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明明她想要一盞兔子花燈,已經想了好久了。
淚水將宣紙上的字跡暈染開時,貼身婢女突然來報,說謝小侯爺在燈會上偶遇了鄭家人,見人群里沒有她,便親自找來了。
直到小跑著到後門時,她都還有些不敢相信。
一牆之隔,她聽到對面傳來謝照和小廝說話的聲音。
她小口喘著氣,卻不敢推開那道門。
深夜私會外男,若是讓家中長輩知道,又該被怎樣責罰?
她站在門內躊躇半晌,最後還是喪氣地垂下了頭。
卻不想門外的人似乎聽到了方才的腳步聲。
「鄭家妹妹,你在門後嗎?」
是謝隨的聲音。
「方才在燈會上沒看到你,我給你帶了桂花糖。」
她張了張嘴,深吸了一口氣。
可等到開口時,聲音卻很小很小。
「我在……」
下一秒,牆頭上突然冒出一個腦袋。
是少年踩著貼身小廝的肩膀爬上了牆頭。
四目相對,少年沖她咧嘴一笑,揚起手晃了晃。
手中正是一盞兔子花燈。
「現在想來,那盞兔子花燈的做工不是最好的,桂花糖也不過是市集上最常見的。」
「是怎麼就讓人念念不忘了呢……」
所以後來退婚時,她才會那樣難過啊。
我突然就有些心疼了。
14
離開鄭姝瑜的院子時,正好碰上裴濟。
他一身外出的常服,身後下人給他撐著一把很大的油紙傘,看上去像是要出門。
我關心地問道:「下這麼大的雨,這是要去哪兒呢?」
裴濟本就身子不好,這種大雨天出門,吹了風更加容易生病。
「這半個月來一直下雨,幾日前壩口決堤,淹了下面的幾個村莊,今日城中湧入了許多難民。」
「榕州知府宋大人已經上報了朝廷,但賑災款撥下來還得花些時間。」
「事關平民百姓,裴家自然不能坐視不理,此番是前去宋大人府上商議捐款賑災一事。」
聽到這兒,我突然想到了之前在船上認識的木匠一家,當時黎三娘好像說他們要去的就是榕州知府的府上。
「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裴濟有些意外,但還是答應了。
到了宋大人府上,門口已經開始在搭棚施粥,宋大人正帶著夫人親自施粥。
城內湧入的難民比我想像的要多,不少人臉上還帶著死裡逃生的恐慌,還有失去親人的悲痛。
看到裴家的馬車,宋大人將手裡的活兒交給了下人,親自迎了上來。
「裴老弟。」
他似乎和裴濟很熟,上來打了個招呼後,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宋大人。」
裴濟朝他頷首,隨後介紹了一下我。
「這位是家妹溫慈。」
我連忙行禮,又小心翼翼觀察了一下這位宋大人。
過去在榕州時,我也曾聽說過他的不少傳聞。
據說他平日裡十分節儉,衣裳破了也捨不得丟,雖然出身權貴世家,但是卻沒有權貴子弟的通病,為人十分和善,與夫人恩愛有加,從未納妾。
是個兩袖清風的好官。
餘光瞟到宋大人袖口內的那個十分顯眼的補丁,我眨了眨眼,看來傳言非虛。
裴濟和宋大人要商談賑災捐款的事宜,我不便旁聽,便跟著宋夫人去了後院喝茶。
宋夫人是個慈祥和藹的女人,沒有瞧不起我出身商賈,溫聲細語地和我聊起裴濟的近況,最後還頗為可惜地嘆了口氣。
「裴家主如今也老大不小了,一直不成婚也不是個事兒啊。」
「我娘家侄女如今還未婚配,我原想做個媒,可他卻婉拒了。」
聞言我乾笑了兩聲,已經能想像到裴濟婉拒時的樣子了。
沒過多久下人來報,說少爺午睡醒了,正吵著鬧著要見娘親。
宋夫人為難地看著我,我表示理解。
於是宋夫人吩咐了身邊的婢女好好招待我後,便匆匆離去了。
等到她走後,我這才終於有空問一旁的下人。
「這位姐姐,請問府上是否有一位姓苗的木匠啊?」
聞言,那婢女臉色微變,立馬搖了搖頭。
「府上沒有這個人。」
我突然感覺到有些奇怪。
但對上婢女那噤若寒蟬的表情,我知道我不能再問下去了。
正好外面這時雨停了,於是我藉口提出想去外面走走。
宋府的後院不大,走到花園時,我裝作驚慌的樣子摸了摸腰帶。
「哎呀,我出門時戴的玉佩怎不見了,一定是落在方才的屋子裡了。」
「這位姐姐,你能替我回去找找嗎?」
聞言,那婢女先是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見我表情不像有假,再加上我是宋夫人口中的「貴客」,她還是回去幫我找了。
留下我在花園內等她。
因著前門在施粥賑災,不少下人都被派去幫忙。
我順著來時的記憶摸到了前院,隨便找了一個年紀小的小廝問他。
「這位小哥,不知府上是否有一位姓苗的木匠?」
那小廝頓時眼神警惕地看著我。
「客人問這個做什麼?」
「哎呀,還不是因為這人欠了我的銀子!」
我演得繪聲繪色。
「那日我恰好和他們夫妻坐同一艘船來榕州,路上他家孩子生病了買不起藥,我一時心軟,便借了他一些銀子。」
「分別時他說日後可以來知府大人府上找他,他不會是騙我的吧?我可是借了他不少銀子呢!」
那小廝年紀尚小,明顯是被我繞進去了,聞言下意識道:「那你這銀子估計是要不回來了,那木匠已經死了。」
「什麼?」我愣了愣,立馬追問道:「怎麼死的?」
小廝反應過來,面露後悔。
我飛快掏出一塊碎銀塞給了他。
「銀子要不回來便罷了,總得讓我知道個真相。」
那銀子入手便能感覺到重量,再加上我是裴濟帶來的人,宋大人和裴濟一向私交甚好。
小廝為難了一會兒,還是湊了過來小聲說:「我聽內院的哥哥說,那木匠在給大人修繕書房時起了貪念,偷了大人一方價值不菲的硯台,被管家發現後便報了官。」
「證據確鑿,那木匠沒過兩天就在牢里畏罪自殺了。」
「他娘子在他死後便帶著孩子離開了,如今去了哪兒我也不知道。」
話落,我腦海里一閃而過一張憨笑著的黝黑面龐。
一個連大字都不識幾個的木匠,真的會去偷一方硯台嗎?
我正要再追問幾句,身後卻突然傳來了一道男聲——
「溫慈小姐,這是在和我家下人說什麼趣事呢?」
我猛地回過頭,看到了宋大人那張笑眯眯的臉。
他身後,裴濟也疑惑地看著突然出現在前院的我。
那小廝被嚇得連忙行禮,頭都沒敢再抬起。
這時之前去尋玉佩的婢女也終於找了過來,在看到宋大人後也臉色一變。
「溫慈小姐,您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她像是有些害怕,走近了後攤開手,掌心裡正是我方才故意丟在屋內的玉佩。
「您看看,這是您丟失的玉佩嗎?」
「對對對,就是這個!」
我假裝開心地接過玉佩,隨後笑著和宋大人說道:「方才走到花園才發現丟了玉佩,便讓這位姐姐回去幫我找了。」
「誰料我自己一個人在府里迷了路,竟不小心跑到前院來了,正好看到這位小哥,便問了個路。」
「大人可千萬別責怪他們。」
那小廝連忙點頭。
宋大人這才笑了笑。
「府中下人辦事不力,讓客人見笑了。」
裴濟也笑了。
「是小慈頑皮,也怪我沒事先叮囑她。」
說罷,他瞟了我一眼。
「回去後給我好好反省,日後可不能再到處亂跑。」
我故作委屈地點了點頭。
等到回裴府後,剛一下馬車,我立馬吩咐人去找黎三娘母子。
裴濟見我今天各種不對勁,皺眉問道:「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不想讓他知道我在多管閒事,管的還是大官府上的事,也不想讓他為我擔心,於是搖了搖頭。
「沒事,就是有人欠了我的銀子,我打聽一下對方的下落。」
聞言,裴濟無奈笑了。
「這是欠了你多少銀子啊?」
「很多很多。」
我隨口胡謅了一下,便飛快回了自己院子。
15
雨陸陸續續又下了半個月。
六月,天氣已經明顯變得燥熱。
整個榕州城仿佛變成了一個大蒸籠。
城內湧入的難民越來越多。
由宋大人出面,將城東的一塊地段劃為了難民們的安置區。
裴家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支起了草棚,日日施粥。
可隨著氣溫升高,我開始擔心起另外一件事。
果不其然,幾天後的某日傍晚,安置區突然傳來消息,說有幾人開始發熱。
我知道,我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是洪災後最容易出現的疫病!
一時之間,安置區內陷入了恐慌。
宋大人當機立斷,派了侍衛去鎮守。
不少人心生恐慌想要逃走,卻被侍衛們攔下。
沒過幾日,發熱的人越來越多。
我終於再也忍不住,找到裴濟提出了我想去安置區。
「宋大人已經快馬加鞭上報朝廷,城內的所有大夫前幾日便都被派去了安置區。」
「城中以裴家為首的富商們已經捐贈了不少善款,全部都會用來治病救人。」
「接下來只需要等消息傳到京中,到時陛下自會派來醫術最高明的御醫。」
「小慈,沒有什麼事是你必須去做的。」
裴濟說這番話時,眼神冷靜得可怕。
我知道,他只是擔心我的安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