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姬名喚何令蓉,原是安陽城外三十里處一個小酒攤的酒娘。
前世魏鈺在救我途中,看到她被流寇調戲為難,遂出手救下。
反抗中,流寇的火把點燃了酒攤。
林中火光沖天,城內守衛起了警戒。
那夜曹笠主軍原不在城內。
城樓火把葳蕤,乃是虛設。
可魏鈺聽信了何令蓉的埋伏之言,收兵而去,讓我喪失了唯一逃出安陽的機會。
他救回的女子,代替我在魏都享受了七年的榮華富貴。
而我,在那四方的寒院裡,帶著虛無的念想,熬了一年又一年。
以致後來回到魏宮,我端是見到蕙姬的面孔,都覺得恨意難消。
我派了無數人查她的底細,欲找罪名除之而後快。
可每回都被魏鈺輕飄飄地擋下來。
他知曉愧對我,不會對我怎樣。
可為我辦事的卻死的死,傷的傷。
魏鈺在警告我,我若敢動她們母子,先死絕的便是我身邊人。
到最後,我不敢再查下去。
熬乾了心血,也只得到一紙粗略的來歷。
因為上一世的陰影,我整夜未眠。
直到綠蘿和幾個親衛完好無損地回來,才徹底鬆了一口氣。
「稟女郎,我們幾個按信中地址去查探,那處並無酒攤。方圓十里都搜尋過,安陽城內也尋過,沒有您描述的人。城中酒坊皆是男子經營。」
怎會如此。
難不成那蕙姬是憑空出現?
見我皺眉,綠蘿連忙道:「不過,有個算命攤子,分毫不差開在那處。」
「屬下們把人帶回來了!」
珠簾微晃,一道頎長如玉的身影攏袖進門。
「草民薛翊,拜見蕭女郎。」
熟悉的聲音響起,我身子一僵,下意識死死捏住了桌角。
這道聲音,讓我想起在安陽那煎熬狼狽的七年。
嗓音清冷如珠玉,是時時與景兒的朗誦聲一道響起的。
亦是我飲鴆自戕前聽到過的最後一道聲音。
我恨他,忌憚他,臨終前,卻不得不將景兒託付予他。
畢竟他在追隨曹笠時。
智謀才學就已名揚四海。
被魏鈺招安後,更是良策百出。
不到三年就登閣拜相,平步青雲。
若非他力保東宮,景兒未必坐得穩太子之位。
可也是他,設計將我困在安陽七年。
如今能被綠蘿他們找到,不也證明,是他指派蕙姬去了魏鈺身邊?
可為什麼,他又在我死後,親自領兵踏平了燕地……
我腦子很亂。
綠蘿喚了我三聲,才回過神來。
堂下之人一身粗衣麻布,一根木簪束髮,反倒襯得容顏容顏灼灼,清貴如璞玉。
「女郎所尋之人,草民實未見過。不過掐指一算,似乎與女郎淵源頗深。」
這江湖騙子般的話術,引得綠蘿嗤笑。
「你若真的會算命,倒是算算我們在場之人命運如何?」
「目之所及,碑林遍布。而這位女郎,」薛翊鳳眸微抬,一錯不錯地凝視著我,「命途太過幽深曲折,難測,難測。」
「呸,你竟敢如此胡說!」
綠蘿氣得要拔劍,我用眼神攔下她。
心中駭然。
薛翊所說,與上一世分毫不差。
他竟真有這般能耐。
如此,我上輩子亦小覷了他。
此人實在深不可測,我慶幸自己先一步找到他,沒讓他落入旁的勢力之手。
「綠蘿,帶這位公子下去,賜居蓬萊院,以府客之禮相待。」
蓬萊院建於湖心之上,四路不通。
如此,便是軟禁的意思了。
薛翊看起來波瀾不驚,接受得從容。

薄唇微彎,像是等這一天良久:「謝女郎收容。」
從前也有無數賢才來淮陰投問,想入這富庶之地為府客。
我父親只收了寥寥幾位。
我門下更是一個未收。
薛翊智謀太過。
我有心壓著消息。
可蓬萊有客的動靜,到底是驚動了父親。
「我兒眼高於頂,什麼樣的奇才,能讓你親自藏著?」
若是以前,我得了再好的人才,都會稟過父親,送去魏都獻力。
俸祿仍從我的私庫出,只盼他們能給魏鈺添份助力,讓他輕鬆些,再輕鬆些。
這積年的供養,倒是並不白費。
起碼在景兒爭儲一事上,他們都不遺餘力地擁護。
「父親說笑了,不過是通些算命之術罷了,女兒聽來解悶的。」
父親聞此神情古怪,想不通我這個素來不信鬼神之說的人怎麼突然迷上了這個。
「我可聽說那府客容色不凡,是萬里挑一的好皮囊。」
父親撫著髯須,尷尬地咳了咳:「你每日一去,未免太過。」
湊近我道:「三五日一去便可。」
「不可太傷身啊。」
他竟是想歪了!
我每日一去,是去問卦的。
薛翊心情好時,會卜出天下局勢拆解給我聽。
我一次不敢錯漏。
連他隨意翻閱閒書時,我也會靜坐相陪。
這一世與上一世太過不同,我必須要占盡所有先機。
父親所言,令我哭笑不得,又有些傷懷。
母親早逝,父親這些年來又當爹又當娘。
尋常父女不會議論這些,可他怕我受傷害,摒棄了堂堂淮陰公的面子,也要將內宅外宅的事掰碎了與我說全。
我模糊道:「父親放心,女兒有分寸。」
5
我發現薛翊這人太過挑剔。
書桌要青玉案的,衣料要魏都產的青煙軟緞,連束髮的簪子都要上好的和田羊脂白玉。
明明上一世在安陽府衙,他也是日日穿著一件破了口子的青色舊衫。
若不是知道他是曹笠心腹,我還當他與我們同為人質。
為景兒講學時,我看不下去,幫忙縫補過幾針。
如今看來,他也並不是什麼安貧樂道之人。
且不知他是不是算準了我私庫里正有這塊玉料。
半月前我剛親手打磨了此玉為簪,打算隨信送給魏鈺。
又怕路遇顛簸損了簪身,遂作罷。
如今倒是派不上什麼用場了。
我面不改色地轉送給薛翊。
他倒是不嫌棄,也可能根本算不到如此詳盡。
總之捏著看了良久,珍而重之地簪入發中。
不得不說,不管是美玉,還是綾羅,都越不過他的容顏半分。
反倒襯得斯人如玉,清艷無雙。
日光映在他薄薄的眼皮上,眼下的淚痣清冷妖異,我不自覺看得出了神……
「蕭女郎?」
對上薛翊詢問的目光,我尷尬回神。
囫圇問出今日備好的問題:「公子以為,當今幾大勢力,孰能問鼎中原?」
薛翊執棋移了一子,「女郎以為呢?」
我從善如流地同他下棋。
「依我看,不外乎袁氏、曹氏、魏氏。李氏朝堂早已微末,今上昏聵,太子無能,撐不了多久。若論兵馬錢糧,當屬曹氏最有希望。」
我有心試探。
畢竟一開始,薛翊追隨的就是曹笠。
曹笠敗後,以他的性格,我猜測他極有可能殉主。
料想不到的是,他竟會輕易被魏鈺招安。
薛翊輕移一子。
我斂袖跟上,指尖意外蹭過他未來得及撤走的指腹。
他虛蜷了蜷指節,眼睫微顫。
「天命乃流動之態,此時紫薇之氣確在東南。」
「可此氣沉而腐朽。」
「依我之見,未來天下之主,必出於魏氏。」
我的心陡然沉了一截。
這麼說,將來魏鈺仍舊會稱帝嗎?
那我夜夜煎心的那些仇,那些怨,何時才能討回來?
見我目露失意。
薛翊抿唇問:「女郎是後悔與魏世子退婚了嗎?」
青袖下,捏著棋子的指尖泛白。
我未曾注意,輕嘆一聲,答:「自然不是。」
「只不過是覺得,命運可笑。」
薛翊不解。
我起身辭別。
他叫住我:「慢著。」
「我還未說完。」
「西北有二龍,孰能定乾坤,還未可知。」
他似乎有些生氣,偏過臉隱忍道:「女郎也不必,急著重修舊緣。」
我無奈莞爾:「公子誤會了。」
他的話給了我鼓舞。
這第二龍,指的便是魏昭無疑。
是啊,若是我能襄助魏昭稱帝,哪怕為了斬草除根,魏夫人的母族也會比我先動手。
畢竟上一世,魏鈺便是這樣做的。
魏昭自小與我親厚,喚我一聲嫂嫂。
而魏鈺,明明答應了我保下他性命。
可當我從安陽回來,看到的只有皇陵之中一盞枯瘦的燭火。
只因他聽信了蕙姬的讒言——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對親弟尚且如此,我不敢想像,此人心性之薄涼。
6
從薛翊處回來後,我給魏夫人寫信,邀她至雲朝寺祈福上香。
信鴿剛放出。
轉身,卻見身後矗立著的高大身影。
我心中陡然一驚。
面上並不顯露:「魏世子,非要如此神出鬼沒嗎?」
魏鈺一身銀甲,看樣子是要領兵出關。
以往我總要萬分關切地叮囑,勸他傷愈再上戰場。
如今,卻實在沒有話說。
沉默半晌,也只有一句告辭。
「阿楹!」他扯住我,眸中隱有痛色,「你當真與我如此生分了嗎?」
說不上生分,不相干最好。
最好是,他下場悽慘一些,以平我心中之恨。
這些話,我當然不會說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