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只是為了氣裴夫人才說那番話,我自然不會當真。
「夫人她畢竟還是心疼你的,她也是為了裴家和鄭家表姐的將來著想,才讓你答應和侯府合作,你慢慢和她解釋便是了,何必去惹她生氣。」
「你的身體本來就不好,日後還是要少與人起爭執,少熬夜,也少操些心,明日我就開個藥膳方子給你好好補補身體……」
我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
「我是認真的。」
話落,天上遮住月亮的雲恰好飄過。
我詫異地抬起頭,與裴濟對上了視線。
瑩白色的月光灑在他身上,他望向我時的眉眼,溫柔到不像話。
明明是那麼溫柔又強大的人……
卻又在這一刻,脆弱到仿佛一碰就要碎了。
「小慈,我等不了了。」
他聲音很輕。
「我怕我沒有時間了。」
12
「胡說!」
我立馬呵斥他。
「早就讓你別再信那個庸醫的話了,你肯定會長命百歲的!」
「我一定會讓你長命百歲的!」
可裴濟只是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他總是這樣。
見我又要生氣,裴濟連忙轉移話題,帶我去看望裴琰。
裴琰挨了鞭子,連睡覺時都只能趴在床上。
我替他看了下傷口,確定沒什麼大問題後,親自幫他換藥。
裴琰被吵醒,措不及防看到我,嚇了一跳。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
我沒好氣地說道。
我和裴琰的關係一向不好。
過去他仗著裴夫人寵愛,總是說裴濟壞話,我沒少趁著大人不在和他打架。
後來他長高了,打不贏了,我就開始使陰招,給他茶水飯碗里下藥。
裴琰看到裴濟來了,頓時像被點燃的炮仗。
「裴濟!你還有臉來看我?有你這麼對親弟弟的嗎?」
他自幼受寵,父母疼愛他,養成了他驕縱跋扈的性子,可唯獨裴濟這個兄長不會慣著他。
裴濟沒理會他口中的謾罵,點燃了一旁的燭台上的幾根蠟燭,好讓我看得更清楚些。
裴琰更氣了,罵得也更髒了。
「裴濟你這個沒人要的贅婿!自己未婚妻死了,還不讓我去找女人。」
「外面的傳聞說得沒錯,你就是個天煞孤星!父親和大哥都是被你剋死的,你那個未婚妻也是!」
話音未落,我手上力道收緊,裴琰頓時疼得嗷嗷叫。
「走吧。」
我起身拉著裴濟往外走。
「我覺得他好像不需要上藥了,疼死了算了。」
「溫慈!你這個瘋女人!我要找娘告狀!」
身後裴琰還在罵罵咧咧。
我用力握緊了裴濟的手,心裡盤算著明天給裴琰下什麼藥。
身旁的人許久沒有動靜。
我抬眼望過去,卻看到裴濟正看著我在笑。
我頓時炸毛。
「你為什麼不生氣?」
「沒什麼好氣的。」裴濟搖了搖頭,「畢竟,他說的是事實。」
剋死父兄的惡名,他早已擔下。
這些年,裴濟拒絕了無數媒人上門提親。
三年前,連比他小的裴琰都定下了親事。
他卻還是孤身一人。
我沒忍住去問周伯,那位與裴濟訂下娃娃親的華小姐,是怎樣的人?
是怎樣美好的姑娘,才能讓裴濟這麼多年都念念不忘呢?

周伯和我說,華家遠在京城,他也沒見過那位華小姐。
但是他知道裴濟有一把很寶貝的摺扇,扇面上是華小姐留下的墨寶,裴濟十分寶貝,從不示人。
我後來偷偷溜進裴濟的書房,看到了那把摺扇,被裴濟好好地保存在檀木盒子裡。
正準備打開扇面,就被裴濟逮了個正著。
那是裴濟第一次沖我發脾氣。
我與他大吵了一架。
氣上頭時,我什麼難聽的話都說出口了。
那日裴濟看我的眼神,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回院子的路上,我跟在裴濟身後,賭氣和他隔著老遠。
走著走著,卻突然想起來,好像第一次到裴家時,我也是這樣跟在他身後。
那時裴濟比我高很多,我因為一直吃不飽,長得又瘦又小,他走在前面時,我要邁著大步才能跟上。
不敢太近,也不敢太遠。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偷偷去踩他的影子邊緣。
裴濟回頭看我,我便立馬將手背在身後,假裝很輕鬆。
一次,兩次……
前方終於傳來一聲輕笑。
接著,他的步子就變小了。
我終於能跟上他的步伐。
沒過多久,又盯上了他垂落在一旁的手。
裴濟的手很好看。
骨架勻稱,指節修長,因為常年生病,膚色還透著病態的白。
落在我眼裡,莫名充滿誘惑。
我大著膽子去牽他的手時,正巧被周伯看到。
他立馬呵斥道:「你這小娃娃,怎麼這般沒規矩!家主大人的手也是你能牽的?」
我被嚇了一跳,害怕挨打,下意識捂住了腦袋。
下一秒,腦袋一沉。
確實有手掌落到我頭上,卻只是輕輕揉了揉。
「周伯,你嚇到小姐了。」
話落,裴濟的目光好似不經意地瞟了周伯一眼,卻讓周伯身子一僵。
「是奴才失禮了。」
那天之後,我便成了裴家的養女。
裴濟成了我名義上的兄長。
他沒有再牽過我的手……
裴濟走著走著,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哭聲。
他轉過身一看,我哭得更大聲了。
他頓時僵住,接著便不知所措地想要哄我。
可我卻自顧自地哭得傷心。
半晌,耳邊傳來一聲輕嘆。
面前突然出現了一隻手。
「要牽手嗎?」他表情不自然地問道。
「要。」我帶著哭腔,用力牽住了他的手。
回院子的路上,我低著頭抹著眼淚。
餘光瞟到裴濟的影子出現在我腳邊,我一次又一次踩中他。
那時的我只是固執地想,若是我每一次都能踩住他的影子,他是否就會屬於我呢?
等到了我住的院子,裴濟停下腳步,掏出帕子替我擦乾淨臉。
我紅著眼看著他,帶著鼻音問道:「她叫什麼名字?」
「什麼?」
裴濟先是一愣,隨後無奈。
「念茲。」
他輕聲道。
「她叫華念茲。」
後來我去了京城,幾經周轉打聽到了華家,想知道那位華小姐是怎樣的人。
最後卻只打聽到當年華家有兩個女兒,大女兒的年紀正好和裴濟一樣大。
關於她唯一的傳聞,便是她的字寫得很好。
13
五月下旬,榕州迎來了雨季。
鄭姝瑜被安排住在了離裴夫人最近的院落。
我收起油紙傘踏進屋內時,她已經備好了熱茶。
「表妹來啦。」她語氣溫柔。
鄭姝瑜住的屋子內總是熏著香,很好聞。
她本人看上去不怎麼愛打扮,但若是細看便會發現,她身上穿的衣料,腕間戴的配飾,無一不是講究的。
我沒來由的覺得,她和裴濟真的很像。
都一樣的對自己要求甚高,對待外人卻十分溫和包容,仿佛沒有脾氣。
這類人大概會活得很累吧。
坐下後,鄭姝瑜親自給我倒了杯熱茶。
看著我喝下後,她笑眯眯地說道:「所以,之前說的回榕州嫁人,其實是為了讓我安心,故意騙我的吧?」
還好茶已經咽下去了,不然我指定被嗆到。
我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道:「畢竟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巧,你竟然會來榕州……」
還恰好撞上。
「放心,我會替你保守秘密的。」
鄭姝瑜溫聲道。
「我此次來也不過是受人之託,無可奈何罷了。」
我明白她話里的意思,於是試探性問道:「若是此次未能如願……他會不會因為這件事遷怒你?」
我還記得那日裴夫人的話。
雖然我也並不想裴濟和侯府合作,但若是因此牽連了鄭姝瑜,害她日後過得不好,我也會內疚的。
「沒關係的。」
誰料鄭姝瑜卻笑了。
「我雖然將來要嫁入侯府,但也不希望因為我而影響了表哥的判斷。」
「況且,小侯爺不是那種人。」
話落,我正想反駁——
「我記得之前你問過我,現在還喜歡謝隨嗎?」
聽她主動提起這個,我面露疑惑。
鄭姝瑜像講故事一樣緩緩說道:「我幼年時,家中長輩對我管教很嚴格。」
「鄭家是個大家族,我是長房嫡女,家族培養我,規訓我,只為讓我日後嫁入高門顯貴之家。」
「我每日三餐要吃多少飯,睡覺時要用什麼姿勢,出門赴宴時要穿什麼衣服……這些都是有規矩的。」
她像只被豢養在高閣里的鳥兒,從小到大,想做什麼都由不得自己。
唯一的例外,就是謝隨。
「我十歲那年,兩家訂下了婚約。」
「那日父親和兄長都很高興,唯有母親望向我的目光里含著一絲擔憂。」
只是那時她尚且還不明白母親眼神里的含義。
從那之後,她便被管束得更嚴格了。
「十二歲那年元宵節,家中的兄弟姊妹們高高興興換上了新衣,結伴出去賞花燈。」
「而我卻因為白日裡在女學的功課未能拿第一,被關在家中罰抄。」
元宵佳節的夜晚,府里府外一片喜氣洋洋,姊妹們開心地結伴出遊,只有她一人被留在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