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楹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蕙姬名喚何令蓉,原是安陽城外三十里處一個小酒攤的酒娘。

前世魏鈺在救我途中,看到她被流寇調戲為難,遂出手救下。

反抗中,流寇的火把點燃了酒攤。

林中火光沖天,城內守衛起了警戒。

那夜曹笠主軍原不在城內。

城樓火把葳蕤,乃是虛設。

可魏鈺聽信了何令蓉的埋伏之言,收兵而去,讓我喪失了唯一逃出安陽的機會。

他救回的女子,代替我在魏都享受了七年的榮華富貴。

而我,在那四方的寒院裡,帶著虛無的念想,熬了一年又一年。

以致後來回到魏宮,我端是見到蕙姬的面孔,都覺得恨意難消。

我派了無數人查她的底細,欲找罪名除之而後快。

可每回都被魏鈺輕飄飄地擋下來。

他知曉愧對我,不會對我怎樣。

可為我辦事的卻死的死,傷的傷。

魏鈺在警告我,我若敢動她們母子,先死絕的便是我身邊人。

到最後,我不敢再查下去。

熬乾了心血,也只得到一紙粗略的來歷。

因為上一世的陰影,我整夜未眠。

直到綠蘿和幾個親衛完好無損地回來,才徹底鬆了一口氣。

「稟女郎,我們幾個按信中地址去查探,那處並無酒攤。方圓十里都搜尋過,安陽城內也尋過,沒有您描述的人。城中酒坊皆是男子經營。」

怎會如此。

難不成那蕙姬是憑空出現?

見我皺眉,綠蘿連忙道:「不過,有個算命攤子,分毫不差開在那處。」

「屬下們把人帶回來了!」

珠簾微晃,一道頎長如玉的身影攏袖進門。

「草民薛翊,拜見蕭女郎。」

熟悉的聲音響起,我身子一僵,下意識死死捏住了桌角。

這道聲音,讓我想起在安陽那煎熬狼狽的七年。

嗓音清冷如珠玉,是時時與景兒的朗誦聲一道響起的。

亦是我飲鴆自戕前聽到過的最後一道聲音。

我恨他,忌憚他,臨終前,卻不得不將景兒託付予他。

畢竟他在追隨曹笠時。

智謀才學就已名揚四海。

被魏鈺招安後,更是良策百出。

不到三年就登閣拜相,平步青雲。

若非他力保東宮,景兒未必坐得穩太子之位。

可也是他,設計將我困在安陽七年。

如今能被綠蘿他們找到,不也證明,是他指派蕙姬去了魏鈺身邊?

可為什麼,他又在我死後,親自領兵踏平了燕地……

我腦子很亂。

綠蘿喚了我三聲,才回過神來。

堂下之人一身粗衣麻布,一根木簪束髮,反倒襯得容顏容顏灼灼,清貴如璞玉。

「女郎所尋之人,草民實未見過。不過掐指一算,似乎與女郎淵源頗深。」

這江湖騙子般的話術,引得綠蘿嗤笑。

「你若真的會算命,倒是算算我們在場之人命運如何?」

「目之所及,碑林遍布。而這位女郎,」薛翊鳳眸微抬,一錯不錯地凝視著我,「命途太過幽深曲折,難測,難測。」

「呸,你竟敢如此胡說!」

綠蘿氣得要拔劍,我用眼神攔下她。

心中駭然。

薛翊所說,與上一世分毫不差。

他竟真有這般能耐。

如此,我上輩子亦小覷了他。

此人實在深不可測,我慶幸自己先一步找到他,沒讓他落入旁的勢力之手。

「綠蘿,帶這位公子下去,賜居蓬萊院,以府客之禮相待。」

蓬萊院建於湖心之上,四路不通。

如此,便是軟禁的意思了。

薛翊看起來波瀾不驚,接受得從容。

薄唇微彎,像是等這一天良久:「謝女郎收容。」

從前也有無數賢才來淮陰投問,想入這富庶之地為府客。

我父親只收了寥寥幾位。

我門下更是一個未收。

薛翊智謀太過。

我有心壓著消息。

可蓬萊有客的動靜,到底是驚動了父親。

「我兒眼高於頂,什麼樣的奇才,能讓你親自藏著?」

若是以前,我得了再好的人才,都會稟過父親,送去魏都獻力。

俸祿仍從我的私庫出,只盼他們能給魏鈺添份助力,讓他輕鬆些,再輕鬆些。

這積年的供養,倒是並不白費。

起碼在景兒爭儲一事上,他們都不遺餘力地擁護。

「父親說笑了,不過是通些算命之術罷了,女兒聽來解悶的。」

父親聞此神情古怪,想不通我這個素來不信鬼神之說的人怎麼突然迷上了這個。

「我可聽說那府客容色不凡,是萬里挑一的好皮囊。」

父親撫著髯須,尷尬地咳了咳:「你每日一去,未免太過。」

湊近我道:「三五日一去便可。」

「不可太傷身啊。」

他竟是想歪了!

我每日一去,是去問卦的。

薛翊心情好時,會卜出天下局勢拆解給我聽。

我一次不敢錯漏。

連他隨意翻閱閒書時,我也會靜坐相陪。

這一世與上一世太過不同,我必須要占盡所有先機。

父親所言,令我哭笑不得,又有些傷懷。

母親早逝,父親這些年來又當爹又當娘。

尋常父女不會議論這些,可他怕我受傷害,摒棄了堂堂淮陰公的面子,也要將內宅外宅的事掰碎了與我說全。

我模糊道:「父親放心,女兒有分寸。」

5

我發現薛翊這人太過挑剔。

書桌要青玉案的,衣料要魏都產的青煙軟緞,連束髮的簪子都要上好的和田羊脂白玉。

明明上一世在安陽府衙,他也是日日穿著一件破了口子的青色舊衫。

若不是知道他是曹笠心腹,我還當他與我們同為人質。

為景兒講學時,我看不下去,幫忙縫補過幾針。

如今看來,他也並不是什麼安貧樂道之人。

且不知他是不是算準了我私庫里正有這塊玉料。

半月前我剛親手打磨了此玉為簪,打算隨信送給魏鈺。

又怕路遇顛簸損了簪身,遂作罷。

如今倒是派不上什麼用場了。

我面不改色地轉送給薛翊。

他倒是不嫌棄,也可能根本算不到如此詳盡。

總之捏著看了良久,珍而重之地簪入發中。

不得不說,不管是美玉,還是綾羅,都越不過他的容顏半分。

反倒襯得斯人如玉,清艷無雙。

日光映在他薄薄的眼皮上,眼下的淚痣清冷妖異,我不自覺看得出了神……

「蕭女郎?」

對上薛翊詢問的目光,我尷尬回神。

囫圇問出今日備好的問題:「公子以為,當今幾大勢力,孰能問鼎中原?」

薛翊執棋移了一子,「女郎以為呢?」

我從善如流地同他下棋。

「依我看,不外乎袁氏、曹氏、魏氏。李氏朝堂早已微末,今上昏聵,太子無能,撐不了多久。若論兵馬錢糧,當屬曹氏最有希望。」

我有心試探。

畢竟一開始,薛翊追隨的就是曹笠。

曹笠敗後,以他的性格,我猜測他極有可能殉主。

料想不到的是,他竟會輕易被魏鈺招安。

薛翊輕移一子。

我斂袖跟上,指尖意外蹭過他未來得及撤走的指腹。

他虛蜷了蜷指節,眼睫微顫。

「天命乃流動之態,此時紫薇之氣確在東南。」

「可此氣沉而腐朽。」

「依我之見,未來天下之主,必出於魏氏。」

我的心陡然沉了一截。

這麼說,將來魏鈺仍舊會稱帝嗎?

那我夜夜煎心的那些仇,那些怨,何時才能討回來?

見我目露失意。

薛翊抿唇問:「女郎是後悔與魏世子退婚了嗎?」

青袖下,捏著棋子的指尖泛白。

我未曾注意,輕嘆一聲,答:「自然不是。」

「只不過是覺得,命運可笑。」

薛翊不解。

我起身辭別。

他叫住我:「慢著。」

「我還未說完。」

「西北有二龍,孰能定乾坤,還未可知。」

他似乎有些生氣,偏過臉隱忍道:「女郎也不必,急著重修舊緣。」

我無奈莞爾:「公子誤會了。」

他的話給了我鼓舞。

這第二龍,指的便是魏昭無疑。

是啊,若是我能襄助魏昭稱帝,哪怕為了斬草除根,魏夫人的母族也會比我先動手。

畢竟上一世,魏鈺便是這樣做的。

魏昭自小與我親厚,喚我一聲嫂嫂。

而魏鈺,明明答應了我保下他性命。

可當我從安陽回來,看到的只有皇陵之中一盞枯瘦的燭火。

只因他聽信了蕙姬的讒言——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對親弟尚且如此,我不敢想像,此人心性之薄涼。

6

從薛翊處回來後,我給魏夫人寫信,邀她至雲朝寺祈福上香。

信鴿剛放出。

轉身,卻見身後矗立著的高大身影。

我心中陡然一驚。

面上並不顯露:「魏世子,非要如此神出鬼沒嗎?」

魏鈺一身銀甲,看樣子是要領兵出關。

以往我總要萬分關切地叮囑,勸他傷愈再上戰場。

如今,卻實在沒有話說。

沉默半晌,也只有一句告辭。

「阿楹!」他扯住我,眸中隱有痛色,「你當真與我如此生分了嗎?」

說不上生分,不相干最好。

最好是,他下場悽慘一些,以平我心中之恨。

這些話,我當然不會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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