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我衝著他,拜了一拜。
「我等著,賀蘭雪三個字被刻在書海石上那天。」
他的眼眸黑得像暗夜,卻燃起了烈焰。
17
回京的那天,是中秋。
關於砍掉汨州全部阮花的計策,實施得一塌糊塗。
暴亂一事乃為虛構,火災一事為山賊所為——奏疏寫得詳盡,皇帝卻看也不看一眼。
他似乎不在意了。
聖意從來難測。
他甚至拖著病體去了先皇后住的舊宮。
那裡十餘年無人踏足,甚至還有一捧幹掉的阮花。
輕輕一碰,就化為塵埃。
中秋之夜,肱骨大臣盡數在場,皇帝卻隻字未提汨州花事。
他被人攙著坐定,左手邊是帶著沉甸甸鳳釵的皇后。
不知怎的,他又提起太子的婚事——
同幾個月前一樣,他顫巍巍指著我問太子,「這是你的太子妃?」
我跪在他面前,「民女賀蘭雪,汨州案巡官,持旗印。」
他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像是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他又糊塗了。
然後他說,「孤瞧著賀氏倒是不錯,看著般配。」
皇后溫聲解釋,「蘭蘭是女官,按律例,是不能許給太子的。」
皇帝有些生氣,「那就不要當官了!」
看啊,聖心從來難測。
而我的命運,總是輕易被他主宰。
我的腦中閃過汨州的片段往事,服帖的官服、厲聲的詰問、蓋下印章的堅定……
他輕飄飄一句話,往事就散了。
我跪在皇帝面前,握成拳頭的手心裡鑽進去幾粒路邊的砂爍,隨著我的顫抖,在掌心不安分地磨來磨去。
可我不是河蚌,它也永遠磨不成珍珠。
太子在我身側跪下,朗聲道,「兒臣自幼與康家定親……」
那個「康家」將將說出口,皇帝就像瘋了一樣,將桌上的物件摔落,怒吼道,「什麼康家?哪裡還有康家!世上再無康家!」
皇帝像是忘了,白日間,明明是他,去探了先皇后康晚晚的冷宮啊。
甩落的那枚白玉盞,砸破了東宮的額頭。
18
皇帝收回了我半枚旗印,撤掉我案巡官一職。
天陰沉沉的,像是蓄著雨。
同一天,汨州傳來消息,說祈若星死了。
奏疏里說,他死在青樓里,死於……馬上風。
我不相信,這怎麼可能呢?
他會死在縣衙里,死在書冊里,死在田間山林——可他怎麼會……
我跪在殿前求皇帝見我一面。
皇帝最寵愛的御前行走李青說,聖上剛吃了丹藥,睡了。
我說好,我跪著等。
李青跺著腳問我:「不過區區一個縣主,自己死得不風光,您非得去看他做什麼呢?」
我仰起頭看他。
他是最精明的臣子,最會揣摩皇帝的心意。
他不許我去看,就是皇帝不許我去探。
可我不服。
「便是區區一縣之主,也是十年寒窗科舉考進來,在書海院造了冊、書海石上刻了名的。
「便是區區一縣之主,他把自己當人肉沙包去擋洪水,在火災里差點燒死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裡?
「便是區區一縣之主,他殫精竭慮、宵衣旰食,撐起了二十萬老百姓頭上的那片天!」
夜色如墨。
轟隆一聲,天上響起一道滾雷。
我抬頭望天。
我其實看不見天,我只能看到精巧華美的廊,富麗堂皇的畫,精巧繁複的雕刻。
沒有哪個女人,能真正看見這個朝代的天。
李青蹲到我面前,「姑娘呀,先前汨州有信,說那個小縣主巴結您,搭上了您,咱們都不信,聖上帶著頭的不信,說姑娘不是會結黨營私的人。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何必讓聖上失望呢?」
嘩啦一聲,下雨了。
風忽然轉向,雨又急又密,撲了我一臉,像打了我一巴掌。
結黨營私?
真是荒謬!
他祁若星若是會結黨營私之人,又豈會以探花之身,甘居偏遠縣主之位?
我跪於此處,不是想讓皇帝失望,而是……
不想讓祁若星失望。
李青走了,雨越下越大。
我不知道自己要跪到什麼時候去。
就在我絕望的時候,一把傘落到我頭上。
太子來了。
在汨州,有一天我找太子喝酒,太子喝醉了。
他醉醺醺地說,若登帝位,他願意給天下女子為官,撐起一片天。
而如今,他半蹲我身側,遞給我半枚旗印。
「我同父王說了,此生非康海瓊不娶。我知道康海瓊死了,一輩子不娶親就是。
「祁若星死得蹊蹺,需要有人探明真相。我很希望我有權力讓你去,可我沒有。
「蘭雪,請你再等一等我。」
我把屬於他的半枚旗印緊緊攥在手裡,偏過頭去看他。
他明明帶著傘來,卻沒為自己撐傘。
雨珠停在他睫毛上,顫巍巍地抖。
跟我再也觸碰不到的官服一樣,又美,又破碎。
「賀蘭雪,你是很好的案巡官。
「賀蘭雪,倘若有一天……你還要做我的案巡官。」
19
暴雨停在午夜。
我渾身濕漉漉的,還在被皇后罰跪。
太子翻牆來找我。
他看起來心情很好,甚至有心思開玩笑。
「跪了皇帝又跪皇后,你賀蘭雪什麼時候也跪一跪我?」
我仰起頭看他,一字一頓:「不跪東宮。」
太子「哼」了一聲,「還是老樣子。」
又甩下來一張紙。
借著月光,我看到了祁若星之死的真相。
舉報他的人說,他同山賊做交易,昧下了許多錢財。
不是這樣的。
在我把陸承介紹給祁若星認識,當陸承把山賊的開支冊子偷偷交給他,當他去研算稅賦、養軍、喬木殿進帳的數字的時候,就註定了他將死的命運。
擅養山賊為軍……
這是天大的把柄。
不會有人把天大的把柄留在活人手中。
可笑我初識祁若星的時候,還懷疑他跟徐家有勾結。
未曾想,他原同我一樣。
祁若星曾說,若有一天垂垂老矣,死在清田縣任上,就讓人把他葬在西邊的山林里。
那裡山賊盤踞,他要化作厲鬼去嚇嚇他們,讓他們少騷擾自己的百姓。
那裡地勢高,他可以繼續守護自己治下的天地。
不論彼時是花田,耕田,還是林田。
又或者萬年過去,這裡成了海,又乾枯,成了山……
只要站得高高,他都能看見。
太子聲音渺渺,薄像汨州的風。
「蘭雪,我不會再讓下一個祁若星死去。」
20
皇帝磕破太子的額頭以後,就又病了。
服食丹藥多年,他愈發的糊塗,開始把皇后當成他早逝的白月光。
他說,「晚晚,晚晚。」
那是先皇后的名字。
皇后「哎」了一聲,扶住他的手。
我跟著皇后,跪在榻前服侍。
皇上看見了我,怒目道,「徐千!你個妖女!迷惑於孤!」
那是皇后的名字。
皇后臉色微變。
皇帝翻身下來,便要打我。
他的拳頭一點力氣都沒有,可是那雙手全是骨頭,打得我難受。
「徐千!孤要打死你!」
這樣的鬧劇每天都要演一場。
直到皇帝終於死去。
東宮和皇后的對峙,終於擺到明面上來的時候,皇后卻有孕了。
前朝派系震盪。
有人跪求東宮即位。
也有人說,只要皇后代持龍印多上幾個月,誕下麟兒,亦有即位的資格。
這股呼聲來自於徐家。
爭論愈演愈烈,天也漸漸冷下來。
冬天來了。
太子又翻牆進來,問我,皇后真的有孕了嗎?
我不知道,自從汨州回來,恢復我尚宮一職,便不再讓我做些服侍的事。
太子說,他召了陸承進京。
其實不是他所召,是皇后給徐家遞信,私下召了山賊里管銀錢的人進京。
在陸承的操作下,有些錢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那本是要購置刀劍的錢。
皇后有些急了,要找人來仔細詢問。
陸承進京,是已然鋪好的一條路。
我問,「你想要陸承做什麼?」
太子說,「你好好養病,不要多想。」
同我在汨州照顧他的時候,說的那句話一樣。
我的確該好好養養。
雨夜罰跪之後,我就病倒了。
我其實素來體健,只是,祁若星之死實實在在地打擊到了我。他是那麼好的一個官,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子民,他的心和眼都像星星一樣亮。
我說,「東宮,把阿乙召回來吧。」
太子疑惑地看著我。
在汨州的時候,我讓阿乙答應了我一個願望。
讓她扮一輩子的阿瓊。
我笑著說,「阿乙就是康家么女,康海瓊啊。」
21
阿乙到了京城,被安置在一處別院。
我數著手指頭跟太子交代,城南的李家,曾是康家門下,忠心不二;還有城北的張家,當年康家救過他們的命;還有住在西郊的文家……
阿乙得一個一個去找他們,點出一星火光來。
然後讓這火光,慢慢燃到朝堂之上。
讓不敢說自己是康家門下的那些朝官們,織成一張網。
網住徐家種種惡行。
康家明面上是沒人了,可門徒遍野,並且朝堂之上,本也不全是徐家的人。
清流一派自有人在。
徐家之惡罄竹難書,再加上他們暗殺朝堂命官,擁兵自重,不怕沒人止住他。
而擁護阿乙的人,會在阿乙和太子成婚後,成為擁護太子的人。
最後我說,「東宮,我等著我跪你的那一天。」
太子問,「康家的事,你怎麼這麼清楚?」
「在皇后殿前行走數年,總不能真如你所說,是個愛哭鬼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