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活的下人被問起,皆是受驚失措,對真兇是誰一字不吐。
只呢喃反覆自己從未欺負過那位侯夫人。
門閥世家驚怒交加。
宮牆之內風雲變幻。
而作為始作俑者的我,只是坐在地牢的椅子上。
看著這兩個初具人形的東西,嗤笑出聲。
這些曾經用在蠻子身上的酷刑,他們連五道也撐不住。
徐行舟念念有詞:
「婉秋不可能死,我根本不知,是那個賤人,那個賤人害的,婉秋……我要見婉秋……」
柳筱筱就認命多了。
她只求我,不停地求我:
「殺了我吧,快殺了我吧!我罪該萬死,我死不足惜,只要能快些殺了我,給我個痛快!」
「受不住,真的受不住了!顧婉秋,我錯了,我再也不敢欺負你了,快給我痛快!嗚嗚嗚!」
當生不如死時,有時候死也是一種奢侈。
譬如她想咬舌自盡,最後舌頭沒了。
但人一定活著。
不過她比徐行舟好些。
至少她只是舌頭沒了。
徐行舟是被我親手閹了。
我抹去刀上的血,問副將:
「歲歲睡著了嗎?」
刑架上的徐行舟聽到這個名字,動了動。
副將面不改色,道:
「小小姐哭了一夜,到底是睡了,但多少不甚安穩。」
我讓她去拿陛下賞賜的百年人參熬點補湯。
她還小,受此心傷,還是婉秋唯一的骨血。
我不能讓她有任何閃失。
副將點頭退下。
過了半晌,又一臉複雜地走了進來。
我抬頭,天子金吾衛手持玉令,冷凜地走到我身前:
「陛下口諭,鎮北大將軍,請吧。」
21
御書房裡。
我跪得坦然筆直。
上位者鬚髮皆白,到底是不年輕了。
天威也越來越大。
手中奏摺朝我砸來,怒火中燒:
「宋雲英,你放肆!」
「這些世家門閥向來團結,徐家位列侯爵,你竟敢無憑無據帶兵闖入!血洗一番,連著寧安侯也擄去!你脖子上的腦袋是不想要了不成!?」
他質問我:
「朕從未詔見過你,你作為武將,帶兵回金陵,誰讓你回來的?!」
我抬眸,看著他,回:
「是臣自己回來的。」
「臣假傳聖旨,騙那些兵卒與臣一起回來的。」
他被氣笑了:
「到現在你還在想著護著別人?且先想想你自己吧!」
我無所謂:「陛下可以殺了我。」
頓了一下,我又提議:
「或許,陛下誅我九族?」
御書房裡落針可聞。
蒼老的天子聞言後退了兩步,閉了閉眼,滿是痛心:
「宋雲英,你這是在誅朕的心。」
宋家滿門戰死沙場,哪兒來的九族呢?
我原本冷漠的表情鬆動了一些,語氣也軟了,開始好好說:
「徐行舟寵妾滅妻,他殺妻在先,那便也別怪臣滅他在後。」
「婉秋已死,他怎能活?」
「可你已經報仇了不是嗎?!」
他壓低聲音爭辯:
「那害人的柳氏你隨意殺剮,寧安侯徐行舟也被你生生閹了,你可知你這番施為,那些門閥世家會不會讓你活著走出金陵城?!」
他幾乎一錘定音:
「把人放了,朕會治你的罪,讓你入壽安宮,給太后祈福,沒有朕的命令,不能出宮!」
「還有那個——」
他頓了頓,道:
「那個孤女,也接進宮來,她母親死得冤枉,那些老狐狸又叫囂著朕給寧安侯補償,那朕便封他女兒為公主,由皇后親自撫養。」
這個懲戒可謂不痛不癢,說是入宮為太后祈福,但宮裡是他的地盤,誰也不能插手半分,我過得到底是罰還是賞,誰又知道?
更別論那些世家給他求的是給徐行舟補償。
他轉手把補償封了歲歲為異姓公主,還由皇后撫養,是不準備還給徐家的。
可謂偏心到了極致。
我心想。
當今天子。
是看著我長大的叔伯,是我爹最好的結義兄長。
他自然要保我,就算我闖下滔天大禍。
可我抬頭苦笑,看著這個老頭兒,卻只能道:
「怕是不行了,陛下。」
「徐行舟,他必須死。」
22
這話一落,天子張口驚得半晌沒說話。
之後就怒吼:
「你瘋了不成!他死了,那便是再無迴旋的餘地!到時朕就是天子,也不能為保你與一眾世族作對!」
「宋雲英,你宋家是滿門忠烈,但是你便以為朕不敢降罪於你了不成?!就為了一個已死之人?就是她顧家也未曾這般咬死不放,聽聞只要息事寧人就能巴結世族,已經早早跪在朕這裡給寧安侯求情了!」
他當然敢降罪。
他是天子。
他做什麼都是對的。
更何況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是陛下,你也說了,顧家為了所謂好處,對她屍首不管不問,已經給那仇人求情,那她便只有雲英了。」
我看著他不躲不閃:
「她心軟,性子傲,若是在地下瞧見,連我也要跟那群沒心肝的東西一樣踩著她的骨血裝作若無其事,她會哭的。」
是的。
她不會怪我。
但她會哭的。
我見不得她哭。
因為她是這世間,少有與我有牽掛的人了。
「昔年,雲英生時喪母,幼年喪父,少年喪兄喪嫂,就是尚且三歲不足的侄女兒,也沒了。」
「那時雲英曾以為此生至暗也不過如此了,甚至反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天煞孤星,身邊人一個都留不住,思之極恐,又因結仇甚多,不敢與她多加來往,唯怕她受牽連。」
「卻不想還是誤了她性命。」
我字字啼血,舌尖血腥味瀰漫,自嘲道:
「她死得悽慘,我亦有過。」
「即是有過,那便受罰,即是殺人兇手,那便殺人償命!」
「那些欺辱他的徐家家僕要死,柳筱筱要死,徐行舟更要死,至於我,種下惡因,甘願受果。」
「左右,雲英已孤零零一人了,所以林叔,成全雲英吧。」
林叔,那是多久未曾有過的稱謂了?
該是我幼時了吧,爹爹軍中的大漢們抱著我玩笑。
胡茬刺我的臉蛋痒痒。
我便跑到他懷裡告狀:
「林叔,他們都欺負我!」
大漢們哈哈大笑。
還是太子殿下的他把我舉高高,也笑:
「別怕,林叔罩著你!」
而現在,早已成為天子多年的人聞言急匆匆地走上前,紅了眼眶阻止我。
「放肆!」
「收回去!給朕收回去!你何時孤零零一人?朕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待朕駕崩,你那才叫孤零零一人!」
他勸我:
「雲英,雲英兒,你宋家滿門忠烈,你爹死前求過朕,要朕護你一生無憂的。當初你在宮門前跪一天一夜,終得朕心軟同意你領兩萬大軍去邊塞,一去便是八年,九死一生你也不回來,對此朕已經很後悔了。」
「現在你又要做下這要命的事,朕不能不攔著你。寧安侯不是尋常之人,徐家兩百年歷經三朝沉浮,在世家之中威望極高,若你真的親手殺了他,那些人定是要你命的。」
他知我脾性,安撫我:
「若你真要他死,那也不能你來動手。」
「再等等,等三四年,朕會讓徐家再無翻身之地。」
他哄我:「好嗎?」
我含淚笑著點了點頭。
怕是不行了。
三四年,如今的徐行舟受此酷刑,壽命也不過三四年。
讓他舒舒服服、安安然然地壽終正寢。
我實在是做不到。
所以林叔。
雲英對不起你了。
23
樂安四十八年。
寧安侯被我當眾凌遲,一刀一刀。
刀刀不致命。
刀刀要他死。
可謂千刀萬剮,不過如此。
當著那些氣勢洶洶、得意洋洋要接他走的世家門閥的面。
他們也不是不能阻止。
但是奈何被鐵甲兵死死拿刀擋住。
只能怒罵:
「宋雲英!你怎能讓我等名門受此奇恥大辱!」
「你罪大惡極,濫殺權貴,合該斬首示眾!」
他們罵得越大聲。
我就片得越薄。
可笑徐行舟最後一口氣時問的卻是:
「婉秋……」
我面無表情:
「婉秋的屍首會被我送去邊塞,埋在我宋家的墳地里。」
「而你的屍首,只會被獵犬吞食殆盡,化為糞土。」
「所以徐行舟,天南地北,天上黃泉,你再也不會髒她的眼了。」
他聞言有一瞬迴光返照,瞪大眼睛似要掙扎。
最後卻也不過嘔出一口血。
死不瞑目。
天子前來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御林軍金吾衛蜂擁而至。
周遭亂作一團。
隔著人群驚叫。
他目瞪欲裂。
蒼老的臉上表情可怖嚇人。
我看著他。
他咬牙擠出:
「滾。」
他怒吼,手裡寶劍狠狠砸過來要打我:
「滾!給朕滾!」
像是無能狂怒的凶獸,卻因為年邁,用力將手中寶劍丟出去的動作都顯得些許滑稽。
但到底也沒能打到我。
寶劍落在了我腳邊。
我重重跪在地上。
真心實意地給他磕了三個響頭。
抬頭:
「林叔,雲英不孝了。」
後毫不猶豫的拿起寶劍,轉身踏上戰馬,對周遭鐵騎:
「撤!」
他們立刻收刀,跟隨我後。
金陵城外,副將抱著歲歲會在那裡等我。
我們會回到邊塞。
可犯下這種滔天大罪,合該是要天下通緝的。
道路處處皆是關卡,如何能一路平安?
事實也的確如此。
但我還是順利通關了。
因為我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