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逼我以洛水為誓,來日若兵犯燕地一步,便要自絕性命,撞死在金鑾殿上。
我接下遺詔,亦受下這恥辱。
於是我的嫡子繼承了大統,我成了統攝朝堂的皇太后。
可垂簾聽政的日子太無聊,我不喜歡。
待尋到忠直的純臣得以託孤後,我便飲下鴆酒,逆了他的遺詔。
我死後,舉國縞素,燕地大軍壓境,蕙姬母子慘死未央宮。
可卒哭禮上,禮官卻稱我「情深殉帝」。
我覺得諷刺,我與魏鈺猜忌怨懟一世,何來情深。
再睜眼,我回到魏氏一族來淮陰提親之時。
我收了焦尾琴,斂裙叩拜,「民女身孱德微,恐難承此良緣。」
1
幕僚遞庚帖的動作僵在半空。
魏侯未至,此番是魏夫人替繼子來下聘。
驟聞此變,她神情微詫,卻更多的是鬆了口氣。
「蕭女郎,」她隔著帕子,輕輕托住我手腕起身,「可是世子何處惹了你生氣?你儘管告訴我,我去稟了侯爺好好懲治。」
「只是這婚約一事,還是不要作廢罷……」她目露愁苦,「畢竟我需得對侯爺有所交代……」
我嫁給魏鈺,意味著魏氏逐鹿中原多了一股極大助力。
同時也意味著,他的世子之位再難以撼動。
一旁戴著玉項圈的稚子撲在魏夫人膝上,伸手去夠我琴額上的木鳥。
「昭兒,不可胡鬧。」
「無妨。」
我輕笑。
指尖撥按幾番,解開機關,木鳥應聲彈出。
飛了一圈,落回我掌心。
我俯身遞給他,孩童欣喜萬分,捧著木鳥咯咯直笑。
「這機關倒是精巧。」
魏夫人的目光一到她親子魏昭身上,便不自覺浸著幾分慈愛。
但還是不好意思地替他推脫,「女郎此物必是精心尋覓所得,縱是稚子,如何能奪他人所愛……」
「無關緊要的小玩意罷了。小殿下喜歡就好。」
我沒告訴她這是數月前魏鈺所贈。
我和魏鈺算得上知己之交。
他替父征戰,在戰亂中顛沛,卻能清楚記得我生辰是哪一日。
命人網羅了天下奇珍,才找出這副早已絕跡的焦尾琴。據說出自伯牙後人之手。
而琴額上的木鳥機關,是他親手嵌刻。
上一世,我為著這份心意,不自覺卸下了心防。
不顧父親「觀時局而後動」的勸誡,憧憬又急迫地嫁給了魏鈺。
帶著蕭氏的清譽、淮陰的錢糧、隨嫁的親兵,義無反顧地為魏鈺,為魏氏赴湯蹈火。
盼著君心如我心,恩愛不相疑。
起初確實是如此。
可直到我被仇敵曹笠一黨俘獲。
他們以我和嫡子景兒相挾,逼迫魏鈺以城池相易。
魏鈺怒急攻心,暗中整頓兵馬,要夜襲安陽。
可他在救我的路上,偶然救了一位沽酒女。
此女貌若蘭蕙,嬌弱惶惶。
扶著魏鈺的腕鐵哭訴:「安陽必有埋伏,梟主不可因一人安危將魏都百姓置於不顧啊!」
那夜之後,魏鈺撤兵,固守魏都。
使臣送去的信字句斟酌:「阿楹吾妻,吾對你不起。然一城安危,重過一人安危。曹賊設伏,不可不慎。來日若成以中原霸業,必使曹賊恭獻出吾妻耳。」
那時曹笠捏著信紙,與幕僚對視一眼,笑得古怪。
「我何曾設過埋伏?」
廊下的青衫公子淡淡一笑:「杞人憂天,自障目也。」
「你呀!」
主僕二人的暗語,我不懂。
我只知道自那之後,我在安陽的衙院裡過了七年貧苦淒冷的生活。
我父親是朝廷親封的淮陰公,曹笠不會真的殺我,知道無價可沽,便扔到寒院裡讓我和孩子自生自滅。
七年之中,門庭寂若墳塋。
只有一人偶爾在閒時踏足。
教景兒一個時辰經史策論,隨手帶給我一本解乏的縣誌經注。
那些書,成了我在那些苦寒日夜裡撐下去的支柱。
後來曹笠敗了,魏鈺接我入澧都時,欣喜地發現景兒才賦不凡,才歇了另立太子的念頭。
蕙姬百般哭求下,也只是將我的封后大典辦得從簡再從簡。
可我也只得意了那一時。
自那之後,再多的爭鬥,再多的算計,都抵不過魏鈺那顆偏頗縱容的心。
想起他死前同我說的話,不免覺得我這一生。
可笑又悲涼。
後來,我也不是非要尋死的。
鳩酒很苦。
可我總覺得,咽不下這口氣……
2
琴音嗡鳴。
稚子的聲音驚呼:「姐姐,你的手!」
我回過神,才怔然發覺,是自己太用力,勒斷了一根弦。
此琴已廢。
我淡淡移交侍從:「燒了吧。」
轉向魏夫人:「夫人只管轉告魏侯,拒此婚約,是民女自己的意思。蕭楹不嫁入魏氏,自也不會嫁入袁氏、曹氏、李氏。」
「魏伯父與家父莫逆之交,待我如親女,想必也體諒女兒靜守閨閣的心思。亂世女子,不一定要嫁人,卻要知大勢、識大體、遵明主。您說是與不是?」
魏夫人喟然,眉梢間暗含讚許。
我托她帶我親自繡的萬里江山堪輿圖給魏伯父作壽禮。
她回去後不久。
魏侯大悅,昭告天下收我為義女。
予我縣主之名,封魏都下轄郡縣,食邑九百戶。
春雨如注,我立在廊下。
望著破土新生的春芽,微微出神。
心中蕩漾起如釋重負的輕快。
瓢潑大雨中,卻有人披著蓑衣,穿行而來。
「阿楹!」
來人想扯我入懷,卻在看到我下意識後退半步的動作後,僵硬地停步在了廊外。
隔著薄薄的雨幕。
魏鈺面色微沉,開口的嗓音中隱有顫意:「為何?」
「這一路上,我思來想去,未曾對你不起。」
「我珍你重你,惜你念你。」
「連平江一役傷重時,昏迷中念的都是你的名字。」
「為何?阿楹,你為何……如此決絕地退婚?」
義女的名頭一出,四方梟雄都忌憚淮陰與魏都有勾結,不會再求娶。
同樣的,我與魏鈺也再無可能。
這是我與魏侯之間心照不宣的交易。
「殿下,您功勳卓著,必將有更好的女子配之。」
「蕭楹身孱德微,一難以生養子嗣,二不能以才德服眾,非君良配。」
魏鈺微愣:「怎麼可能。淮陰蕭氏若無才德,那天下諸人哪裡還有才德?阿楹,你放心,魏氏族人都很喜歡你,待你嫁過去,他們一定會同我一樣好好待你的。」
「子嗣於我而言並不重要。我發誓,我魏鈺此生只你一妻,不論我們的孩子什麼時候出生,都會繼承我全部的功業……」
這話,我本也是信的。
可直到我熬過了安陽的七年囚期,遠赴魏都,見到那位被嬌養得指尖都凝白如青蔥的蕙姬時,望著自己七年勞作生滿凍瘡的手。
突然就發覺誓言可笑。
她的兒子指著景兒破爛的衣衫,說要把這小乞丐從宮裡趕出去。
魏鈺也只是佯裝斥責,並不看景兒因被苛待而瘦骨嶙峋的身體。
甚至目露嫌意,連敷衍地抱一抱,都不願意。
「子嗣於世子而言,的確不重要。」
沒頭沒尾的一句,令魏鈺微微皺眉。
雨水順著他的額發淌到下頜,他攥著拳,艱澀開口:「我父親認你為義女,可見你並不是為了與魏氏割席。你只是想與我割席。」
「阿楹,你是……厭棄我了嗎?」
良久沒得到回應。
再抬頭,我已消失在廊下。
只余雨中狼狽的身影,在瓢潑大雨之中,執拗地立了一夜。
3
魏鈺病了。
整整燒了三日,才從昏迷中清醒。
府醫戰戰兢兢地稟報魏侯:「世子此番是傷憂過甚,損了肺氣,又淋雨致虛寒入體,才引起舊傷復發。病況兇險,幸得大夫人嫁妝中的雪草參續氣,才得以抗過去。如今清醒了,好好將養,便無大礙。」
魏侯冷哼一聲,沒將緣由怪在我身上,只斥罵魏鈺不爭氣。
「為兒女情長之事要死要活。將來難當大任!」
魏夫人垂首斂目:「侯爺息怒,世子乃是重情之人,驟失所愛,傷情也是情理之中。妾嫁妝中的雪草參還余兩支,用來給世子補血益氣,想必馬上就會康健。」
「呵,此等良藥,用在那孽障身上也是浪費!」
「憑他自生自滅去!」
淮谷戰事焦灼,魏鈺一倒,戰事不知要拖到何時。
損失慘重不說,調兵遣將也需時日。
幸虧魏夫人的娘家在臨近的襄城有駐兵,才解了燃眉之急。
「夫人,此番多虧了你。」
「妾不敢居功。」
魏侯目露欣悅,扶起魏夫人,目光落在一旁正解著九連環的稚子身上。
「咔嗒」一聲,紅玉連環次第解開。
「吾兒聰慧。」魏侯笑得暢快,把幼子抱在手中掂了又掂。
笑罷,語意深深,「昭兒今年,也有六歲了。」
魏侯八歲襲爵,今上九歲繼位,他從不會有年歲之見。
更何況,魏昭身後還有鼎盛的母族。
……
魏夫人還是將雪草參送了去,魏昭跟著去看大哥哥。
檐雨淅瀝,屋裡燒著地籠。
稀薄的日暈透過窗欞,落在魏鈺病容未褪的臉上,有些許慘澹。
「侯爺心中還是挂念著世子的。世子為著這份挂念,也要儘快好起來。父子哪有隔夜仇。」
魏鈺在病中剛聽過幕僚稟報。
懶得理這位假惺惺的繼母。
聲音沙啞,開口問的是另一件事:「淮陰下聘,你在蕭楹面前說過我什麼?」
「世子明鑑,我既為你名義上的母親,又怎會故意毀壞你婚約!是蕭女郎自己……」
魏夫人嘆了聲,「你不信,符公子可以作證。」
符弦是魏鈺心腹,是他特地指去監視魏夫人下聘的。
下聘那日發生了什麼,符弦方才已經一五一十告訴過他了。
可魏鈺不願相信。
明明半月前,我還寫信給他。
字句情深意篤,盼他早歸。
他腕上系的,是我親手打制的精鐵護腕。
為這一句早歸,他趁戰事消緩,策馬奔襲千里趕回來見我。
可回來最先聽到的,竟是我退婚的消息。
病中這些時日,他渾渾噩噩,恍惚夢到許多光怪陸離的片段。
他帶一女子畫舫游湖,聽她清辭婉轉,與她紅帳嬉戲。
雲雨後她垂頸伏在他膝上,身若軟緞。
他伸手撫她的發。
抬起臉,那人竟不是蕭楹。
而是一張嬌怯的陌生面孔。
魏鈺嚇得驚醒過來。
夢境無端。
只能安慰自己是因為退婚之事鬱結難消。
是啊,蕭楹那般清高桀驁,怎麼可能做出夢境里那般小意之態?
魏鈺怔忡著,忽然被弟弟扯住衣擺。
「阿兄不要難過,這個給你玩。」
稚子晃了晃手裡的木鳥,塞到他掌心。
魏鈺僵住了。
心中像突然開了個口子,冰冷的荒蕪感蔓延全身。
見他遲遲沒有動作,魏昭以為他不會玩。
於是踮腳,熟練地撥動機關。
木鳥應聲飛出,徜徉一圈,穩穩落回魏鈺掌心。
「阿兄你看,是這樣玩!」
魏夫人尷尬地扯走魏昭,「好了,我們該走了。不要打擾你大哥哥養病。」
爐煙裊裊。
屋子又寂靜下來。
靜得恍若墳塋。
長久的沉默中,魏鈺自嘲一笑。
他費盡心思尋到的寶貝,她隨手丟給別人當做玩物。
一顆真心,被她視作無物。
原來,她已經這般不在意自己了嗎?
4
退了與魏氏的婚事。
我還有一件要緊事,就是找到當年在安陽城外沽酒賣笑的蕙姬。
蕙姬名喚何令蓉,原是安陽城外三十里處一個小酒攤的酒娘。
前世魏鈺在救我途中,看到她被流寇調戲為難,遂出手救下。
反抗中,流寇的火把點燃了酒攤。
林中火光沖天,城內守衛起了警戒。
那夜曹笠主軍原不在城內。
城樓火把葳蕤,乃是虛設。
可魏鈺聽信了何令蓉的埋伏之言,收兵而去,讓我喪失了唯一逃出安陽的機會。
他救回的女子,代替我在魏都享受了七年的榮華富貴。
而我,在那四方的寒院裡,帶著虛無的念想,熬了一年又一年。
以致後來回到魏宮,我端是見到蕙姬的面孔,都覺得恨意難消。
我派了無數人查她的底細,欲找罪名除之而後快。
可每回都被魏鈺輕飄飄地擋下來。
他知曉愧對我,不會對我怎樣。
可為我辦事的卻死的死,傷的傷。
魏鈺在警告我,我若敢動她們母子,先死絕的便是我身邊人。
到最後,我不敢再查下去。
熬乾了心血,也只得到一紙粗略的來歷。
因為上一世的陰影,我整夜未眠。
直到綠蘿和幾個親衛完好無損地回來,才徹底鬆了一口氣。
「稟女郎,我們幾個按信中地址去查探,那處並無酒攤。方圓十里都搜尋過,安陽城內也尋過,沒有您描述的人。城中酒坊皆是男子經營。」
怎會如此。
難不成那蕙姬是憑空出現?
見我皺眉,綠蘿連忙道:「不過,有個算命攤子,分毫不差開在那處。」
「屬下們把人帶回來了!」
珠簾微晃,一道頎長如玉的身影攏袖進門。
「草民薛翊,拜見蕭女郎。」
熟悉的聲音響起,我身子一僵,下意識死死捏住了桌角。
這道聲音,讓我想起在安陽那煎熬狼狽的七年。
嗓音清冷如珠玉,是時時與景兒的朗誦聲一道響起的。
亦是我飲鴆自戕前聽到過的最後一道聲音。
我恨他,忌憚他,臨終前,卻不得不將景兒託付予他。
畢竟他在追隨曹笠時。
智謀才學就已名揚四海。
被魏鈺招安後,更是良策百出。
不到三年就登閣拜相,平步青雲。
若非他力保東宮,景兒未必坐得穩太子之位。
可也是他,設計將我困在安陽七年。
如今能被綠蘿他們找到,不也證明,是他指派蕙姬去了魏鈺身邊?
可為什麼,他又在我死後,親自領兵踏平了燕地……
我腦子很亂。
綠蘿喚了我三聲,才回過神來。
堂下之人一身粗衣麻布,一根木簪束髮,反倒襯得容顏容顏灼灼,清貴如璞玉。
「女郎所尋之人,草民實未見過。不過掐指一算,似乎與女郎淵源頗深。」
這江湖騙子般的話術,引得綠蘿嗤笑。
「你若真的會算命,倒是算算我們在場之人命運如何?」
「目之所及,碑林遍布。而這位女郎,」薛翊鳳眸微抬,一錯不錯地凝視著我,「命途太過幽深曲折,難測,難測。」
「呸,你竟敢如此胡說!」
綠蘿氣得要拔劍,我用眼神攔下她。
心中駭然。
薛翊所說,與上一世分毫不差。
他竟真有這般能耐。
如此,我上輩子亦小覷了他。
此人實在深不可測,我慶幸自己先一步找到他,沒讓他落入旁的勢力之手。
「綠蘿,帶這位公子下去,賜居蓬萊院,以府客之禮相待。」
蓬萊院建於湖心之上,四路不通。
如此,便是軟禁的意思了。
薛翊看起來波瀾不驚,接受得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