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鈺讓親兵幫著蕭府的下人收拾祈福禮的殘局。
聽聞三日後便是拜堂之日,不禁心中微暖。
旁邊有三兩僕從議論:「世子果真胸襟寬廣。女郎剛與他退婚,如今另贅郎婿,他也願意來幫忙……」
魏鈺的笑容僵在臉上。
只覺得一陣發昏,全身血液逆流。
遠處,隱約有一道青色身影走過。
魏鈺目力如鷹。
自然看得見那人身上穿的,是他最熟悉的青煙軟緞。
頭上簪的,是阿楹親手打磨的,在信中細緻描述過的羊脂白玉簪。
魏鈺的心從未有一刻如此沉沉下墜。
他想縱身去追,那人卻轉瞬不見了蹤影。
他一把攥住一旁小廝的衣領,一字一句,牙齒都在打顫:「說,三日之後,阿楹要同誰成婚!」
小廝嚇得瞪大了眼:「是,是……薛公子。」
……
魏鈺一匹快馬,連夜奔襲趕回魏都。
連喉嚨被寒風逼出血腥味也不顧。
他向魏侯要一個解釋。
卻被冷聲駁斥回來。
「重新求娶?我都替你丟人!」
「我告訴你,這輩子你就歇了這等心思!」
「蕭楹的婚宴,你也不必去了。」
「真以為自己這一仗打得有多好?帶著你那酒囊飯袋給我面壁思過,好好算算這一戰損了老子多少兵馬良將!」
魏侯對待魏鈺,少有讚譽,多是責罵。
原本他也是習慣的。
畢竟母親早逝,母族式微,他要忍氣吞聲才守得住這世子之位。
可如今,他忽然覺得這些話萬分刺耳。
像無情刺在心上的利刃,絞痛難忍。
9
回府的第一件事。
我找了一間暗室,讓綠蘿教我用劍。
從黃昏到深夜,不知第幾隻野雉的喉管冒出鮮血。
我才抬起被染紅的手掌,穩穩握住了刀柄。
我恨意太深。
恨到不能忍受假手他人去殺她,又怕一刀斃命,讓她死得太輕快。
端要像這野雉一樣,隔開一半喉管,使之驚惶逃竄,血液流干而死。
上一世儲位之爭最激烈時,當景兒案上出現那碗帶毒的銀耳羹時,我就這樣想了。
可派去的暗衛都死在了去霜華殿的路上。
連蕙姬母子的衣角都沒摸到,便橫屍當場。
我心如死灰,不避諱地親自去收殮。
霜華殿從始至終固若金湯。
魏鈺看著我麻木如孤魂遊蕩,皺眉道:「她畢竟未鑄成大錯,你又何必如此狠毒不饒人?」
「皇后,朕允你厚葬這些人。但往後你要記得,何為安分守己。」
我推開柴房的門。
蜷縮在狐裘中的女子,虛張聲勢地瞪著我,言語不忿:「這就是你們蕭府的待客之道嗎?」
「信不信我回稟世子,叫他退了你的婚事!屆時看你怎麼有臉見人!」
見我不語。
她以為我不信,攥著兜帽冷笑道:「這張狐裘是世子親手所獵,你便知道我在他心中的分量。」
「蕭氏貴女又如何?真以為你比得過我……」
聲音戛然而止。
一道劍光忽地閃過她喉管。
她沒有馬上死。
張唇想出聲,聲音沒能從喉嚨發出,只有鮮血淙淙自脖頸流出。
她恐懼漸深,扶著脖頸向四處跌撞。
更漏滴答。
柴房早已寂靜。
可我直至站到雙腿僵硬,才提著帶血的劍,緩緩挪動步子。
原本握得很穩的手,開始逐漸顫抖。
抖到我拿不穩劍,抖到我全身發軟,抑制不住地跌坐痛哭。
月光照在我染血的眼皮上,像是燃起了一朵彼岸花,灼得我眼角生疼,血液滾沸。
大仇得報的快感後,是無盡的冷意空虛。
我感覺自己陷於水深火熱,急切渴求一根浮木。
於是,當那道熟悉清冷的嗓音響起時,我毫不猶豫攥住他衣領。
鼻息相聞。
我仰頸,望進那雙深邃平靜的鳳眸。
像是哀求,又像是命令:「薛翊,救我。」
他什麼都沒問。
用指腹輕輕拭去我眼睫的血痕,似是憐惜。
「好。」
10
整夜的宣洩。
亢奮、壓力、恐懼、脆弱,都隨著那一截紅燭燃去。
幾乎是筋疲力盡,我才沉沉睡去。
美玉被我琢刻得痕跡斑駁,通體升溫。
一連三天都沒能見人。
婚宴那日,薛翊的婚服衣領系得很高。
淮陰習俗,贅婿須得以蓋頭遮面。
薛翊身量頎長,腰身輕儉,如玉指骨攥著紅花,看起來倒頗為養眼。
引他進門時,我踉蹌一步,被他眼疾手快扶住。
「娘子當心。」
我臉頰微紅。
慶幸自己看不到他表情。
卻引這一句娘子,無端想起那夜帳中之事。
迷迷糊糊中,有人貼耳求我應這一聲。
只這一聲,便能得春風化雨,入骨如酥……
我逼迫自己不去細想。
給觀禮的使臣演完這一場拜堂大戲,才累極回了寢閣歇息。
萬事塵埃落定。
我冷靜下來,反倒沒了睡意。
我殺了何令蓉,魏鈺定會找我討個說法。
我不知他們如今情意幾何,如若不慎,極有可能釀成大麻煩。
趁魏鈺沒得到消息,我得備好個萬全的說法……
思量之中,只聽「吱呀」的開門聲。
以為是薛翊,闔眸溫聲道:「我今日實在倦極,想兀自靜靜,還請公子回蓬萊島休息。」
我支頤面相床壁,倦怠橫臥,連指尖都懶得動。
身後有腳步聲走近。
來人徑直坐在床畔,沉默地撈起我手腕,摩挲腕心。
我猝然睜眼。
薛翊不會如此僭越。
抽回手腕的同時,枕下的刀送了過去。
「嘶」,男人下意識抵擋,一時不察被刺傷小臂。
魏鈺眼眸陰鷙,冷冷嗤笑:「阿楹,你以前從不會舞刀弄劍。」
「這也是他教給你的?」
我沒遲疑,揚聲叫了綠蘿他們進來。
數十柄利劍對準魏鈺,我心中才稍安。
「此處並非宴客之地。世子興許走錯了。綠蘿,送世子去前廳!」
「是!」
魏鈺眸光微凝,單手奪劍擊退了周遭靠近的一眾親衛。
倒地呻吟聲漸起,他到底留了他們性命。
重新走向我,嗓音陰沉:「阿楹,你不該給我一個解釋嗎?」
他要什麼解釋?
我飛快思索後,面色坦然地告知:「那位何姑娘的確是死了。廚房用來毒鼬鼠的銀耳羹,她自己誤食而死。世子非要個交代,我也不能還個活人給你。」
他神色半分未動,仍舊緊緊逼視著我:「你明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我微怔。
「你為何棄我而另嫁他人?我們數年的情分,你當真連一絲在意都不曾有嗎?」
我覺得可笑。
這話,亦是我上一世想要問他的。
可七年太長,我熬得心如死灰,後來連問的力氣都沒有了。
總不能親耳聽他說——
「我沒有錯。從前種種,都是你一廂情願。」
此時此刻,我漠然盯著魏鈺的眼,一字一句說了出來。
他滿眼震顫。
緩過來後,咬牙切齒地大笑:「一廂情願……好一個一廂情願!」
寢殿門口傳來密集的兵甲之聲。
魏侯得了消息,他的親衛奉命來捉魏鈺回去禁足。
薛翊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殿外。
一身喜服清貴顯眼,領口壓平了幾分,不似禮宴上系得高而嚴實。
魏鈺被押走時,目光不可避免地掠過那惹眼痕跡。
瞬間怒意森然。
「豎子賤人!你最好留得命在,等我親手將你扒皮抽筋,誅殺泄恨!」
薛翊從容不迫:「草民等著那一天。」
11
都說美玉養人。
從前我是不信的。
可成婚後的時日,我竟真發覺此話頗有真諦。
隨著今上病重,各方勢力蠢蠢欲動。
父親常常有些憂心。
「你三五日一去蓬萊島卜卦,是否不夠勤勉?若漏卜了要事可如何是好?」
我言辭模糊地回父親:「卜卦不是日日都能補的。要等天時地利,三五日足以。」
三五日足以,太勤了,吃不消。
薛翊委婉說過,所卜卦局越大,越是損精氣,虧心血。
我從前不知,如今知曉了,心中歉疚無比。
但他安慰我無妨。
卜卦損身,另有方法能養得回來。
我查了古書,上面說陰陽調和,便能增氣補血……
薛翊垂眸婉拒:「在下不值得女郎受此辛苦。」
我咬咬牙:「無妨。」
每回從蓬萊島下來,我都是腳步虛浮的。
腰酸,腿酸,連指尖的齒印也隱隱泛疼。
綠蘿替我篦發時,倒是欣喜道:「女郎的氣色好看了不少。不似兩年前消瘦蒼白了。」
那時我剛剛重生,滿心都是仇怨棲遑,夜夜難以入眠。
如今看著鏡中人,如同吸飽了晨露的花,舒展嬌艷,盡態極妍。
我不禁恍然。
原來安然順遂的日子,我也是可以過的。
淮陰漸漸入秋。
隨著皇帝昏迷,太子監國,一直低調的外戚袁氏開始把持朝綱。
這天,薛翊夜觀天象,頭一次碎了卦子。
「怎麼了?」
對視一眼,他神色凝重:「帝崩。」
皇帝崩逝,那麼有些事情就得加緊了。
我傳了密信給魏夫人。
她娘家早在年前就暫緩農耕,精心屯養兵馬。
我秘密送去淮陰的錢糧,以及安陽詳細的守衛圖起了效用,趁曹氏尚未完全恢復生息,八萬兵馬一舉攻下了安陽。
魏侯大悅,為了穩固岳家,主動改換了世子。
魏昭時年八歲,才賦不凡,心智過人。
是魏都上下予以厚望的繼承人。
魏鈺這半年來十分消沉。
他上過幾次戰場,屢屢戰敗。敵軍好似有什麼神通,每次都能預判他的行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