來護她？
風雪卷了一路。
我迷茫地看著前路。
阿娘……
這世上，到底哪裡有公允之道？
如果真有那樣一個時代, 女子無需扒皮抽筋, 也能有一張船票一張車票, 輕而易舉離開泥潭就好了。
她們只需要清醒過來，有勇氣就夠了。
我不缺少勇氣。
為何我的妹妹回不來了？
我離玉城越來越遠。
可心中總是想啊, 阿娘。
我也好想到一個, 什麼都來得及的時代去。
14.
終其一生，我都留在北疆。
沒有成婚，沒有生子。
我在漫天遍野風沙的北疆, 遙遙凝望著阿娘口中另一片天地。
我用一生去看，也未曾看見。
但所幸，力所能及之處……
「將軍！學堂的夫子來了, 她們請您去過年。」
又是一年隆冬。
我拄著拐杖，脊背挺直, 撫了撫花白的頭髮, 看向列隊歡迎我的莘莘學子。
夫子是女子。
學子也是女子。
我用俸祿和沈照這些年愧疚般補給我的金銀財寶，成功辦起了女學。
我把阿娘說的那些, 一一跟有抱負、不願困於閨閣的夫子們說了。
她們眼中是我似曾相識的光。
是阿娘眼裡, 我眼裡，妹妹眼裡的光。
女學規模越來越大, 名頭越來越響。
我起名為，雪蕪書院。
玉城來的新書信中說，玉城也要有一家專門開設的雪蕪書院了。
——我知曉。
這當中，有沈照的默許。
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麼心思。
⼤概也是年紀⼤了。
總念著舊⼈舊事，為年輕時倔強遠走的林長盈, 做些什麼吧。
熱鬧的嘰嘰喳喳的活潑喚回我的思緒。
帶頭的夫⼦笑著對我說：
「院⻓……學生們很崇拜你呢，你來說一句吧。」
我這人, 除了讀兵法, 舞刀弄槍⾏軍打仗，實在沒什麼讀聖賢書的天分。
我想了又想。
在她們殷殷期盼的眼神中。
我恍惚回到了很久之前, 阿娘走進烈火那⼀天。
阿娘對我說：「爭，為什麼不爭？」
阿娘對我說：「往前走吧，長盈。」
我摸了摸袖中。
裝著林雪蕪繡下的香囊。
她也在用⾃己的方式抗爭。
一屋子書, 一屋⼦香囊，她做得比誰都好。
我笑得是這些年未有的輕鬆與懷念。
我已覺悟。
世上沒有公允。
那就⾃己創造公允。
我說——
「說不如做，去爭吧。今⽇爭出雪蕪書院, 明日爭出錚錚前途。去做，去⾛，去向前進……」
「去帶著野心向前進……」
「沒什麼能阻擋。」
「命運給出回報, 報名得償所願。」
掌聲雷動。
她們的野⼼，燎原瘋長。
歲數上來, 我有些睏倦了。
夜深後的北疆冬⽇，真安靜啊。
我躺在榻上，陷⼊好眠。
……
阿娘。
讓我和妹妹也去你的世界看一看吧。
眼⻆⼀滴淚⽔潸然落下。
⽿畔親兵驚慌失措呼喚我的聲音漸行漸遠。
我的嘴角掛著釋然的笑。
阿娘。
阿娘。
我也得償所願了。
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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