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敷衍地扯扯唇,「那便祝世子出關順利。」
他神色微緩,又靠我近了些:「我就要走了。上次在信中,你說過要送我玉簪的。我來拿了。」
他竟還記得這茬。
我面不改色道:「我們既無婚約,便不該再無端贈禮惹人非議。從前答應過世子什麼,也一併忘了吧。」
語氣略帶嘲諷:「畢竟,誓言最不可靠了,不是嗎?」
魏鈺僵在原地。
空了的掌心終究是緩緩落下。
我走後。
他的下屬送來被射殺的信鴿。
魏鈺面無表情拆開字條。
眸中寒意漸漸消融。
「上香祈福……她還是在意我的。」
昨日符弦稟報過,蕭氏花重金遣人去魏都購置了青煙軟緞,用以裁衣。
此緞千金一匹,有價無市。
而其所報尺寸,與魏鈺相差無幾。
「女郎必是嘴硬心軟。念著世子三月後的生辰,悄悄準備賀禮罷。」符弦也如此以為。
畢竟他的俸祿未斷。蕭楹對他們這些送去他處的府客都如此寬容闊綽。
遑論她付出了諸多心血和愛意的魏鈺。
符弦多謀,亦沒想明白她因何生氣。
不過事緩則圓。
魏鈺也是這樣想。
他望著遠處的芷蘭閣,眼眶微微濕潤。
待他此戰大捷,再重新風風光光求娶。
屆時她定然已經消了氣……
……
我與魏夫人的結盟很順利。
阻力成為助力,魏夫人自然樂得接納。
蕭家與她娘家祖上有遠親,這一層關係,也平添了幾分信任。
只不過她仍有幾分不解地試探:「魏鈺前途大好,女郎怎會棄他不選?」
「若嫁他……會少了許多辛苦。」
我微微一笑,目光虛落在遠天。
「大概是,我不想再做別人的棄子了吧。」
自古女子嫁人,總要被剝削些什麼。
如同失了先手的棋,鋪於砧板的肉。
好一些的,操勞一生,換得個頤養天年的機會。
運氣差些的,被敲骨吸髓,棄若敝履。
前世那般為人棄子,任人魚肉的日子我過夠了。
我要親手執一回棋。
扶幼主問鼎天下,從龍之功,怎不算重寫史書?
……
自那以後,魏昭以遊玩之名,被魏夫人送來淮陰數月。魏侯默許了。
薛翊成了魏昭的老師。
我自然信得過他。
他做過一次帝師,自然能做第二次。
且蓬萊書齋環境優渥,比景兒那時的環境好太多。
我看著二人講學的場景,不禁走神。
今生我與景兒沒有母子緣分。
不知他冥冥中若知道,會不會怪我自私……
「姐姐,你怎麼哭了?」
胖乎乎的小手替我拭淚,魏昭踮起腳,遲疑地問:「是不是昭兒背書背得不好,惹你生氣了?」
我勉強扯出個笑,捏了捏他的臉:「小殿下背得很好。姐姐沒有哭,只是看書久了,有些眼乏。」
薛翊抬眸,輕輕合上書冊。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吧。」
綠蘿帶走了魏昭。
薛翊起身,「女郎要不要隨我去水榭散散心?」
我點點頭。
目光一錯不錯地追隨著他。
好像通過他,就能從回憶的另一端牽出我日思夜想的孩子。
薛翊似乎注意到我今日格外粘著他。
步履默默放緩了些許。
一路步行到臨江水榭。
江風微涼,散去幾縷愁思。
桌上酒盞映著天上圓月,杯影晃晃悠悠。
我不自覺飲了幾杯。
「公子可否給我講講,安陽縣誌?」
……
不知多久,我醉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似有冰涼的手指觸碰我臉頰。
只一瞬,便克制地收回。
7
宿醉的第二天,我頭痛欲裂。
父親來看過我一回。
言語間頗有打勸的意味:「實是男色誤人,吾兒須得警醒些,以後不可再像昨夜那樣喝了……」
見我又要解釋,他撫須擺手:「不必多解釋。那小子親自抱你回來,為父可是親眼見到的!」
我一時無言。
「不過我與他交鋒幾句,發現這人倒不是空有皮囊……」
「確有經天緯地之才。」
魏昭來此求學,薛翊的用處也不必再藏著掖著。
父親向來愛好得天下奇才而用之。
我默許他啟用薛翊。
只一點。
若有功績,只可賞賜,不可揚名。
……
數月後,魏昭回歸魏都。
父親在淮陰的鹽鐵營收,也翻了一番。
他大悅,賞了薛翊珍寶無數,連蓬萊書齋都快堆不下了。
薛翊似乎對此並不感興趣。
見他反應平淡,我有些歉疚道:「蕭楹實在愧對公子,蓄意壓著你的名聲,我自有我的考量,望君勿怪。」
我心中忐忑。
卻見他粲然一笑,嗓音放得輕緩:「無礙,我願意被女郎藏著。」
我捏著茶壺玉柄,微怔。
淮谷一戰終於結束。
魏軍險勝,逼退曹軍至淮山線外。
但兩方都損失慘重,短時間不會再起戰事,轉而忙著休養生息。
李氏皇帝病中糊塗。
聽聞此消息,竟一時興起要納各地封君的嫡女入宮。
以為能靠此集結勢力殲滅魏曹兩族。
聖旨已至。
縱是荒謬,父親也得想法子應對。
畢竟名義上,他仍是朝廷親封的淮陰公。
我回想起上一世,並沒有這樁事。
那時魏氏慘敗,曹氏鼎盛,朝廷並不敢輕舉妄動。
這一世魏鈺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拼著兩敗俱傷也要將曹軍逼退。
曹笠還真被他不要命的架勢唬住,思索再三後退了兵。
父親思來想去,直接抗旨是下下策,最好是找個由頭。
若有婚約在身,便有了合理的藉口。
可我自認為魏侯義女,早已堵死了自己的婚嫁之事。
焦灼之際,薛翊站了出來。
「女郎若不嫌棄,薛某或可一試。」
他提議父親名義上認他為贅婿。
一來他早已入府,能坐實這個藉口,使者追查起來,也不算是隨意搪塞。
二來非他方勢力,不會惹魏侯不快,我也不算背棄誓言。
三來,他有報恩之心,願意聽從我父女二人差遣。
我這一世本也無外嫁的想法,如此一來,確實能給我省去不少麻煩……
思量一番,我不動聲色地問:「如此,會不會委屈了公子?」
他若知道自己將來會是一代名相,會不會後悔屈身贅入蕭氏?
他頓了片刻,微微躬身。
「薛某心甘情願。」
8
淮陰有個習俗。
女子在出嫁前三日,要去洛水河畔行祈福禮,飲洛水一瓢。
求洛水娘娘庇佑姻緣圓滿,夫妻情意綿長。
上一世我本也是做過這事的。一叩一拜無比虔誠,飲下洛水時,心心念念都是將來與魏鈺執手偕老,同進同退。
何曾會想到。
數十年後,我會再飲一次,只為成全夫君袒護另一個女子的心思。屈辱至極,荒誕至極。
可見洛水之誓無稽。
因而這次,我面不改色地默念了同上輩子一樣的祈語。
不過是將夫君的名稱換個人罷了,並不費事。
父親為了讓朝廷來的使者看到,特地將這祈福禮辦得盛大無比。
沿江數十里紅綢,連城門外都能遠遠望見。
魏鈺領兵回城時,恰遇此禮。
他卸了甲,目不轉睛地看完了全程。
眸中喜悅難掩。
淮谷告捷時,他就百里加急給魏侯寫過信。
求他親自出面,來淮陰下聘。
魏侯沒有回信。
看來是早早做成了這件事。
魏鈺一面覺得高興,一面又覺得這事辦得實在倉促。

萬一他回程路上慢了幾日,豈不是耽擱了成婚的時日?
身後的粉衣女子探出頭,好奇地拽了拽他的衣角:「這就是世子要娶的人?」
他欣然喟嘆:「是。」
祈福禮結束,魏鈺攔住了我。
「阿楹,」他俯身看我,眸中儘是思念,「早知淮陰有此習俗,我定要快馬趕路早回來幾日。竟險些錯過此禮。」
這事似乎與他並不相關。
又或許是他想通了。來日與魏侯一道觀禮,我也不好把人趕出去。
正想著找個什麼藉口搪塞過去。
目光忽然捕捉到魏鈺身後那一截粉色衣裙。
女子眨眨眼,藏在他身後,並不願出來。
只敷衍一福身,「小女何令蓉,拜見蕭女郎。」
魏鈺一頓,尷尬地將她推到我面前:「我是在清理曹笠殘部時救出她的。她身世可憐,可我思來想去,不敢隨意安置。怕你不知情聽了閒言碎語,又要生我的氣。」
「阿楹,我將人送予你。讓她以陪嫁侍女的身份跟著你可好?」
我神情麻木,袖中指尖死死掐進掌心,幾近滴血。
直到魏鈺扶住我的肩喚我。
我才回過神,微微一笑:「好啊。」
魏鈺暗自鬆了口氣。
他不好跟我說俘虜無數,為何只將這女子帶回來。
不敢說在夢中見過這張臉,日後極有可能為他姬妾。
畢竟我告訴過他難以生育子嗣,將來做主給他納妾也不無可能。
我願意收下這人,他自認為萬事周全。
「今後你好好跟著女郎,萬事聽她差遣。」
女子理了理狐裘的浮毛,有些不情願:「是。」
我帶著人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