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跪東宮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最後我衝著他,拜了一拜。

「我等著,賀蘭雪三個字被刻在書海石上那天。」

他的眼眸黑得像暗夜,卻燃起了烈焰。

17

回京的那天,是中秋。

關於砍掉汨州全部阮花的計策,實施得一塌糊塗。

暴亂一事乃為虛構,火災一事為山賊所為——奏疏寫得詳盡,皇帝卻看也不看一眼。

他似乎不在意了。

聖意從來難測。

他甚至拖著病體去了先皇后住的舊宮。

那裡十餘年無人踏足,甚至還有一捧幹掉的阮花。

輕輕一碰,就化為塵埃。

中秋之夜,肱骨大臣盡數在場,皇帝卻隻字未提汨州花事。

他被人攙著坐定,左手邊是帶著沉甸甸鳳釵的皇后。

不知怎的,他又提起太子的婚事——

同幾個月前一樣,他顫巍巍指著我問太子,「這是你的太子妃?」

我跪在他面前,「民女賀蘭雪,汨州案巡官,持旗印。」

他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像是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他又糊塗了。

然後他說,「孤瞧著賀氏倒是不錯,看著般配。」

皇后溫聲解釋,「蘭蘭是女官,按律例,是不能許給太子的。」

皇帝有些生氣,「那就不要當官了!」

看啊,聖心從來難測。

而我的命運,總是輕易被他主宰。

我的腦中閃過汨州的片段往事,服帖的官服、厲聲的詰問、蓋下印章的堅定……

他輕飄飄一句話,往事就散了。

我跪在皇帝面前,握成拳頭的手心裡鑽進去幾粒路邊的砂爍,隨著我的顫抖,在掌心不安分地磨來磨去。

可我不是河蚌,它也永遠磨不成珍珠。

太子在我身側跪下,朗聲道,「兒臣自幼與康家定親……」

那個「康家」將將說出口,皇帝就像瘋了一樣,將桌上的物件摔落,怒吼道,「什麼康家?哪裡還有康家!世上再無康家!」

皇帝像是忘了,白日間,明明是他,去探了先皇后康晚晚的冷宮啊。

甩落的那枚白玉盞,砸破了東宮的額頭。

18

皇帝收回了我半枚旗印,撤掉我案巡官一職。

天陰沉沉的,像是蓄著雨。

同一天,汨州傳來消息,說祈若星死了。

奏疏里說,他死在青樓里,死於……馬上風。

我不相信,這怎麼可能呢?

他會死在縣衙里,死在書冊里,死在田間山林——可他怎麼會……

我跪在殿前求皇帝見我一面。

皇帝最寵愛的御前行走李青說,聖上剛吃了丹藥,睡了。

我說好,我跪著等。

李青跺著腳問我:「不過區區一個縣主,自己死得不風光,您非得去看他做什麼呢?」

我仰起頭看他。

他是最精明的臣子,最會揣摩皇帝的心意。

他不許我去看,就是皇帝不許我去探。

可我不服。

「便是區區一縣之主,也是十年寒窗科舉考進來,在書海院造了冊、書海石上刻了名的。

「便是區區一縣之主,他把自己當人肉沙包去擋洪水,在火災里差點燒死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裡?

「便是區區一縣之主,他殫精竭慮、宵衣旰食,撐起了二十萬老百姓頭上的那片天!」

夜色如墨。

轟隆一聲,天上響起一道滾雷。

我抬頭望天。

我其實看不見天,我只能看到精巧華美的廊,富麗堂皇的畫,精巧繁複的雕刻。

沒有哪個女人,能真正看見這個朝代的天。

李青蹲到我面前,「姑娘呀,先前汨州有信,說那個小縣主巴結您,搭上了您,咱們都不信,聖上帶著頭的不信,說姑娘不是會結黨營私的人。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何必讓聖上失望呢?」

嘩啦一聲,下雨了。

風忽然轉向,雨又急又密,撲了我一臉,像打了我一巴掌。

結黨營私?

真是荒謬!

他祁若星若是會結黨營私之人,又豈會以探花之身,甘居偏遠縣主之位?

我跪於此處,不是想讓皇帝失望,而是……

不想讓祁若星失望。

李青走了,雨越下越大。

我不知道自己要跪到什麼時候去。

就在我絕望的時候,一把傘落到我頭上。

太子來了。

在汨州,有一天我找太子喝酒,太子喝醉了。

他醉醺醺地說,若登帝位,他願意給天下女子為官,撐起一片天。

而如今,他半蹲我身側,遞給我半枚旗印。

「我同父王說了,此生非康海瓊不娶。我知道康海瓊死了,一輩子不娶親就是。

「祁若星死得蹊蹺,需要有人探明真相。我很希望我有權力讓你去,可我沒有。

「蘭雪,請你再等一等我。」

我把屬於他的半枚旗印緊緊攥在手裡,偏過頭去看他。

他明明帶著傘來,卻沒為自己撐傘。

雨珠停在他睫毛上,顫巍巍地抖。

跟我再也觸碰不到的官服一樣,又美,又破碎。

「賀蘭雪,你是很好的案巡官。

「賀蘭雪,倘若有一天……你還要做我的案巡官。」

19

暴雨停在午夜。

我渾身濕漉漉的,還在被皇后罰跪。

太子翻牆來找我。

他看起來心情很好,甚至有心思開玩笑。

「跪了皇帝又跪皇后,你賀蘭雪什麼時候也跪一跪我?」

我仰起頭看他,一字一頓:「不跪東宮。」

太子「哼」了一聲,「還是老樣子。」

又甩下來一張紙。

借著月光,我看到了祁若星之死的真相。

舉報他的人說,他同山賊做交易,昧下了許多錢財。

不是這樣的。

在我把陸承介紹給祁若星認識,當陸承把山賊的開支冊子偷偷交給他,當他去研算稅賦、養軍、喬木殿進帳的數字的時候,就註定了他將死的命運。

擅養山賊為軍……

這是天大的把柄。

不會有人把天大的把柄留在活人手中。

可笑我初識祁若星的時候,還懷疑他跟徐家有勾結。

未曾想,他原同我一樣。

祁若星曾說,若有一天垂垂老矣,死在清田縣任上,就讓人把他葬在西邊的山林里。

那裡山賊盤踞,他要化作厲鬼去嚇嚇他們,讓他們少騷擾自己的百姓。

那裡地勢高,他可以繼續守護自己治下的天地。

不論彼時是花田,耕田,還是林田。

又或者萬年過去,這裡成了海,又乾枯,成了山……

只要站得高高,他都能看見。

太子聲音渺渺,薄像汨州的風。

「蘭雪,我不會再讓下一個祁若星死去。」

20

皇帝磕破太子的額頭以後,就又病了。

服食丹藥多年,他愈發的糊塗,開始把皇后當成他早逝的白月光。

他說,「晚晚,晚晚。」

那是先皇后的名字。

皇后「哎」了一聲,扶住他的手。

我跟著皇后,跪在榻前服侍。

皇上看見了我,怒目道,「徐千!你個妖女!迷惑於孤!」

那是皇后的名字。

皇后臉色微變。

皇帝翻身下來,便要打我。

他的拳頭一點力氣都沒有,可是那雙手全是骨頭,打得我難受。

「徐千!孤要打死你!」

這樣的鬧劇每天都要演一場。

直到皇帝終於死去。

東宮和皇后的對峙,終於擺到明面上來的時候,皇后卻有孕了。

前朝派系震盪。

有人跪求東宮即位。

也有人說,只要皇后代持龍印多上幾個月,誕下麟兒,亦有即位的資格。

這股呼聲來自於徐家。

爭論愈演愈烈,天也漸漸冷下來。

冬天來了。

太子又翻牆進來,問我,皇后真的有孕了嗎?

我不知道,自從汨州回來,恢復我尚宮一職,便不再讓我做些服侍的事。

太子說,他召了陸承進京。

其實不是他所召,是皇后給徐家遞信,私下召了山賊里管銀錢的人進京。

在陸承的操作下,有些錢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那本是要購置刀劍的錢。

皇后有些急了,要找人來仔細詢問。

陸承進京,是已然鋪好的一條路。

我問,「你想要陸承做什麼?」

太子說,「你好好養病,不要多想。」

同我在汨州照顧他的時候,說的那句話一樣。

我的確該好好養養。

雨夜罰跪之後,我就病倒了。

我其實素來體健,只是,祁若星之死實實在在地打擊到了我。他是那麼好的一個官,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子民,他的心和眼都像星星一樣亮。

我說,「東宮,把阿乙召回來吧。」

太子疑惑地看著我。

在汨州的時候,我讓阿乙答應了我一個願望。

讓她扮一輩子的阿瓊。

我笑著說,「阿乙就是康家么女,康海瓊啊。」

21

阿乙到了京城,被安置在一處別院。

我數著手指頭跟太子交代,城南的李家,曾是康家門下,忠心不二;還有城北的張家,當年康家救過他們的命;還有住在西郊的文家……

阿乙得一個一個去找他們,點出一星火光來。

然後讓這火光,慢慢燃到朝堂之上。

讓不敢說自己是康家門下的那些朝官們,織成一張網。

網住徐家種種惡行。

康家明面上是沒人了,可門徒遍野,並且朝堂之上,本也不全是徐家的人。

清流一派自有人在。

徐家之惡罄竹難書,再加上他們暗殺朝堂命官,擁兵自重,不怕沒人止住他。

而擁護阿乙的人,會在阿乙和太子成婚後,成為擁護太子的人。

最後我說,「東宮,我等著我跪你的那一天。」

太子問,「康家的事,你怎麼這麼清楚?」

「在皇后殿前行走數年,總不能真如你所說,是個愛哭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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