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唱婦隨,她顧婉秋此生便註定只能是我徐行舟的人!不過是關她半月罷了,以往又不是沒關過?能出什麼事,裝什麼清高……」
啪!
他被我一巴掌扇砸在地上。
到底會些武功,大意之下沒了一隻手,依舊能擋下兩招。
但也就兩招。
撞門的聲音咚咚作響,厚重的房門終於搖搖欲墜。
我反手摺斷他另一隻手,一字一句:
「徐行舟,當初婉秋嫁你,你怎麼配?」
他眼睛布滿血絲,仿佛被踩中了最大的痛點,拚命朝我砸來。
這才是他最大的心結。
他是寧安侯,是皇親貴胄,婉秋不過是個四品官家的女子,嫁給他合該感激涕零,唯他是命。
可她沒有,她冷傲得像山中青竹。
在撞見他與柳筱筱一張榻上後,看他的目光如同路邊一坨。
所以他受不了。
他要讓青竹折腰,要她臣服於自己身下。
婉秋不從,他便變本加厲。
我一腳踹在他心口,力道之大,直直砸在那搖搖欲墜的房門之上。
咣當!
驚天動地!
門終於破了。
他砸進屋內。
歲歲終於能見得了娘親,衝上前:
「阿娘!阿娘!」
冷寂空蕩的屋子,因為日久無人收拾,散發著塵埃的氣息。
那一瞬間。
自喪失至親後,我竟第一次怕了。
如今已到了冬日,恰逢今年的金陵遠比往年冰冷,是以就是生肉半月也不至於那麼快壞掉。
但殺人如麻的羅剎女從來嗅覺驚人。
怎麼能聞不到自己最熟悉亦是最厭惡的——淡淡腐味。
16
「阿娘,阿娘你醒醒!」
歲歲不懂,她只跪在阿娘的榻前,看著臉色青白仿佛沉沉睡去的阿娘喚著。
哭著看我:
「雲英娘,阿娘怎麼還在睡?!歲歲叫不醒她了!」
徐行舟咳血不止,聞言冷笑:
「瞧吧,又開始裝了,她總一副旁人對不起她的樣子,裝模作樣,還真以為我會心軟不成?」
他捂著心口踉蹌走上前。
沒發現說這句話時,門邊的柳筱筱面色驚恐,蒼白如紙。
只是走近出聲諷刺道:
「別裝了,顧婉秋,現在你滿意了,你找的救兵到了,宋雲英因為你的大題小做無詔帶兵回金陵,可是死罪,你現在跪下求我,說不定我還能不給她加把火。」
他等著榻上之人驚慌失措,不再裝死。
然後跪到他面前求饒。
是以對我嘲弄:
「宋雲英,這便是你聽信她的下場,方才你氣勢洶洶,現在不知你瞧見她安然無恙後會……」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終於走近看清了榻上那張臉。
他不是七歲孩童。
不是沒見過死人。
更不可能看不懂榻上之人臉上出現的斑點和走近聞到的腐味是什麼。
吧嗒。
床簾被他扯下,他眼中閃過慌亂與不可置信:
「怎、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呢?!」
「顧婉秋……顧婉秋!你起來,別裝了,你目的已經達到了,宋雲英回來了,你還裝什麼?!你根本不可能死!明明我吩咐過,會讓人按時給你送藥吊著的!」
但藥沒送來。
那是去哪兒了呢?
他驚慌失措,手抖得厲害,看向門邊的柳筱筱。
然後在看清她欲蓋彌彰搖頭哭訴的時候,臉色徹底灰敗了下去。
柳筱筱伸著斷掉十根手指的手不停地擺:
「不、不是我……」
她本來都打算好的,等歲歲的死訊傳來,她再讓人掩飾一番,打翻幾碗藥裝作送了婉秋沒喝的樣子。
這樣她的死就是自作自受。
可她還沒來得及做,我就已經出現了。
自然解釋蒼白無力。
徐行舟呆住半晌,最後發出困獸嘶吼,紅著眼衝上去,死死掐住柳筱筱的脖子:
「賤婦!賤婦!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你怎麼能動她?誰讓你動的她?」
他眼淚落下,如承受千刀之痛。
柳筱筱險些被掐死,瘋狂掙脫:
「孩子!我還有孩子!你不能殺我!」
卻聽他哭笑:
「我妻被你害死,你的孽種安敢降生?」
柳筱筱聞言愣了片刻,後看著他嘲諷大笑:
「你的妻?!當初她被山匪險些擄走是誰救的她?是宋雲英!當初她受盡屈辱寫信求救的是誰?是宋雲英!就是如今她身死託孤,托的也是宋雲英!」
「她是你的妻,怎麼之前我動手時你怎麼不攔著!?不親自來看一眼?現在你憑什麼怪我!徐行舟,人都死了,你演這一出給誰看?!」
「你要我和腹中孩子死,難道你就能活?!」
她癲狂大笑:
「宋雲英殺人不眨眼,留你我到現在不過是不想讓我們死得太輕鬆罷了!她來了,我們都得死!」
提到我,徐行舟一動。
他爬著,像狗一樣爬著,爬到我腳邊。
然後被我身後將士踩住脊背,怒喝:
「誰允你衝撞將軍?放肆!」
他五臟被踩嘔出碎血,伸出手,卻依舊夠不到我一衣半片。
只能邊咳血邊哀求:
「婉秋……別帶走……別帶走,讓我看一眼……」
他滿口悔恨,悔恨自己蠻橫衝動,悔恨自己聽信賤婦。
最後淚如雨落:
「婉秋……婉秋……」
卻沒人可憐他。
歲歲只抱阿娘的手問我:
「雲英娘,阿娘是不是不會醒了?」
她還小。
什麼都懵懂半知。
卻只有一樣。
她絕不動搖。
便是——阿娘永遠是最好的。
她要聽阿娘的話。
所以無論那個壞女人怎麼用糕餅拉攏她,她都是狠狠在她手掌咬上一口。
無論爹爹怎麼威嚴呵斥,她都害怕地擋在阿娘身前。
她是阿娘的骨血,她天生就該站在阿娘的那一邊。
可有時候,她也會蜷縮在阿娘懷裡小聲……
「歲歲不喜歡這裡,這裡的人都是壞人,阿娘過得不好,他們都不許阿娘出去。」
她的阿娘如同金絲籠中的雀。
抱著她含笑:
「不,阿娘能出去的。」
她說,歲歲還有一個娘。
她叫宋雲英,是天下第一的大英雄,總有一天……
她會騎著她的戰馬,來接歲歲和娘回家的。
年幼的歲歲問:
「真的嗎?」
她的阿娘篤定:
「真的。」
17
所以阿娘讓她跟著管家阿伯跑。
去找宋雲英時。
她毫不猶豫地去了。
她要去找那個叫宋雲英的大英雄,找她來救阿娘。
後來她找到了。
路上,她聽著旁人的傳頌。
她的另一個阿娘殺人如麻,血洗蠻營。
一駐邊疆便是八年,年年征戰,年年廝殺。
殺的那些蠻子片甲不留,殺的那些蠻子不敢上前。
阿娘沒騙她,宋雲英的確很厲害。
可現在,宋雲英抱著她,看著阿娘沉睡的面容。
眼淚落在她額頭,說:
「我來晚了。」
18
此後很多年,在場之人都想不到這個殺伐果斷的女將軍那時到底壓抑了多大的怒火。
只知道當時她冷靜得嚇人。
將嚎哭的孩子抱給身邊將領。
溫柔地彎下腰,將榻上含笑的女子抱在懷裡,站了起來。
男人的痛悔之聲和女人的求饒之聲不斷。
她面無表情地命令:
「拖下去。」
拖下去做什麼呢?

沒人說。
卻讓人更加顫慄。
因為比起已知的厄難。
未知的報復才是最可怕的。
柳筱筱怕了。
她真的怕了。
她現在終於明白。
什麼皇親國戚、什麼世家門閥,都是狗屁。
我就是個瘋子。
而瘋子,根本無所畏懼。
「饒了我……饒了我……」
她的斷手滑稽地要去抓我的衣擺,哀求:
「是徐行舟,是他殺的!我不過是鬼迷心竅,若不是他放縱,非要顧婉秋低頭,我也不會下手越來越重!將軍、將軍!我也是被逼無奈……顧婉秋……婉秋姑娘最是心善,若是她還活著,見我懷有身孕已經沒了十指,定然也會心軟饒我一命的!」
她哀求著,給我磕頭。
我居高臨下,靜靜地看著。
然後淡淡:
「可婉秋死了。」
她求饒的動作僵住,聽見惡魔低語:
「所以你下去問問她好不好,等你問清楚了,再來告訴我,我那時必然饒你。」
她抬起頭瞳孔猛縮,我的身影已經走遠。
她也只能被拖著悽厲:
「宋雲英,你今朝殺我,就不怕來日我化為厲鬼向你索命嗎?!」
很可惜。
若是我殺的人都要變成厲鬼來找我索命。
那她得排隊。
雨下得更大了。
我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一如當初別離時,親昵的模樣。
只是那時我說的是:
「顧婉秋,我走了!」
現在我說的卻是:
「婉秋,我們回家。」
19
鎮北大將軍府空蕩多年。
終於在一個雨夜迎來了它的主人。
這座被金陵城稱為鬼宅的府邸,如今也應了這個名聲。
夜裡哀嚎不斷。
慘叫聲陣陣。
聽得人心惶惶。
安靜如雞。
血水味瀰漫。
這場夜裡發生的驚天慘劇。
終於在第二日翻起重重巨浪。
20
鎮北將軍宋雲英無詔帶一百精銳回金陵城中。
寧安侯府一夜被人血洗,夫人侯爺皆不見蹤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