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慈?」
耳邊傳來裴濟溫柔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正要開口,身後卻在這時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下意識轉身看去——
下一秒,臉上的面具突然被人用力掀開。
迎面而來的風揚起了我耳邊的碎發,突如其來的陽光打在了我的臉上。
我錯愕抬眼,正對上謝隨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艷。
9
「小侯爺這是做什麼?」
還沒反應過來,裴濟已經飛快將我拉到身後。
這是第一次,我看到他冷下了臉。
謝隨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道歉。
「抱歉失禮了,是我認錯人了。」
裴濟眉頭緊皺正要開口,我卻先一步問道:「小侯爺將我認成了誰?」
聽到我的聲音,謝隨又驚訝了一下。
他語氣有些尷尬:「敢問小姐可是叫溫慈?」
想來是分別的這一會兒,他已經打聽到了我的名字,知曉了我是裴家養女。
「是又如何?」我不動聲色。
「那便是了。」謝隨鬆了口氣,「過去替我醫治眼睛的醫女也叫溫慈,恰好與小姐同名,聲音也有幾分相似。」
「哦?」我故意問道:「你說的這醫女是個怎樣的人?我與她當真這般相似?」
謝隨先是一愣,隨後輕笑道:「她是個孤女,身無依靠,雖醫術出眾,卻相貌平庸,性格單純天真,與裴家小姐自然沒法兒比。」
話落,鄭姝瑜終於匆匆趕來,正巧聽到了謝隨的話。
看了眼裴濟,她飛快上前牽起我的手,不動聲色地沖我搖了搖頭。
「表妹勿怪,是我未能解釋清楚,才叫小侯爺誤會了。」
她分明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卻在幫我隱瞞。
裴濟已經猜到了什麼,面色微變。
等到鄭姝瑜和謝隨再次離開後,裴濟看向我。
可我低著頭,只覺得丟臉。
「你笑我吧。」
當初離家時放下那般狠話,可後面識人不清便算了,還給裴濟親眼目睹了這一幕。
許久,裴濟嘆了口氣。
「小慈受委屈了。」
原本不是很委屈的。
可是裴濟這句話說出口後,我又好像真的委屈了起來。
裴濟過來摸了摸我的頭。
「沒關係的。」
10
鄭姝瑜與謝隨畢竟還未成婚,給裴夫人請完安後,鄭姝瑜在裴府住了下來,謝隨則是去了驛站。
晚上,裴夫人設宴給鄭姝瑜接風洗塵。
裴濟和我到場時,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原本在笑著和鄭姝瑜說話的裴夫人,在看到裴濟和他身後的我後,瞬間冷下臉。
裴濟好似沒看到,面色如常地帶我上前:「母親,小慈回來了。」
裴夫人朝我看了過來,冷笑一聲。
「捨得回來了?」
我沒理會她的冷嘲熱諷,俯身朝她請安。
「你弟弟被你打了五鞭,如今還躺在床上養傷,你可曾有過一句關心?」
裴夫人沒有讓我起身,依舊盯著裴濟。
「如今不過是一個外人回來了,你倒是眼巴巴帶到我跟前來請安。」
話落,我下意識看向裴濟,卻見他面色不變。
「裴琰在書院不尊師長,逃學闝倡,敗壞門風,我不過是按照家規處置,母親又何來不滿?」
「住嘴!」裴夫人下意識看了眼鄭姝瑜,臉瞬間漲紅。
裴濟一把將我扶起來,走到了桌前坐下。
「開飯吧。」
下人們立馬開始上菜。
一頓飯吃得十分尷尬。
鄭姝瑜大抵也是沒料到表哥和舅母的關係會這般差,有些不知所措。
我悄悄給她夾了個雞腿,算是感謝她今天沒有在謝隨面前戳穿我。
鄭姝瑜小聲朝我道謝。
吃完飯後,裴夫人破天荒地開口讓裴濟留下,說有話要和他說。
我不放心,守在門外。
鄭姝瑜離開前似乎是有什麼話想和我說,最後只是拿帕子替我擦了擦嘴角。
「不知為何,我與表妹一見如故。」
她沒有再提我們在侯府見的那一面,只是溫柔一笑。
「表妹若得空,歡迎來找我玩。」
我有些驚訝,但還是點頭:「好。」
我沒告訴她,我其實也十分喜歡她。
對六歲之前的記憶我早已模糊,卻隱約記得我應該是有個姐姐的。
曾有人動作溫柔地握著我的手,一筆一畫地教我練字。
鄭姝瑜給我的感覺,很像我記憶里的姐姐。
我守在門外等著裴濟出來。
沒過多久,也不知道屋內的二人說了什麼,我突然聽到了一聲清脆的巴掌聲。
推開門衝進去時,裴夫人高高揚起的手還未收回。
而裴濟的右臉上已經多了一個鮮艷的巴掌印。
裴濟被扇得臉都紅了,卻只是冷漠地看著裴夫人,淡淡道:「母親,還有什麼事嗎?」
「無事的話,孩兒便退下了。」
「逆子!」
裴夫人一時衝動動了手,看到裴濟臉上的巴掌印後眼中飛快閃過一絲懊惱,卻還是抬高下巴不肯示弱。
「我是造了什麼孽,才生下你這個不孝子!」
「不能讓母親滿意,的確是孩兒不孝。」
我緊張地上前想要看看裴濟被打的臉,裴濟卻只是將我沖我輕輕搖頭。
「無礙的。」
聽到裴濟這麼說,裴夫人這才移開了目光。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乾巴巴地命令道:「侯府高門顯貴,你表妹被退婚後好不容易得了這門好親事,你該知道她有多不容易。」
「小侯爺如今治好了眼睛,日後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他願意和裴家合作,是裴家的福分。」
「你哪怕是為了你表妹的將來著想,也該應下。」
裴濟搖頭拒絕了她。
「母親,小慈在侯府受了委屈,那位小侯爺也並非善類。」
「裴家世代經商,從不干涉朝政,母親若真想裴家的生意能夠長遠,便不要插手此事。」
「至於小侯爺那邊,我自會去回絕。」
聞言,裴夫人下意識看向我,眼神仿佛在說「怎麼又是她」。
她一向是不喜歡我的。
可裴濟卻毫不在意她的想法,只是淡淡道:「母親,小慈是我認定的繼承人。」
「你即便是再不滿意她,將來我也會都把裴家交到她手裡。」
話落,不僅是裴夫人,連我都震驚地看著裴濟。
裴濟尚未成婚,還沒有繼承人,再加上他體弱多病,外界都以為裴家日後必定會落入裴家幼子裴琰手中。
可裴濟卻想讓我繼承裴家。
「你父親和兄長拚死守護的家業,你不想著你弟弟也就算了,竟然還想留給一個外人?」
裴夫人看著裴濟,只覺得荒謬。
「母親,你知道為什麼的,不是嗎?」
一句話像是觸動了裴夫人的某根神經,她厭惡地狠狠瞪向我。
「若早知今日,當初我拚死也不會讓你留下她。」
裴濟搖了搖頭。
「母親,你阻止不了我的。」
他想做的事,任何人也阻止不了。
裴夫人此刻才真的崩潰了,嘴裡一直念叨著後悔。
「母親,後悔當年送我去華家了嗎?」
提到「華家」兩個字,不僅是裴夫人,連我也沒忍住愣了。
反應過來後,裴夫人冷笑。
「不,我後悔的是我當初便不該生下你!」
這一刻,她看向裴濟的眼神仿佛不是看兒子,而是看仇人。
裴濟先是沉默了兩秒。
隨後又如往常般笑了。
「後悔也沒用了。」
這一次,他沒再喊「母親」。
11
剛到裴家時,我曾問過裴濟,為何裴夫人好像不喜歡他。
裴濟當時先是一愣,隨後溫聲和我說:「母親原來不是這樣的。」
裴濟和我說,他出生時難產,生下來便先天不足,裴夫人起初也是十分疼愛他的。
只是後來,他一直體弱多病,時間久了,丈夫和公婆都開始埋怨裴夫人。
是否是她懷孕時沒注意飲食,才導致裴濟生下來先天不足?
是否是她沒照顧好孩子,才導致裴濟總是生病?
似乎孩子只要出了問題,第一個被問責的總是母親。
漸漸的,裴夫人從開始的自責,到後來的生怨。
再後來,裴琰出生了。
裴琰生下來便十分健康,幼年時很少生病,胖乎乎的像個瓷娃娃。
裴夫人將所有的母愛都轉移到了幼子身上。
裴濟七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
最後是借著世交的關係,請到了當時的太醫院院使華大夫給他看病。
從那之後,裴濟在華家住了很長一段時間。
等到他再回到裴家時,年幼的裴琰早已忘記了這個兄長。
裴濟下意識看向裴夫人,可裴夫人卻只是笑著將幼子抱在懷裡,讓下人給裴濟收拾房間。
「她未經允許生下我,可我卻無法苛求她愛我。」
裴濟語氣很輕。
「畢竟,她生下我或許也並非自願。」
裴家家大業大,裴濟的父親除了裴夫人外,還有一群妾氏。
可是生下孩子的卻只有裴夫人。
無人問過她是否願意,大家都覺得這已經是偏愛。
「我不怪她,畢竟在華家那幾年,我過得很開心。」
這是我第一次聽裴濟主動提起華家。
過去周伯和我說,不可以在裴濟面前提起華家,這是裴濟的禁忌。
可如今看來,不過是因為回憶太過美好,才叫人無法克制地觸景生情。
「剛才你為什麼要對夫人那麼說?」
離開裴夫人的院子後,我提著燈,與裴濟一前一後地走在回去的路上。
「說什麼要把裴家交給我……你是故意想和夫人作對嗎?」
不怪我這樣猜想,裴濟如今與裴夫人之間的關係實在是不像一對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