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復明那日,侯夫人將我叫到面前,問我想要什麼賞賜。
「你陪伴我兒多年,我知他十分依賴你。」
「可他如今眼睛好了,終歸是要娶妻生子的。」
我這才知道,侯府早已尋好了替身。
過去溫柔撫摸著我的眉眼,說復明後想第一個見到我的謝隨,在看到相貌平平的替身後,面露失望。
轉頭便去了兩年前退婚的鄭家重新下聘。
「鄭家背靠榕州首富裴家,現任裴家家主又是鄭小姐的表哥,侯府如今沒落,需要這門姻親。」
「至於溫慈?她畢竟身份卑微,若是願意,也可當個外室。」
可我不願意。
離開侯府時,看門的下人看到是我,不敢放人。
「溫醫女要走了嗎?可曾告知小侯爺?」
我搖了搖頭。
「我要回榕州了,不必告知謝隨了。」
榕州來信,養兄病重,而我是他指定的唯一繼承人。
1
聞言,那小廝還以為我是和謝隨鬧脾氣,在說氣話。
畢竟過去謝隨有多依賴我,他們都看在眼裡。
那時謝隨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阿慈,待我眼睛復明,我想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你。」
彼時我正在給他配藥。
聞言隨口便逗他:「你都不知道我長什麼樣,能認出我嗎?萬一認錯了怎麼辦?」
謝隨生悶氣了,半天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配好藥,從他身邊經過時。
他突然伸手,拉住我的手。
「我不會認錯的。」
我轉頭看去。
向來克己復禮的小侯爺,仰起臉的樣子竟有些委屈。
「怎麼可能會認錯呢。」
「無論阿慈長什麼樣,在我心裡都是最美的。」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往上觸碰到我的臉,動作溫柔地一寸寸撫摸過我的眉眼,像是要將手中的觸感記在心裡。
「這樣,便不會忘了。」
可後來,面對侯夫人找好的替身時……
眼中卻難掩失望的人,也是他。
我聽到他私下裡和侯夫人的對話:
「溫慈雖對我有恩,可她出身卑微,又相貌平庸,如何能當我的正妻?」
「鄭家背靠榕州首富裴家,現任裴家家主又是鄭小姐的表兄,侯府如今沒落,需要這門姻親。」
「至於溫慈,畢竟有三年情分在,若她願意,也可當個外室。」
「聽說鄭家小姐性格溫順,想必也不會為難她。」
說完這番話後,他轉頭便去了兩年前退婚的鄭家,重新下聘。
我原本是想告訴他真相的。
可是在那一刻,我又突然覺得,真相不真相的,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我發現我似乎從未真正了解過謝隨。
過去三年,我與他朝夕相伴,還治好了他的眼睛。
可他卻想讓我給他當外室。
怎麼不算是恩將仇報?
我明白了侯夫人和我說的那番話的含義。
是感謝,也是敲打。
復明後的謝隨看不上我的出身。
而侯府也不需要一個醫女出身的未來女主人。
就好像謝隨明明只要伸手碰一碰,便能發現,那替身姑娘的手沒有我粗糙,眼睛也不是杏眼。
除了聲音,我與她再無相似。
2
三年前,我原本是沒想救謝隨的。
那時謝隨的眼睛還沒有完全瞎,只是漸漸看不清人,起初侯夫人還以為他是生了什麼病。
侯府重視這個獨子,給他找了不少大夫,甚至連宮中的御醫也請來過。
無一例外,沒人能看出他中了毒。
彼時我剛離開家,初到京城,本不想為了一個陌生人耽誤時間。
只是到京城的第二日,我的錢袋不知何時被人偷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住的客棧也坐地起價,我預存的房錢也很快就花完了。
本以為就要露宿街頭時,卻恰好撞見侯府在施粥做善事,替生病的小侯爺祈福。
大概是謝府施的粥實在太稠,我吃飽了撐的。
在又一個大夫搖著頭走出侯府時,我好心上前提醒了一句:「有沒有可能是中了毒呢?」
於是我被帶到了謝隨面前。
侯府的下人一開始還在提防我是騙子,畢竟這段時間打著給小侯爺治病上門行騙的人不在少數。
帶我入府的小廝更是緊緊盯著我,生怕我趁他不注意,就偷偷從侯府順走點什麼價值千金的寶貝。
到了地方,前面還有一群大夫在排著隊給小侯爺把脈,我是最後一個。
輪到我時,把過脈後,我得出結論。
「嗯,就是中毒了。」
而且這毒還有些難解,沒個幾年時間都不行。
侯夫人還是第一次聽到有大夫這麼說。
見我年紀輕輕,還是個小姑娘,又聽下人說完我是衝著侯府施粥來的之後,她頓時瞭然。
一個眼神過去,侯府的下人們便一左一右地將我摁住,打算將我趕出去。
我正要掙扎,就聽見床帳內傳來一道清朗的男聲。
「母親,罷了。」
床帳被一雙如玉般修長的手掀開,我對上了一雙暗淡無光的眼睛。
他那時已經看不清人臉了,只是本能地循著光源,望向我身後的窗。
「既然她說是中毒,那便讓她試試吧。」
說罷,他抿了抿唇。
儘管已經不抱希望,但還是儘量語氣溫柔。
「有勞了。」
一番病急亂投醫,竟然還真就讓我留在了侯府。
我後來復盤了好幾次。
可能是語氣太像了。
又或許是他坐在床上那副虛弱的模樣,無端地勾起了我的一些記憶。
曾經也有人這樣虛弱地坐在病床上,眼底羨慕地望向窗外的光。
大概生病的人都一樣,總是渴望著生的希望。
3
看門的小廝不敢放我走。
可我好不容易逮住了謝隨不在府內的時機。
因為眼睛復明,謝隨成了京城的紅人。
過去那些早已斷了往來的公子哥們又開始給他下帖子,邀他一同出遊。
還未失明前的小侯爺,曾是京城裡最出眾的天之驕子。
如今失明後又復明的經歷,像是平白給他添了一筆神話。
世人愛看天之驕子跌落泥潭,也愛看少年人頑強不屈逆天改命。
更別提復明後的謝隨不計前嫌,再次向過去退婚的鄭家重新下聘。
無人知曉他身邊有一陪伴他三年的醫女,大家都在稱讚他有君子之風。
或許知曉,也不甚在意。
不過是給傳聞更添一筆風流艷色。
我抱著我的小包袱再次來到侯夫人的院子時,她似乎對我的到來並不意外。
嘆了口氣,她讓身邊的婢女去拿早就準備好的東西。
「好姑娘,是侯府對不住你。」
她語氣依舊和藹。
我卻突然有些敬佩她。
竟能對謝隨如此了解,提前便準備好了替身。
謝隨不知道真正的我長什麼樣,才是眼前之人對我最大的仁慈。
婢女奉上了侯府的謝禮,是滿滿一盒的金銀珠寶。
我也沒嫌棄,當作診金收下了。
侯夫人也沒問我離開後要去哪裡,只囑咐貼身婢女送我出去。
快要走出後院時,卻聽到下人通報,鄭小姐來了。
我聞聲望去。
鄭家小姐鄭姝瑜,謝隨的未婚妻。
我曾遠遠地見過她兩次。
一次是初到侯府後不久。
恰逢中秋佳節,鄭家大少爺攜妹妹前來送節禮。
說是送禮,實則是來打探謝隨的情況。
彼時謝隨中毒的消息還沒傳出去,侯府給所有上過門的大夫都封了口,外面的人只聽聞小侯爺生了病,卻不知道具體有多嚴重。
鄭大少爺探望病床上的謝隨時,我剛給謝隨送完藥。
鄭小姐因為是女眷,不方便進去,便止步於門外。
謝隨那時剛瞎了不久,吃飯喝水還不太熟練,總是會弄自己一身。
顯得十分狼狽。
下人們想要幫他,卻被他固執地呵退。
我給他送完藥,又給來看望他的鄭大少爺打了個招呼後,轉身便想離開。
下一秒,卻對上了一雙小鹿般清澈的眼睛。
雖止步於門外,這位鄭小姐卻還是努力伸長了脖子,小心翼翼地朝屋內看去。
被我撞見後,她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耳尖,低下了頭。
我知道,她是在好奇。
畢竟屋內躺著的人,是她未來的夫婿。
再後來,便是謝隨中毒的第二年。
鄭家前來退婚。
那是謝隨最難熬的一年。
在毒藥的作用下,他的眼睛已經完全看不見了,連光源都無法感知。
那陣子他的脾氣總是很差,害怕他出什麼事,侯府上下都謹小慎微地照顧著他的情緒。
而在這個時候前來退婚的鄭家,無疑是給了他致命一擊。
謝隨將自己關在屋內自暴自棄地大砸特砸時,我貼心地退了出去。
卻恰好在後門外,看到了鄭家的馬車。
匆匆趕來的鄭小姐,在得知父兄已經替她退婚後,當場委屈地落下淚來。
「父親,為何一定要退婚?為何不能再等兩年……」
想來她對這個未來夫婿,心裡應該是歡喜的。
可她的父親卻只是瞟了她一眼,嫌她哭哭啼啼的模樣丟了鄭家的臉,低聲呵斥。
「放肆!子女婚事向來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一介女子說話的份兒?」
鄭家的馬車匆匆離開了。
之後兩年,我再沒見過這位鄭小姐。
只聽說在侯府之後,她又定過一次親,對方同樣出身高門。
誰料成親前一個月,那公子竟意外病逝。
從此便傳出了鄭家女克夫的謠言。
無人再敢上鄭家提親,連帶著鄭家其他未出嫁的小姐都受到了影響,從過去的一家有女百家求,到如今的無人問津。
最後一次見到這位鄭小姐,便是現在。
兜兜轉轉,她終究還是又成了謝隨的未婚妻。
只是,她似乎不再是那年站在門外,伸長脖子往屋內看的小鹿姑娘了。
她變得更加溫婉,更加從容,也更加安靜。
和這個大宅子裡的人更加像了。
算起來,這應該是我與她的第一次正式見面。
可她卻像是與我早已相識。
「溫醫女,要離開了嗎?」
她微笑著看著我時,眼底還帶著一絲憐憫。
似乎是早已料到我的結局。
我點了點頭。
「我要回去嫁人啦。」
我看到了她臉上一閃而過的詫異。
隨後立馬又掩飾得很好。
可我卻突然有些好奇。
「你現在還喜歡謝隨嗎?」
此言一出,鄭姝瑜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垂下了眼。
「喜歡不喜歡……又有什麼要緊呢?」
語氣很輕,宛如嘆息。
三次訂婚,一次被迫退婚,一次未婚夫病逝。
無人問她,是否願意。
「鄭小姐,溫醫女。」
下人在這時過來通報。
「夫人正在午睡,還請鄭小姐稍等片刻。」
鄭姝瑜溫聲應了,就這麼站在屋外候著。
我知道,這是侯夫人在故意給她下馬威。
對鄭家,她終究還是有些怨言的。
鄭姝瑜應該也猜到了,卻還是聽話地站在院內候著。
我本該趕在謝隨回府前離開的。
可走出去很遠後,我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四方的高牆內,一道道宅院的門框住了她的身影。
正值四月,院內梨花開滿枝頭。
她站在牆下,仰頭看著飄落的白色花瓣,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沒來由的,我感覺到有些落寞。
於是我提起裙子,又小跑著回去了。
聽見腳步聲,鄭姝瑜下意識看了過來。
我跑到她面前站定後,小喘著氣開口道:「這世上根本沒有克夫一說!」
鄭姝瑜一愣。
我認真地看著她:「是那人早就病入膏肓,命本該絕。」
「若真有男人脆弱到會被女子剋死,那還要我們大夫治病救人做什麼呢?」
「若照此說法,戰場上也不用將軍和侍衛了,只要一個女子就能剋死敵人了,那還打什麼仗呢?」
鄭姝瑜全程都愣愣地在聽我說。
只是在聽到最後一句時,沒忍住,抿唇笑了。
「溫醫女,謝謝你。」
她終於又變回了那年的小鹿姑娘。
「你笑起來真好看。」
我誠心誇讚她。
「還有,你以後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溫慈。」
「好的,溫慈。」
她目光溫柔地看著我,替我拂去了肩上的花瓣。
「一路珍重。」
4
其實我本不想回榕州的。
畢竟當年離家時,我曾和人大吵一架。
那般好脾氣的人,都被我氣得差點摔了他最愛的那把摺扇。
更別提臨走前我還放下狠話,定要找到比他更好的人,相伴一生,白頭到老。
如今這般灰溜溜地回去,又算什麼?
可是……
回想起信上那句「病重」,我還是揪起了心。
去榕州要走水路,最近的一艘船在第二天。
我將侯夫人送我的珠寶換成銀票,備了些乾糧。
好不容易上了船,我本想要個上等廂房。
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吵鬧聲,似乎是有什麼身份不得了的人上了船,下人們正忙著往船上搬運行李。
船夫為難地看著我,語氣抱歉:「對不住了姑娘,最後幾間房被侯府包下了。」
我下意識問道:「哪個侯府?」
「謝府,謝小侯爺。」
船夫語氣感嘆。
「聽說是謝小侯爺心疼未婚妻,親自陪未婚妻回外祖家省親。」
「要我說這鄭家小姐當真是好命,現在這般好的男人可不多了。」
謝隨?
我頓時驚覺。
回想起那日在侯夫人屋內偷聽到的對話,鄭小姐的外祖家可不就是榕州首富裴家?
「姑娘,上等廂房是沒有了,中等你要嗎?」
「不必了,麻煩給我一間下等房吧。」
中等廂房就在上等廂房的旁邊,我哪兒還敢往上面湊。
說是下等房,其實就是底層的大船艙,一大群人擠在一起。
一想到回榕州的路程要半個月,我心裡叫苦連連。
都怪謝隨!
上船的第五日,我終於不再暈船,也習慣了船艙內的生活。
榕州富庶,這船上多是往來經商之人。
商人也分三五九等,一艘船便能劃分出等級來。
有錢的都住上面的上等廂房,船艙內住的大多都是底層討生活的小商販,也有做苦力的腳夫和匠人。
住在我旁邊的一家三口,丈夫姓苗,是個靠手藝吃飯的木匠,打算帶著妻兒上榕州投奔親戚。
「我在娘家行三,姑娘喚我黎三娘便可。」
那婦人是個自來熟的,一閒下來便拉著我說話:「我家親戚在榕州大官的府上當差,聽說貴人要修繕府邸,我男人手藝不錯,打算去謀個活兒做。」
「榕州繁華,我兒如今也到了開蒙的年紀,等到了榕州,我可要送他去書院讀書哩!」
那小孩吸著鼻涕問道:「娘,讀書是什麼?」
「讀書就是識字明理,日後還能參加科考,當大官呢!」
「娘,當了大官能每日都有白面饃饃吃嗎?」
「傻憨兒,當了大官你吃白面饃饃都能夾著肥肉!你娘我也能跟著混個誥命夫人,哎喲,那還不得天天喝水都兌著蜜!」
母子倆一唱一和,她男人插不上話,在一旁摸著腦袋憨笑。
我聽了,也止不住笑。
本想說科舉當官並非他們說的那般簡單。
可對上小孩那雙渴望肥肉夾饃的大眼睛,又覺得就這麼想也沒什麼不好。
就這麼又過了幾日,某日醒來時,那孩子突然發起了高燒。
夫妻倆頓時慌了神。
離船靠岸還有些日子,這會兒在船上一時也找不到大夫。
夫妻二人抱著小臉燒得紅撲撲的孩子,在船艙內到處詢問著是否有賣藥材的商人。
我本不想多管閒事的。
可腦中卻一直迴蕩著那日的對話。
猶豫許久,我還是想讓這個孩子日後能吃上肥肉夾饃。
「我是大夫,讓我看看吧。」
夫妻二人頓時像找到了救星。
好在孩子只是水土不服加上著涼才引起的高燒,並無什麼大礙。
可這船上畢竟藥材有限。
我想了想,將黎三娘叫了過來,低聲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這能行嗎?」黎三娘聽完還有些不太敢。
「沒關係,去吧。」
抿了抿唇,我又補充了一句:「我姐姐是侯府下人,她曾和我說小侯爺最是心善。」
「你抱著生病的孩子去,他不會不管的。」
黎三娘半信半疑。
但為了孩子,還是鼓起勇氣去了。
過了半個時辰後回來,果然拿到了藥材。
「那小侯爺長得跟畫上的神仙一樣哩,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麼好看的男人。」
「當真如姑娘所說,是個菩薩心腸!」
我笑了笑。
沒和她說,謝隨之所以會給她藥材,是因為她是個女人,還帶著孩子。
當年謝隨中毒時,侯夫人也曾這般四處給他求醫。
有過相似經歷的人,總是會容易共情。
更別提謝隨其實本性不壞,若真能幫忙,他從不吝嗇。
況且他此刻身邊還有鄭小姐。
她也不會不管的。
5
離船靠岸還有半日,謝隨收到下人來報,說榕州裴家已經派了人在碼頭候著了。
想來他們對鄭家這位表小姐十分重視。
謝隨滿意了。
果然,不計前嫌和鄭家結親是他做的最正確的選擇。
鄭家是百年世家,鄭姝瑜的母族裴家如今又是榕州首富,說一句富甲一方也不為過。
反觀侯府,這些年早已大不如前,年輕一輩又只有他這一個嫡子。
日後若想在朝堂上有所建樹,少不了要上下打點,正需要這一門有力的姻親。
過去三年,溫慈一直陪在他身邊,還治好了他的眼疾,他心中對她十分感激。
可感激歸感激,他畢竟是侯府繼承人,不可能去娶一個出身卑微的醫女做正妻。
更何況溫慈的長相……還那般平庸。
回想起復明那日見到的女子,謝隨嘆了口氣。
他知道是自己貪心了。
失明那三年,他原是真心想過要娶溫慈的。
若他的眼睛一直看不見,他自然可以不在意她的長相,也不在意她的出身,就那樣和她相伴一輩子。
可他偏偏復明了,又怎能再欺騙自己去過那樣的生活?
他畢竟是侯府的繼承人,還是要為侯府的將來著想。
當然,若溫慈願意,當個外室也挺好。
他早就打聽過,鄭家小姐性格溫順,又因為之前克夫一事名聲不好。
侯府不計前嫌,還願意重新定下婚約,鄭家已然十分感激。
到時候他想養個外室,想必鄭家也不敢有什麼意見。
待這次陪鄭小姐從榕州探親回去後,他會找溫慈好好聊一聊。
即便是外室,他也會好好待她,不叫她受委屈的。
謝隨想得很好。
下人在這時送來了剛熬好的藥。
他的眼睛雖然復明,但還是得堅持吃藥。
謝隨看著碗里的藥,突然就想起來之前來找他求藥的那婦人。
他當時可憐對面一片慈母之心,便施捨了一些藥材。
可這會兒謝隨卻突然反應過來,那婦人又是從哪裡得知他這裡有她需要的藥材的?
看她的穿著打扮,應該是底層船艙的人。
竟也敢越過重圍,抱著孩子來到上層來求藥,是誰給她的這份膽量?
他讓下人將那婦人那日來求的幾味藥材列了出來,認真看了一會兒。
都不是什麼名貴的藥材,若要說起來,其實也是常見的藥材。
只是這幾樣常見的藥材里,卻有一味穿心蓮。
這味藥生長在南方,本地的大夫很少拿它入藥,畢竟同等藥效的藥材有很多。
謝隨之所以帶這味藥,是因為溫慈給他開的藥方里有這味藥。
因為太過苦澀,他過去還和溫慈抗議過。
可現在,這婦人給的藥方里也有這味藥。
是巧合嗎?
謝隨心裡突然升起一絲怪異的感覺。
這時下人來報,船快要靠岸了。
謝隨想了想,還是吩咐下人去尋那日的婦人。
走到船頭時,已經能看到遠處裴家的商號旗幟。
鄭姝瑜自從上船後便一直暈船不適,這會兒還在廂房內沒有出來。
這時去尋人的下人回來了,說沒找到。
謝隨心中那怪異的感覺更甚了。
想了想,他決定親自去找。
好不容易走到了船艙門口,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是那日的婦人。
只是這次她不再是一個人帶著孩子,她身旁還有一男一女。
男的看上去似乎是她的丈夫。
還有一年輕女子,被擋住了臉,謝隨看不真切。
這時船身突然一陣晃蕩,是船靠岸了。
船艙內立馬躁動起來。
謝隨一時沒注意,被蜂擁的人群擠出了船艙。
船上的人不到一會兒便下去了一半,碼頭上頓時熱鬧了起來。
謝隨原本還想再讓人去尋那婦人。
這時只聽見不遠處傳來「噗通」一聲。
緊接著便聽到船夫在喊:「有人落水了!」
謝隨下意識想去看看。
方才第一波下船的下人卻在這時回來了。
「公子!」下人語氣十分怪異,像是有些著急。
謝隨暫且顧不上看熱鬧了,開口道:「何事?」
「裴家來了人,此刻就在岸上,說是來接他們家小姐的。」
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嗎,又有什麼好奇怪的?
謝隨正想皺眉,就聽見下人繼續道——
「但他們接的不是鄭家的表小姐。」
「而是溫慈,溫小姐。」
6
我沒落水。
為了不被謝隨認出來而跳到水裡受涼,我還沒那麼傻。
只是那船夫確實是收了我的銀子,才故意整了這麼一出。
害怕被謝隨認出來,我沒和前來接我的人相認,而是趁亂跟著苗木匠一家一起下了船。
分別時,已經病好了的小苗虎抱著我的手依依不捨。
「姐姐,以後可以去找你玩嗎?」
在船上相處的這些日子,他已經和我混熟了。
黎三娘知道我有要事要辦,連忙將苗虎從我身上扒下來。
「溫醫女,我家虎子的命也算是你救的,我家親戚在榕州知府的府上當差,日後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來找!」
我點頭應了,俯身和苗虎說:「姐姐住在裴府,日後可以來裴府找我。」
聞言,黎三娘有些驚訝。
榕州無人不知曉裴家。
不僅因為裴家是榕州首富,還因為裴家的現任家主聲名在外。
裴家雖是富商,卻人丁稀少,上一任家主膝下只有三子,現任家主裴濟原本排行第二。
當年裴夫人生他時難產,導致裴濟自幼便體弱多病。
上有被寄予厚望的兄長,下有備受疼愛的幼弟,按理來說這家主之位本輪不到他。
可偏偏上任家主與長子在一次出海經商時遭遇意外,溺水身亡,只留下豐厚的家產和孤兒寡母。
前有商場上的群狼環伺,後有旁系宗親虎視眈眈,人人都覬覦這龐大的家產。
年僅十四歲的裴濟被迫撐起了這個家。
當年裴家不過是榕州的普通富商,能有如今的地位,幾乎都是裴濟的功勞。
也因此,外面關於這位裴家家主的傳聞諸多——
有人說他六親緣淺,剋死父兄。
有人說他心機深沉,面善心狠,笑裡藏刀。
還有人說他不受重視,過去曾被送出去給官家小姐當童養夫,留下了心理陰影,如今才一直沒有成婚……
再次站在裴府門口,我竟有些近鄉情怯。
給我開門的是裴府的管家周伯。
看到我是一個人回來的,他滿臉驚訝地朝後面看了一眼:「派去接你的人呢?」
顧不上這些,我快步朝府內走去,一邊走一邊問道:「信里說的家主大人病重是怎麼回事?」
身後的周伯被我問得哽了一下。
我回頭看去,他心虛地移開目光。
「咳,我不這麼說你怎麼會回來……」
我頓時停下腳步。
我就知道!
我本該生氣的,可是心裡卻還是下意識鬆了口氣。
也是,若裴濟真的病重,周伯怕是來不及寫信,早就派人去找我了。
是我關心則亂,所以收到信便急匆匆趕回來了。
見我臉色不好,周伯怕我後悔回來,立馬補充道:「但是,你離家這三年,家主大人一直有派人留意你的下落。」
「當年你負氣離家出走,家主大人擔心得幾夜都沒睡好覺。」
「他本就身體不好,你走後又大病了一場,夫人那時候連棺材都備好了……」
我下意識追問:「那他現在怎麼樣了?」
「撐過來了,但依舊還是老毛病。」
周伯嘆了口氣。
「後來知道你在侯府給小侯爺治病,過得還不錯,他便放心了。」
我咬緊了下唇。
這時正好下人來報說客人上門了,周伯連忙應聲。
「今日府上來了貴客,家主大人這會兒正在前院招待。」
「你先回你院子裡歇會兒吧,家主大人那邊我會去告知的。」
7
離家三年,原來住的屋內擺設依舊和我離去那日一樣。
洗漱完又換好衣服,回想起周伯離去前的話,我立馬猜到了他口中的「貴客」是誰。
到前院時,一群婢女正端著點心要送進去。
看到我,為首的婢女笑了。
「慈小姐回來啦。」
我朝她比了個「噓」的手勢,跟在她身後混了進去。
進去後,其他婢女自覺地端著點心去了貴客那邊。
小侯爺出身高貴,裴家不敢怠慢,招待用的茶和點心都是最好的。
我將頭埋得很低,小步走到裴濟身側,將點心放下。
然後和其他婢女一樣,站在了他身旁的屏風後。
沒有人認出我。
隔著屏風,我這才敢大著膽子打量裴濟。
他似乎比三年前又瘦了一些,下巴的影子輪廓更尖了。
正值五月,氣溫已經開始變暖。
可離得近了,我還是聽到屏風那邊傳來低聲咳嗽的聲音。
桌上擺了五六道點心,可他卻絲毫未動。
我看著剛端上來的那盤棗糕,一眼便看出來是我過去最喜歡的。
下船回到家後洗漱完便過來了,還沒來得及吃飯,這會兒確實有點餓了。
眼見著談話還沒說到重點,我大著膽子伸出手——
嗯,果然很好吃。
我吃了一塊,又偷偷拿了一塊。
對面的謝隨見鋪墊得差不多了,也終於說出了此行的重點。
他已經和鄭家定下了婚約,日後兩家便是親家,日後他若踏入朝堂,少不了要上下打點。
而裴家身為鄭姝瑜的母族,又是榕州首富,他自然希望裴家日後能成為他的助力。
平心而論,裴家一介商賈,能夠攀上侯府,可以說是高攀了。
謝隨說著便去看裴濟的反應,目光落到屏風上時,他突然卡了殼。
一旁的鄭姝瑜見狀,也好奇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
然後就看到屏風後有一道影子,正在偷拿裴濟面前桌上的糕點。
我還未來得及縮回手,就聽到屏風後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下一秒,手腕被人一把抓住。
一隻白皙如玉般的手,將那盤棗糕往我這邊推了推。
「吃吧。」男人小聲說道。
我頓時僵住。
原來,他早就認出了我。
不等謝隨他們猜測我的身份,裴濟主動解釋道:「家中小妹頑皮,還望小侯爺勿要見怪。」
謝隨這才笑了:「裴小姐性格活潑,甚是可愛。」
只有鄭姝瑜在聽到裴濟的話後微微凝眉,目光疑惑地落在我的影子上,久久沒有收回去。
被這麼一打岔,後面謝隨再次開口想讓裴家站隊時,我立馬扯了扯裴濟的袖子。
裴濟不動聲色地摁住了我的手。
「事關重大,還請容裴某考慮一段時間。」
8
鄭姝瑜久未來到外祖家,謝隨貼心地提出和她一起去後院給裴夫人請安。
裴濟找了個藉口說還有事,讓下人帶他們去了。
送客時,我飛快掏出早已準備好的面具戴上。
面具是儺戲表演時用的面具,我特意挑了最猙獰的那個。
從屏風後走出來時,果不其然嚇了謝隨一大跳。
「裴小姐還當真是……」謝隨憋了半天,才終於憋出來一句:「活潑可愛。」
裴濟無奈搖了搖頭。
「小慈,莫要胡鬧了。」
聞言,謝隨和鄭姝瑜的目光都下意識朝我看過來。
鄭姝瑜幾乎在這一刻已經確信了我的身份。
謝隨還在遲疑,就已經被迎上來的下人送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我和裴濟。
我一聲不吭地快步走到他面前,抓起他的手腕就給他把了個脈。
裴濟也不反抗,就這麼老老實實配合我。
直到確認他身體只是有些虛弱,沒什麼大礙,我才鬆了口氣。
「怎麼樣啊,小慈大夫?」裴濟笑著看著我,溫聲問道。
唇角下意識便想上揚,但我還是用力抿住了,沒有理他。
一邊轉頭朝外走去,我一邊想著待會兒就給他開幾副苦苦的藥膳,好好養養身子。
裴濟有些無奈,但還是跟在了我身後。
他沒收到我回來的消息,卻還是第一眼便認出了我。
我是個孤兒,九歲那年被裴濟收養,成為裴家養女。
裴家人丁稀少,裴濟與母親和幼弟的關係卻並不和睦。
裴夫人不喜歡這個體弱多病的兒子,裴三少不喜歡這個相差五歲的兄長,可他們又不得不仰仗他。
裴濟決定收養我那天,裴夫人和他大吵一架。
無人知曉他們說了些什麼,只是那日過後母子二人便很少再見面,連帶著裴夫人也不喜歡我。
我知道,他們都盼著裴濟早點死。
可裴濟卻毫不在意。
他一貫是好脾氣的。
即便體弱多病,也能苦中作樂。
我剛學醫那會兒,最常做的事就是給他把脈。
每次把完脈後,裴濟見我緊皺眉頭,還會開口逗我:「幼年時曾有神醫斷言我難活過三十歲,小慈大夫覺得呢?」
「呸呸呸!」
我連忙去捂他的嘴。
「什麼神醫啊!分明就是庸醫!他憑什麼這麼斷言!」
而裴濟還在沒心沒肺地笑著搖頭。
「你若知道他是誰,便不會這麼說了。」
後來我問周伯,裴濟為何會這樣說。
老人家想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道:「家主大人說的神醫,應該是當年的太醫院院使,華大夫。」
「當年華家與裴家差點結成親家,華家沒有兒子,家主大人又是次子,兩家長輩商議過讓家主大人入贅。」
「家主大人幼年時體弱多病,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華家度過的。」
我好奇追問:「為何是差點?」
「因為後來華家便沒了。」
提起這個,周伯語氣沉重。
「當時還是三皇子的逆王意圖謀反,華家被捲入其中,最後被判了滿門抄斬。」
「而家主大人那時正遠在青州的雲深書院求學,得知消息時已經太晚,連最後一面也未能趕上。」
話落,我不知為何,心中突然難受到窒息。
「小慈?」
耳邊傳來裴濟溫柔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正要開口,身後卻在這時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下意識轉身看去——
下一秒,臉上的面具突然被人用力掀開。
迎面而來的風揚起了我耳邊的碎發,突如其來的陽光打在了我的臉上。
我錯愕抬眼,正對上謝隨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艷。
9
「小侯爺這是做什麼?」
還沒反應過來,裴濟已經飛快將我拉到身後。
這是第一次,我看到他冷下了臉。
謝隨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道歉。
「抱歉失禮了,是我認錯人了。」
裴濟眉頭緊皺正要開口,我卻先一步問道:「小侯爺將我認成了誰?」
聽到我的聲音,謝隨又驚訝了一下。
他語氣有些尷尬:「敢問小姐可是叫溫慈?」
想來是分別的這一會兒,他已經打聽到了我的名字,知曉了我是裴家養女。
「是又如何?」我不動聲色。
「那便是了。」謝隨鬆了口氣,「過去替我醫治眼睛的醫女也叫溫慈,恰好與小姐同名,聲音也有幾分相似。」
「哦?」我故意問道:「你說的這醫女是個怎樣的人?我與她當真這般相似?」
謝隨先是一愣,隨後輕笑道:「她是個孤女,身無依靠,雖醫術出眾,卻相貌平庸,性格單純天真,與裴家小姐自然沒法兒比。」
話落,鄭姝瑜終於匆匆趕來,正巧聽到了謝隨的話。
看了眼裴濟,她飛快上前牽起我的手,不動聲色地沖我搖了搖頭。
「表妹勿怪,是我未能解釋清楚,才叫小侯爺誤會了。」
她分明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卻在幫我隱瞞。
裴濟已經猜到了什麼,面色微變。
等到鄭姝瑜和謝隨再次離開後,裴濟看向我。
可我低著頭,只覺得丟臉。
「你笑我吧。」
當初離家時放下那般狠話,可後面識人不清便算了,還給裴濟親眼目睹了這一幕。
許久,裴濟嘆了口氣。
「小慈受委屈了。」
原本不是很委屈的。
可是裴濟這句話說出口後,我又好像真的委屈了起來。
裴濟過來摸了摸我的頭。
「沒關係的。」
10
鄭姝瑜與謝隨畢竟還未成婚,給裴夫人請完安後,鄭姝瑜在裴府住了下來,謝隨則是去了驛站。
晚上,裴夫人設宴給鄭姝瑜接風洗塵。
裴濟和我到場時,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原本在笑著和鄭姝瑜說話的裴夫人,在看到裴濟和他身後的我後,瞬間冷下臉。
裴濟好似沒看到,面色如常地帶我上前:「母親,小慈回來了。」
裴夫人朝我看了過來,冷笑一聲。
「捨得回來了?」
我沒理會她的冷嘲熱諷,俯身朝她請安。
「你弟弟被你打了五鞭,如今還躺在床上養傷,你可曾有過一句關心?」
裴夫人沒有讓我起身,依舊盯著裴濟。
「如今不過是一個外人回來了,你倒是眼巴巴帶到我跟前來請安。」
話落,我下意識看向裴濟,卻見他面色不變。
「裴琰在書院不尊師長,逃學闝倡,敗壞門風,我不過是按照家規處置,母親又何來不滿?」
「住嘴!」裴夫人下意識看了眼鄭姝瑜,臉瞬間漲紅。
裴濟一把將我扶起來,走到了桌前坐下。
「開飯吧。」
下人們立馬開始上菜。
一頓飯吃得十分尷尬。
鄭姝瑜大抵也是沒料到表哥和舅母的關係會這般差,有些不知所措。
我悄悄給她夾了個雞腿,算是感謝她今天沒有在謝隨面前戳穿我。
鄭姝瑜小聲朝我道謝。
吃完飯後,裴夫人破天荒地開口讓裴濟留下,說有話要和他說。
我不放心,守在門外。
鄭姝瑜離開前似乎是有什麼話想和我說,最後只是拿帕子替我擦了擦嘴角。
「不知為何,我與表妹一見如故。」
她沒有再提我們在侯府見的那一面,只是溫柔一笑。
「表妹若得空,歡迎來找我玩。」
我有些驚訝,但還是點頭:「好。」
我沒告訴她,我其實也十分喜歡她。
對六歲之前的記憶我早已模糊,卻隱約記得我應該是有個姐姐的。
曾有人動作溫柔地握著我的手,一筆一畫地教我練字。
鄭姝瑜給我的感覺,很像我記憶里的姐姐。
我守在門外等著裴濟出來。
沒過多久,也不知道屋內的二人說了什麼,我突然聽到了一聲清脆的巴掌聲。
推開門衝進去時,裴夫人高高揚起的手還未收回。
而裴濟的右臉上已經多了一個鮮艷的巴掌印。
裴濟被扇得臉都紅了,卻只是冷漠地看著裴夫人,淡淡道:「母親,還有什麼事嗎?」
「無事的話,孩兒便退下了。」
「逆子!」
裴夫人一時衝動動了手,看到裴濟臉上的巴掌印後眼中飛快閃過一絲懊惱,卻還是抬高下巴不肯示弱。
「我是造了什麼孽,才生下你這個不孝子!」
「不能讓母親滿意,的確是孩兒不孝。」
我緊張地上前想要看看裴濟被打的臉,裴濟卻只是將我沖我輕輕搖頭。
「無礙的。」
聽到裴濟這麼說,裴夫人這才移開了目光。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乾巴巴地命令道:「侯府高門顯貴,你表妹被退婚後好不容易得了這門好親事,你該知道她有多不容易。」
「小侯爺如今治好了眼睛,日後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他願意和裴家合作,是裴家的福分。」
「你哪怕是為了你表妹的將來著想,也該應下。」
裴濟搖頭拒絕了她。
「母親,小慈在侯府受了委屈,那位小侯爺也並非善類。」
「裴家世代經商,從不干涉朝政,母親若真想裴家的生意能夠長遠,便不要插手此事。」
「至於小侯爺那邊,我自會去回絕。」
聞言,裴夫人下意識看向我,眼神仿佛在說「怎麼又是她」。
她一向是不喜歡我的。
可裴濟卻毫不在意她的想法,只是淡淡道:「母親,小慈是我認定的繼承人。」
「你即便是再不滿意她,將來我也會都把裴家交到她手裡。」
話落,不僅是裴夫人,連我都震驚地看著裴濟。
裴濟尚未成婚,還沒有繼承人,再加上他體弱多病,外界都以為裴家日後必定會落入裴家幼子裴琰手中。
可裴濟卻想讓我繼承裴家。
「你父親和兄長拚死守護的家業,你不想著你弟弟也就算了,竟然還想留給一個外人?」
裴夫人看著裴濟,只覺得荒謬。
「母親,你知道為什麼的,不是嗎?」
一句話像是觸動了裴夫人的某根神經,她厭惡地狠狠瞪向我。
「若早知今日,當初我拚死也不會讓你留下她。」
裴濟搖了搖頭。
「母親,你阻止不了我的。」
他想做的事,任何人也阻止不了。
裴夫人此刻才真的崩潰了,嘴裡一直念叨著後悔。
「母親,後悔當年送我去華家了嗎?」
提到「華家」兩個字,不僅是裴夫人,連我也沒忍住愣了。
反應過來後,裴夫人冷笑。
「不,我後悔的是我當初便不該生下你!」
這一刻,她看向裴濟的眼神仿佛不是看兒子,而是看仇人。
裴濟先是沉默了兩秒。
隨後又如往常般笑了。
「後悔也沒用了。」
這一次,他沒再喊「母親」。
11
剛到裴家時,我曾問過裴濟,為何裴夫人好像不喜歡他。
裴濟當時先是一愣,隨後溫聲和我說:「母親原來不是這樣的。」
裴濟和我說,他出生時難產,生下來便先天不足,裴夫人起初也是十分疼愛他的。
只是後來,他一直體弱多病,時間久了,丈夫和公婆都開始埋怨裴夫人。
是否是她懷孕時沒注意飲食,才導致裴濟生下來先天不足?
是否是她沒照顧好孩子,才導致裴濟總是生病?
似乎孩子只要出了問題,第一個被問責的總是母親。
漸漸的,裴夫人從開始的自責,到後來的生怨。
再後來,裴琰出生了。
裴琰生下來便十分健康,幼年時很少生病,胖乎乎的像個瓷娃娃。
裴夫人將所有的母愛都轉移到了幼子身上。
裴濟七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
最後是借著世交的關係,請到了當時的太醫院院使華大夫給他看病。
從那之後,裴濟在華家住了很長一段時間。
等到他再回到裴家時,年幼的裴琰早已忘記了這個兄長。
裴濟下意識看向裴夫人,可裴夫人卻只是笑著將幼子抱在懷裡,讓下人給裴濟收拾房間。
「她未經允許生下我,可我卻無法苛求她愛我。」
裴濟語氣很輕。
「畢竟,她生下我或許也並非自願。」
裴家家大業大,裴濟的父親除了裴夫人外,還有一群妾氏。
可是生下孩子的卻只有裴夫人。
無人問過她是否願意,大家都覺得這已經是偏愛。
「我不怪她,畢竟在華家那幾年,我過得很開心。」
這是我第一次聽裴濟主動提起華家。
過去周伯和我說,不可以在裴濟面前提起華家,這是裴濟的禁忌。
可如今看來,不過是因為回憶太過美好,才叫人無法克制地觸景生情。
「剛才你為什麼要對夫人那麼說?」
離開裴夫人的院子後,我提著燈,與裴濟一前一後地走在回去的路上。
「說什麼要把裴家交給我……你是故意想和夫人作對嗎?」
不怪我這樣猜想,裴濟如今與裴夫人之間的關係實在是不像一對母子。
若他只是為了氣裴夫人才說那番話,我自然不會當真。
「夫人她畢竟還是心疼你的,她也是為了裴家和鄭家表姐的將來著想,才讓你答應和侯府合作,你慢慢和她解釋便是了,何必去惹她生氣。」
「你的身體本來就不好,日後還是要少與人起爭執,少熬夜,也少操些心,明日我就開個藥膳方子給你好好補補身體……」
我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
「我是認真的。」
話落,天上遮住月亮的雲恰好飄過。
我詫異地抬起頭,與裴濟對上了視線。
瑩白色的月光灑在他身上,他望向我時的眉眼,溫柔到不像話。
明明是那麼溫柔又強大的人……
卻又在這一刻,脆弱到仿佛一碰就要碎了。
「小慈,我等不了了。」
他聲音很輕。
「我怕我沒有時間了。」
12
「胡說!」
我立馬呵斥他。
「早就讓你別再信那個庸醫的話了,你肯定會長命百歲的!」
「我一定會讓你長命百歲的!」
可裴濟只是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他總是這樣。
見我又要生氣,裴濟連忙轉移話題,帶我去看望裴琰。
裴琰挨了鞭子,連睡覺時都只能趴在床上。
我替他看了下傷口,確定沒什麼大問題後,親自幫他換藥。
裴琰被吵醒,措不及防看到我,嚇了一跳。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
我沒好氣地說道。
我和裴琰的關係一向不好。
過去他仗著裴夫人寵愛,總是說裴濟壞話,我沒少趁著大人不在和他打架。
後來他長高了,打不贏了,我就開始使陰招,給他茶水飯碗里下藥。
裴琰看到裴濟來了,頓時像被點燃的炮仗。
「裴濟!你還有臉來看我?有你這麼對親弟弟的嗎?」
他自幼受寵,父母疼愛他,養成了他驕縱跋扈的性子,可唯獨裴濟這個兄長不會慣著他。
裴濟沒理會他口中的謾罵,點燃了一旁的燭台上的幾根蠟燭,好讓我看得更清楚些。
裴琰更氣了,罵得也更髒了。
「裴濟你這個沒人要的贅婿!自己未婚妻死了,還不讓我去找女人。」
「外面的傳聞說得沒錯,你就是個天煞孤星!父親和大哥都是被你剋死的,你那個未婚妻也是!」
話音未落,我手上力道收緊,裴琰頓時疼得嗷嗷叫。
「走吧。」
我起身拉著裴濟往外走。
「我覺得他好像不需要上藥了,疼死了算了。」
「溫慈!你這個瘋女人!我要找娘告狀!」
身後裴琰還在罵罵咧咧。
我用力握緊了裴濟的手,心裡盤算著明天給裴琰下什麼藥。
身旁的人許久沒有動靜。
我抬眼望過去,卻看到裴濟正看著我在笑。
我頓時炸毛。
「你為什麼不生氣?」
「沒什麼好氣的。」裴濟搖了搖頭,「畢竟,他說的是事實。」
剋死父兄的惡名,他早已擔下。
這些年,裴濟拒絕了無數媒人上門提親。
三年前,連比他小的裴琰都定下了親事。
他卻還是孤身一人。
我沒忍住去問周伯,那位與裴濟訂下娃娃親的華小姐,是怎樣的人?
是怎樣美好的姑娘,才能讓裴濟這麼多年都念念不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