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我理出個頭緒來,大爹便派人來喚我。
來了。
我咽了咽口水,忐忑起身。
穿過垂花門,遠遠便瞧見大堂方向比往日熱鬧許多。
門口立著十來個生面孔的小廝,腰間繫著紅綢,手裡捧著大大小小的禮盒,整整齊齊碼了半院子。
進得堂中,大爹端坐主位,正與客位上的人說話。
我悄悄抬眼望去,客位上坐著兩個人。
一位是年長的男子,面容端正,氣度儒雅,瞧著像是謝家的長輩。
另一位……自然是謝堇。
他一襲素色長衫端坐在那處,氣度華貴。
聽見動靜,便扭過頭來看我。
眼尾下處,一顆暗紅小痣,莫名讓人想起色若春花四個字。
我盯著那顆痣看了又看,恨不得貼到他臉上檢查。
還是我爹清咳了一聲,讓我回過神來。
那位謝家族叔站起身來,拱手道,「周老爺,久聞貴府家風謹嚴,謝小姐更是品貌端莊,知書達禮。今日老朽特來,是為我家二郎作伐。二人年貌相當,實是天作之合,還望周老爺千萬應允。」
我垂眼站在大爹身側,耳朵卻豎得高高的。
謝家二公子,那便是謝堇無誤。
我悄悄鬆了口氣。
在一旁扯了扯大爹的袖子,微微點頭。
大爹早知我周家女子的特例,明白我與謝堇已於夢中水到渠成,是以並未過多為難,樂呵呵地派人去取了我的庚帖,以備合婚。
謝堇離開時,回頭望了我一眼。
那一眼複雜難辨。
藏著些莫名的情緒。
11
謝家選的吉日在半個月後。
這半個月,我幾次三番想邀謝堇入夢,可都未曾如願。
難道是我的能力失效了?
我想著馬上就要成親了,以後日日都能見,便也作罷。
成親當日。
我起了個大早,被一群婆子丫鬟圍著梳妝打扮。
最後戴上鳳冠,披上銷金蓋頭,眼前一片紅彤彤的,什麼都看不見。
花轎在謝府門前落下,謝堇掀開轎簾,扶我出來。
跨馬鞍,過火盆。
一步步往前。
有人將紅綢塞進我手裡,紅綢的另一端,是那雙熟悉的大手。
洞房花燭夜。
我坐在喜床上,等得腰也酸背也疼,新郎才姍姍來遲。
門「吱呀」一聲開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我面前。
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掀開了我的蓋頭。
謝堇立在床前,一身大紅喜服,襯得面如冠玉,比之平常還要俊美幾分。
燭火在他臉上跳躍,襯托得那顆紅痣多了分妖異。
「夫人。」他將我抱到腿上,低聲喚我。
嗓音略帶沙啞,比我喝過最好的酒釀還要甘醇。
我俏臉一紅。
謝堇與我交臂,飲下合卺酒,拂去床上的花生桂圓,將我放倒在臂攬之間。
他珍重而隱忍地吻了吻我,聲音很輕,「我如今……終於能一個人擁有你了。」
我二人的這門親事確實命途多舛,幾經波折。
謝堇的感慨,我也十分有共鳴。
謝堇今夜格外溫柔,細細地吻了我好一會兒。
我一時情迷,未曾察覺時,他已用紅綢將我的雙手綁在床頭。
沒想到謝堇正直的外表下,竟然隱藏著這麼狂放不羈的內心。
我很喜歡。
一次次攀上頂峰中,我淚眼朦朧。
「喚我。」他低聲命令。
「謝郎……」
「不對。」
「……夫君?」
「繼續。」
「……夫君。」
在我叫到聲音嘶啞的時候。
謝堇眼底欲色揉雜,神情卻端正清冷。
他抬手,緩緩抹去了眼角的紅痣。
「……」
我睜大眼,心神大亂。
暈了過去。
12
窗外天色大亮,日頭透過窗欞照進來,明晃晃的。
喜燭燃盡,紅帳低垂,一側的鴛鴦枕空了。
我醒過來時,謝珩已經走了。
我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腦海中竄過昨夜不可描述的那一幕幕。
最後定格在了謝珩抹去眼角淚痣的那一刻——
我羞憤之極。
他他他……
他怎麼敢?
尋常也就算了,那可是洞房花燭……

羞憤完了,又很擔憂。
怎麼辦,昨夜與我圓房的又雙叒是謝家大郎。
我要怎麼和謝堇交代。
我咬著被子,還沒理出頭緒,就有兩個丫鬟進得門來要為我洗漱梳妝。
「夫人可算醒了,這都晌午了,老夫人心疼新婦,免了您的問安。」丫鬟笑道,「大公子已在膳廳等您了,說等您一同用午膳。」
我捕捉到她話里的重點。
「你說誰在等我?」
「自然是大公子珩。」
「……」
如果到這時候我還沒弄明白,那我就真是個傻子了!
我氣勢洶洶地殺到膳廳。
謝珩換上了一身淡青色常服,見我來了,十分自然地盛了一碗熱湯推到我面前。
「夫人醒了。」
我深吸一口氣,屏退了下人。
然後一巴掌拍在飯桌上,「啪」的一聲,碗筷都震了震。
我十二分惱怒地質問,「明明那日下聘的是二郎謝堇,為何與我成親的卻成了你?」
謝珩眸光微斂,依舊不疾不徐,「登門提親的本就是我,婚書上寫的也是謝家大郎,是你記錯了。」
我瞠目結舌,「你……你這是顛倒黑白,你分明知曉……」
他卻承認了,「是。」
謝珩望著我,眼裡閃過一絲類似痛楚的情緒,「是我動的手腳,可不論你與謝堇從前如何,如今世人皆知你是我謝珩的妻。」
我被震住了。
無他,主要是這句話太巧取豪奪了。
讓我有點嬌羞。
我揉了揉帕子,恨恨得剜了他一眼,捂著嘴跑了出去。
春杏跟在後面憂心忡忡,「沒想到謝家大郎竟然是這等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小姐,這可如何是好……」
「如今生米都煮成熟飯了,還能怎麼辦。」我抬頭望天,長嘆,「以後只能躲著點二郎了。」
春杏點點頭,「也是,反正他們長得都差不多……」
我突然想起什麼,四處看了看,「二郎呢?我自入府之後好像就沒見過他?」
聽府中下人說。
成親前幾日,謝堇便遠去樓蘭學生意去了。
此去山高路遠,沒個一兩載是回不來的。
我聽完,有些悵然。
想也是謝珩的手筆。
這個男人,真的好有心機。
13
日子就這麼循序漸進。
在謝家的日子頗為舒坦,婆母慈愛,從不為難於我。
謝珩作為夫君,更是溫柔妥當。
他時常從各處搜羅些新奇玩意兒讓我瞧個新鮮,什麼波斯的織花地毯,花紋繁複艷麗,踩上去軟得像雲。
緬甸的玉石溫潤剔透,雕成的小兔子小狐狸憨態可掬。
南海的珍珠圓潤飽滿,在暗處也能泛著淡淡的光。
還有弗朗機的萬花筒,轉一轉便能看到變化萬千。
他怕我悶,總趁著談生意的由頭,帶我去各處遊玩。
春日裡下江南,看小橋流水,煙雨濛濛。
秋日裡去西北,看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那是我頭一回見到那麼遼闊的天,那麼廣袤的地。
冬日裡北上,看長白山的雪,鋪天蓋地,白茫茫一片,萬物在此刻沉寂。
只是謝堇始終是橫亘在我二人之間的一根刺。
謝珩將謝堇的院子封住,不許人進出。
我有時候盯著他的臉久了些,他都要不高興,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將臉撇過。
他總要疑心我是借著他的臉睹物思人。
天菩薩,我真的只是單純欣賞他的美貌而已。
其實這段時日相處下來,我面上不顯,心裡其實已經有點喜歡他了。
原本我二人這麼過下去,遲早都能等到冰消雪融的那一天。
事情的轉變來的突然。
那日謝珩從鄰州談生意回來,本應傍晚到家,卻因為暴雨耽擱在了路上。
窗外暴雨如注,電閃雷鳴,我躺在榻上翻來覆去,不由擔憂。
房門突然被敲響。
我心下一喜。
連忙披衣起身,點燈開門。
一個人影跌了進來。
他渾身濕透,唇色蒼白,髮絲貼在臉上,衣裳上沾著泥濘和水漬。
我扶住他,心猛地揪緊,「夫君……你是遇到山賊了麼?」
他沒有答話,只是緊緊抱著我,仿佛要把我揉進骨血里一般。
「阿月……」
他嗓音發澀,胡亂吻著我,有些貪婪,有些急迫。
月光從窗欞灑落,我忽然看到他眼下的小痣。
我心頭猛地一跳,「你是……謝堇?」
他停下動作,徐徐抬起頭來看我。
點了點頭。
我愣住了。
簡單梳洗過後,謝堇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坐在榻邊,向我講述了這兩年的經歷。
原來謝珩為了娶我,在提親當日便將他迷暈,送去了樓蘭。
等他醒來,已經坐在了去往西北的馬車上。
也不知謝衍用了什麼辦法,竟讓謝堇無法入我的夢,無法跟我通風報信。
樓蘭那邊都是謝珩的人,謝堇日日被看管著,哪裡也去不成。
他心想,自己如今沒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尚且需要仰賴謝珩的庇護,即使回了京城,也沒辦法從兄長手裡奪回我。
所以乾脆留下來潛心學做生意。
他在樓蘭待了兩年,將那邊的幾十家鋪子扭虧為盈,還將生意拓展到了當地皇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