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璋笑了。
「你不是愛哭鬼,你是案巡官。」
……
陸承死在獄裡。
我還沒想好,如何讓陸承接受,阿乙才是康海瓊這件事。
我還沒安排好,他就死了。
那天,陸承帶著山賊的銀錢冊子,經皇后安排,偷偷地進了喬木殿。
沒人知道那天怎麼了——
陸承殺了皇后的孩子。
他帶了一把極快極利的匕首。
那是康家的匕首。
五年前,我將匕首藏在了喬木殿的花樹下,我也沒想過,我真能等來這一天。
我找了相熟的一個宮人,塞了錢,讓她偷偷去獄裡看看陸承。
她說,這男人被獄卒投了毒酒,身子都涼了。
她什麼都沒問出來,因為他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
我惶惶然,說,好,好。
我又問,康家的小女兒可還好?
宮人略一思索,道,聽聞在民間很是有名呢。以前康家的許多門下,都被她找到了。在民間辦起了女子學堂,招那些世家的貴女們入學,風光得很。
我說,好,好。
她抓住我冰涼的手,問我,蘭蘭,你還好嗎?
那聲蘭蘭又讓我想起皇后,仿佛是皇后在笑著問我,蘭蘭,蘭蘭,讓你做殿前女官好嗎?
我說,好。
22
我打起精神來去喬木殿前伺候的那天,皇后也被宮人攙扶著起來了。
她案前堆了一些薄薄的奏疏,基本都是徐家所寫。
更多的是被送到了東宮去。
比如參徐家的那些摺子,雪片一樣,厚厚一沓,盡數送入東宮。
皇后說,「蘭蘭,我以為你會死在汨州山里。」
她染了阮花紅的指甲,划過我的臉。
是啊,如果沒有陸承,我真就死在山林里了。
陸承他,到底是費了多大的力氣,找了怎樣的藉口,才把我保了下來呢?
在那樣嚴苛的山賊窩裡,他又是怎麼瞞著眾人,給康家立衣冠冢的呢?
可惜,我再也聽不見他親口說了。
皇后緩緩開口,「長明殿許久沒點燈了。」
我跪在她面前。
「帝位空懸,並非好事。」
我順從地點頭。
「帝位,本來是楠楠的……」
楠楠是她給肚子裡的孩子起的小名。
楠木是很高很高的樹,她希望她的孩子,能成為真正的喬木。
提到楠楠,她神色激動起來。
她抓著我的胳膊,「我夢見康晚晚了。」
我說,斯人已逝,皇后不必介懷。
她哭著說,「康晚晚抱著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我今年三十五歲,才有了第一個孩子,她康晚晚憑什麼要搶我的孩子?」
十日後,這句話,她又說了一遍。
那天是個大日子。
那是東宮即位的日子。
按著群臣的摺子,徐家罪行累累,罄竹難書,這樣的皇后,實非良後。
便上書,要廢了後位。
那天一大早,就有人來喬木殿,收走了她的鳳冠。
她失去孩子後,就有些糊塗了。只呆呆地看著,卻沒阻攔。
然後我也收到了我當案巡官的那身衣服。
那衣服被收在尚衣庫里,因東宮的囑託,保存得格外用心。
官服為我量身而制,處處服帖,處處圓滿。
雲紋清淡,竹紋高雅, 荷花暗紋香氣裊裊, 不染纖塵。
這是整個高陶王朝, 第一身女性案巡官的官服。
23
徐千瘋了。
她在長明殿前抓住了太子妃阿乙,把她當成了先皇后,讓她把孩子還給自己。
東宮擋在阿乙面前。
皇后拿著我那把極快極利的匕首,卻只刺破了東宮的衣袖。
她徹底失去了她幻想中的帝位。
那把匕首, 最終刺進了她自己的心臟。
她絕望地癱坐在白玉台階上。
宮人提來清水沖洗, 長明殿九十九級白玉台階, 復又光亮如新。
東宮跨過她,穿著染了血的朝服,登上了長明殿。
登帝位前,有一天夜裡, 太子洪璋翻牆來找我。
很長一段時間, 他總是招呼不打,穿著深紫色的東宮袍子, 翻牆來看我。
我正站在廊下看星星。
他說風太大, 然後把自己的外衣披到我身上。
我談起了祁若星。
我說,汨州花田月夜,也是這般繁星滿天, 祁縣主單是站在那裡, 就比任何一顆星星還要亮。
太子沉默。
我又問, 我能等到,星星不再隕落的那天嗎?
那夜我說了很多很多,我絮絮叨叨, 就像我們同行前去汨州,他絮絮叨叨那樣。
我談了汨州花田裡的螢火蟲,山里叢林的落葉, 盛宴上那盤棗花酥,縣衙里昏昏欲睡的黃狗, 染坊里掠過水麵的蝴蝶。
他安靜地聽我敘述這些不成句的隻言片語。
然後他說, 阿雪,你若想, 可以隨我一同回東宮。
去東宮……
當太子妃嗎?
當一個被寵愛嬌縱的金絲雀嗎?
我搖搖頭。
或許是持了五年的鳳印, 把我胃口養刁了。
又或許, 是我自己想做自由翱翔的鷹。我的心很大, 除了東宮,我還想放很多很多人在心上。
就像祁若星那樣。
最後他看著我,眸子濃黑得像化不開的夜。
「可惜……你只想當賀蘭雪。」
哪有什麼可惜呢?
能當賀蘭雪, 我求之不得。
25
我來晚了。
我目不斜視,穿著官服踏入朝堂。
洪璋坐在高台上笑, 他一定在想, 這個賀蘭雪啊, 說什麼只跪天地, 這不還是跪了東宮?
是啊,我跪了東宮。
朝臣慶賀,滿堂熱鬧。
許多人不理我, 可有一個長得很像祁若星的小官看著我,對我拜了一拜。
他笑著說,本朝第一位女官, 今日終於得見,幸甚。
我也笑笑。
他的眼睛好亮,像星星一樣。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