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乙出門迎我,還備了茶。
然後她拿出我被修好的官服——
被燒毀的部分,她拿最接近的布料與絲線仔細縫補,無論雲紋、竹紋,還是荷花暗紋,又栩栩如生地穿到了我身上。
官服為我量身而制,處處服帖,生動鮮活得像最美的夢。
「我一直記得賀大人那日所說,這是高陶王朝第一身女性官服。」
阿乙盈盈一笑,「賀大人這條路,是我做夢也夢不到的。我自小賣笑,不奢求此生與大人並肩。可是倘若有一天,我有了女兒……」
她言辭懇切:「我希望她,也能跟大人一樣,穿上這身衣裳。」
她抓著我的手,眸中帶淚,仿若永不墜落的星。
六月下旬,阮花盛開。
往年這個時間,阮花就該往宮裡運了。
今年不止皇宮的單子沒有了,別的州也有樣學樣,紛紛取消了訂單。
沒取消訂單的也狠狠壓價,只開出往年價錢的零頭。
眼見著花要曬死在田裡,祁若星愁出了許多白髮。
最後,銷路還是陸承幫忙找的。
他巧舌如簧,說服了山賊購買阮花。
以合適的價格購入阮花,並不用儲存,只需讓百姓就地曬乾,再製成染料,轉手賣給邊境的柔國。
柔國喜紅,女子多穿紅衣,而阮花是最好的染料。
祁若星和其他縣主一併商議,哪怕價格低一些,也是好的。便同意了跟山賊做交易這個方法。
如今花田裡,儘是百姓收割阮花的背影。
祁若星鬆口氣。
我也鬆口氣。
而汨州州主徐見松,半事無成,又告病了。
太子道,「賀蘭雪,你看看人家,我早說了,當官得使巧勁。」
然後他走近我,拿袖子給我擦汗。
「你一個案巡官,跑來跑去的算什麼?汨州無主了?祁若星他們都是幹什麼吃的?」
我警惕地後退兩步。
太子最近頻頻示好,十分奇怪。
該不會,他已經知道了我是康家的人?
知道了,我是與他指腹為婚的人。
14
關於康海瓊是太子未婚妻這件事,我自小就知道了。
我很小的時候,有一年,汨州下了雪。
汨州極少下雪。
我被家人裹得厚厚,高興地在迴廊里跑來跑去。
阿娘抓住我,笑著說,可不能再調皮了。再調皮,就不能去王宮了。
我問,王宮有什麼?
阿娘說,王宮有頂頂好看的一個姑姑,她很孤單,我可以去陪她。
我又問,那王宮有雪嗎?
阿娘說有,王宮年年都下雪,我可以看個夠。
今年我二十四歲,王城的雪,我的確是看夠了。
15
有了銷路,祁若星很是高興,要請我和太子去喝酒。
他說,他如今過一日算一日,在清田縣治下,百姓還活著,沒餓著,沒暴亂,全當是老天爺開恩心疼他。
他嘿嘿一笑,抬手拜了拜天。
我們去了清田縣最好吃的一家酒樓喝酒。
那天我們談了很多,祁若星說,火災之後,徐家逼著官衙減免了他五成的稅。
我疑惑問道,「阮花稅,不是三成麼?」
祁若星長嘆,「到了百姓,層層抽成,便是六成。我這裡六成還是少的,隔壁還有八成的。
「可憐這其中諸多抽成,連國庫也入不了,不曉得有多少,入了——」
說到這他猛然止住,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
我替他說,「入了皇后和徐家的帳。」
祁若星看著我訕訕地笑。
「祁縣主不必如此看我,我早說了,我與徐家並非一路。」
然後我給自己斟滿,對著月夜舉杯。
「我不是皇后的人,也不是徐家的人。
「我賀蘭雪從來只是高陶朝萬千子民之一。
「我姓賀,萬民朝賀的賀。
「我等著看新帝登基的那天,惟願萬民朝賀、河清海晏,女子亦可當朝為官。
「星月在上,萬望終有一日,圓我夢想。」
然後我一飲而盡。
酒入愁腸,如萬海歸潮。
我終於有了可以信任的人,可以把夢想同人講。
我看向太子,他眼裡藏著笑意,亮晶晶的,漾著一湖的美酒。
我好像有些醉了。
太子拍了拍祁若星的肩,說他是個好官。
又拍拍我的頭,說我也是個好官。
我拿掉他的手,心想,虧得我沒戴發簪,不然被他撥掉了。
我忽然想起皇后來。
代持龍印的二十年間,她把所有的珠釵盡數收進箱子,說要批閱書冊,戴那麼多丁零噹啷的,不方便。
交還龍印那天,她罕見地戴上了沉甸甸的鳳釵。
她說,再無奏疏所累,她終於輕鬆了。
如果真如她所說,就好了。
可憐世間萬物,從來沒有如果。
喝到最後,祁若星抹著眼淚:「我覺得當縣主這條路,好孤獨。」
太子比他還醉醺醺:「你有我孤獨?」
說完倒頭就睡。
祁若星拍拍他:「陳大人?」
無人回應。
他的確孤獨。
太子生下沒多久,先皇后就病死了。
第二年的夏天,皇帝立了新後。
卻不讓新後撫養太子,只把他孤單一個人留在東宮裡。
此後皇帝沉迷煉丹,纏綿病榻,也未有過父子深情。
時光倏忽而過,竟已過完了二十年。
16
陸承來探我那天夜裡,我提著一壺酒敲開了太子的房門。
太子眯著一雙桃花眼:「賀大人。」
我裝作沒看見他擋在門口的手,點點頭,擠了進去。
太子:「……」
我說,「我來與你談合作。」
我的確是來談合作的。
祁若星暗地裡拿來帳本,經仔細演算,徐家這些年自汨州稅賦中層層抽成,本三成的阮花稅,到了地方,竟變成了六成,甚至八成。
多出的,沒入國庫,盡數入了徐家自己的帳。
然而這帳上,還有一筆巨大的數額莫名消失。
我此番來汨州,便是要暗查此帳去向。
陸承的帳冊幫了我。
怎麼也沒想到,皇后在山林上,養了山賊。
皇后尋了個與徐家無關的人替她出面。
私下以「替汨州清流康家平反」的名義,籠絡一批當年追隨康氏的人,逼得他們「自願」落草為寇,隱於叢林,日日操練……
她意圖什麼呢?
只願是我想岔了。
陸承不會想到,他的神秘金主就是徐家。
他是徐家很好的一把刀,卻被徐家掌控著,插進了自己的心上。
陸承走的時候跟我說,康家之恩,縱死難忘。
那年我阿爹在路上撿了個快被凍死的孩子,養在家裡,我喊他陸承哥哥。
後來阿爹看他心性善良堅忍,想收他為義子。
我沒等到他變成「康陸承」,只等來了皇帝一道斬殺康家全家的死令。
那天夜裡,康家火光大盛,四面八方都是哭喊聲。
他抱著四歲的我跑啊跑,把人間煉獄遠遠拋在身後。
跑活了我一條命。
我輕聲說,「一命抵一命,你早不欠康家什麼。」
「阿瓊,我不是徐家的刀,但我會把自己插到徐家心上。」
我還知道,他在山上的房間裡,有一張畫像。
那畫像他放在箱底,藏了二十年。

畫里是個小娃娃,那個娃娃裹得厚厚,笑得憨憨,在廊下玩雪。
那是四歲的我。
那是四歲的康海瓊。
……
我敬太子一杯酒,誠懇道,「因此,我來求合作。」
「蘭雪,你拿什麼跟我合作?」
我掏出藏好的書冊:「你在查皇后殿里的進帳,哪裡是汨州奉上的,又去了什麼地方,好巧,這些我都知道。」
太子神色一凜。
「阿乙告訴我的。」
太子輕笑,「她竟然賣了我。」
「她沒有賣你,她找到我,是要我幫你。」
「扳倒徐氏,助我登帝位。作為回報,你想要什麼?」
不等我回答,他像是想到了多麼好笑的事,竟然笑起來。
「你該不會是想嫁給我吧?入住東宮,成為我的太子妃?」
他伸出手,笑著拿食指叩了叩我的額頭。
我那個「不」字還沒說出口,太子又道,「我可是有未婚妻的,你莫要打我的主意。」
我:「……」
我也笑了,可不知為何,心裡苦苦的。
他不會知道,我就是他的未婚妻。
以前我曾想尋個機會,跟太子表明我康家么女的身份。
當年先皇后還未病逝,指腹為婚,把我和太子的命運緊緊連在一起。
但我不能成為康海瓊。
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沒做。
我還沒把「賀蘭雪」三個字刻在書海石上。
我要站在那寸土寸金之處——
我的腳會踏進這個國家的最高位,我的肩上會擔著許多百姓的活路,我的頭上會常懸利劍——
同世上萬千男兒一樣。
從前我阿娘說,做人啊,不能既要,又要。
太貪心的人,老天爺都不會看過去的。
我要成為賀蘭雪,就不能成為康海瓊。
可為什麼,我覺得心裡有點苦呢?
那天的夜格外長,酒似乎怎麼也喝不完,我們說了很多話。
最後我要走的時候,太子問我:「賀蘭雪,你為什麼要幫我?」
「我不是幫你,我只是幫我自己。
「民有所呼,官有所應。而官之所為,要麼反哺自身,要麼反噬自身。
「我也想,像祁若星一樣,成為這片國土上的太陽。」
然後我拽住他的衣角,一字一句,認真解釋。
「初見時我不認識你,可我知道你是太子,因為你穿東宮的衣裳。
「以後也是如此。
「長明殿上的那身朝服,你能穿,我為你當牛做馬。你穿不進,只當我一腔熱血喂了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