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染紅了青石地板,又被雨水沖刷乾淨。
最終,抄家的人馬在宋大人的書房牆腳下,挖出了金磚。
苗木匠無意中發現的秘密,大概就是這個。
我與裴濟全程都在宋府對面的茶樓里圍觀。
我問裴濟,是如何會有宋大人貪污的帳本的。
裴濟淡淡道:「我府中有他的人,他府中自然也有我的人。」
「那你又是如何確信欽差大人會信你呢?」
耳邊在這時突然傳來另外一道男聲——
「因為這樣的把戲,我早在十歲那年便見過了。」
是季淮。
他不知何時突然出現在了我和裴濟身後。
聽到他的聲音,裴濟為不可察地身子一僵。
「那木匠的死不過是高門大戶里慣用的把戲,我父親當年便是如此去世的。」
季淮說完,轉頭看著將頭別過去的裴濟。
「一別多年,師弟,別來無恙。」
裴濟原本還想裝作不認識。
「這位大人,我與您似乎並不相識。」
季淮就這麼看了他幾秒,給了個提示。
「永寧十八年,雲深書院。」
裴濟一直強撐著的後背,終於彎了下來。
他似乎是泄了氣,有些沮喪。
我這才知道,這位欽差大人竟然和裴濟師出同門。
「當年恩師看中了我,收我為關門弟子。」
「沒想到兩年後這小子入學,恩師又再次動了心思。」
季淮口中的恩師是雲深書院的院長。
一次又一次,不過是憐惜好苗子,不忍他被埋沒。
「可偏偏這小子不求上進。」
季淮還記得那日,恩師興高采烈去收徒,最後卻敗興而歸。
他好奇問了一句,就聽到恩師恨鐵不成鋼道:「孽緣,都是孽緣!」
「你努力讀書,是為了你那訂娃娃親的未婚妻。」
「那小子努力讀書,是為了回去給人當贅婿。」
話是那麼說,可從那之後,崔院長還是對裴濟多有照拂。
直到華家出事,裴濟這才中斷學業,回到了裴家。
不敢相認,不敢找人幫忙,不過是因為沒有臉面再去面對昔日的恩師與同門。
聽完這些,我心中感慨萬千。
原來還發生過這樣的事。
只是……
想到那句「贅婿」,我下意識看向裴濟。
卻發現他也在看我。
四目相對,我立馬紅了臉。
季淮看著這一幕,也是明白了。
「所以,這位就是……」
「是。」
裴濟打斷了他。
季淮不輕不重地哼一聲。
離開前,他叮囑裴濟,有空記得回去看望恩師。
替華家翻案的事他回京後會幫忙,若日後裴濟還想再參加科舉,想來恩師也會十分高興。
聞言,裴濟語氣為難:「我如今年紀大了,又當了這麼久的商人……」
「古有前輩五十才中舉,你如今才多大,又有何不可?」
季淮最後瞥了一眼裴濟,轉身離去。
「師弟,切莫懈怠。」
「……」
等到季淮離開後,我轉頭看向裴濟。
「所以,舊時的婚約,如今還作數嗎?」
裴濟先是一愣,隨後垂下眼,輕聲笑了。
「嗯,作數的。」
30
一年後,季淮親自重審了當年的華家舊案。
而我也終於可以改回我原來的名字——華念茲。
裴琰在得知我的真實身份後,十分震驚。
當初被我抽了一頓後,他老實了不少,後面見到我都是繞著走。
如今得知我是華家人後,他再也沒敢指著裴濟罵他是沒人要的贅婿。
裴夫人得知華家翻案後,神情恍惚了一下,喃喃道:「竟還真給他盼到了……」
幾日後,裴濟親自去找了一趟裴夫人。
只是這一次,是商量那樁多年前定下的婚事。
裴夫人全程都沒有說話。
只是最後在聽到裴濟定下的婚期時,垂眼點了點頭。
「是個好日子。」
離開時,裴濟最後看了眼她。
「母親,我從未因為你的偏心而怨恨你。」
他語氣依舊淡淡,可裴夫人卻身子一僵。
「你和弟弟是我在世上最後的親人,將來我哪怕成婚,屬於您和裴琰的那份家產也都不會變少。」
「可是母親,你說這世間究竟為何會有一個母親,想要孩子去死呢?」
說完這句話後,裴濟便轉頭離開了。
許久,屋內隱約傳來了壓抑的哭聲。
31
又是一年六月初夏,我與裴濟成了親。
季淮提前給遠在青州的恩師送了信,告知了他要成親這件事。
婚宴前一日,裴府收到了一份來自青州的賀禮。
老人家年紀大了,不便親自前來,卻還是精心挑選了一套文房四寶。
裴濟抱著裝著賀禮的盒子,眼角瞬間紅了。
京城那邊也送來幾份賀禮。
一份來自季淮。
另外兩份,則是來自侯府和鄭家。
是的,鄭姝瑜最終沒有和謝隨成親。
去年京中傳來消息,科舉制度整改,在皇后娘娘的堅持下,增設了女子科舉。
得知消息後的鄭姝瑜,第二日便一個人去侯府退了婚。
然後頂著父親和兄長滿臉的怒火,宣布了她要參加第一屆的女子科舉。
遠在榕州的我在得知這個消息後,真心替她高興。
成親後的第二日,新婦拜見長輩。
裴夫人坐在上首,接過我的茶後喝了一口。
然後褪下了她手腕上帶了幾十年的鐲子,戴在了我的手上。
我看了眼裴濟,低頭說了聲:「謝母親賞賜。」
轉身時,卻看到了裴濟嘴角一閃而過的笑。
我想,他其實也是開心的吧。
回去路上,裴濟像以前一樣牽著我的手。
我看著他身側的影子,像幼年時那樣,一腳踩了上去。
「怎麼了?」
裴濟疑惑地低下頭。
「沒什麼。」
我笑著搖了搖頭。
我沒告訴他,我只是突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小心翼翼跟在裴濟的身後,只敢偷偷去踩影子邊緣的小姑娘。
她不知道,只要她抬起頭,便會發現,他的餘光一直在看著她。
只要一直踩中他的影子,總有一天,他真的會屬於你。
(正文完)
番外鄭姝瑜
1
鄭姝瑜一個人去侯府退婚的那日,引發了不小的轟動。
謝隨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似乎是不相信這種會從她的口中說出。
過去鄭姝瑜有多溫順乖巧,他不是不知道。
如今這個口口聲聲說想退婚的女子,實在和他記憶里的鄭姝瑜判若兩人。
侯夫人也沒見過一個人來上門退婚的女子。
震驚之餘,她立馬派了人去鄭家,詢問鄭家長輩的意見。
離開時,謝隨在門口攔住了鄭姝瑜。
「為何要退婚?」他皺著眉頭,「據我所知,你應該十分需要這門親事。」
瞧瞧,這人其實什麼都知道。
知道她有克夫的名聲,親事困難。
也知道除了他,她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鄭姝瑜想笑,卻又覺得有些悲哀。
這算什麼呢?
不喜歡她,卻要娶她。
心裡惦記著別的女子,卻希望她嫁入侯府做賢妻良母。
「因為,我不願意。」
話落,謝隨愣了愣。
「什麼?」
鄭姝瑜看著他,認真的又重複了一遍。
「我不喜歡,我不願意。」
「這樣的理由夠了嗎?小侯爺。」
說完這番話後,她轉身離去。
徒留謝隨在身後呆愣了好久。
2
第一屆女子科舉,最終由鄭家女拿下了榜首。
進宮謝恩那日,鄭姝瑜見到了那位傳奇般的皇后娘娘。
聽聞這位皇后娘娘出自百年世家崔家,與當今陛下的生母同出一族,二人曾是青梅竹馬。
當年她第一次成親後所嫁非良人,和離後便被陛下親自求娶,並排除眾議許了她國母之位。
而這位皇后娘娘上位後也一直致力於幫助天下女子,提升女子地位,在多地設立女子學堂,最後還推行了科舉改革。
在鄭姝瑜眼中,皇后娘娘是她的恩人,也是她為之努力的榜樣。
卻不想出宮時,又再次碰到了謝隨。
謝家武將出身,謝隨眼疾復明後便在家族庇護下謀了個官職。
過去曾兩次定親又兩次退婚的二人,有朝一日竟成了同朝為官的同僚。
命運當真是造化弄人。
打過招呼後,謝隨神色不太自然。
但還是開口道:「恭喜啊。」
「謝謝。」鄭姝瑜笑著應了。
過去的那點恩怨,在此刻也顯得無關緊要了。
她即將迎來更好的人生。
3
誰也沒想到,過去曾差點結為夫妻的二人,後來會成為朝堂上的政敵。
邊境開戰,以謝隨為首的武將主戰,以鄭姝瑜為首的文臣主和。
兩方人馬吵得上頭時,謝隨口不擇言道:「婦人之仁!鄭大人你一介女子懂什麼打仗?」
鄭姝瑜當場便冷下臉來。
反應過來後的謝隨也意識到了自己說錯了話,卻依舊固執地不肯退讓。
直到下朝後,鄭姝瑜快步朝他沖了過來,高高揚起手。
謝隨自知理虧,沒有反抗,下意識閉上了眼。
半晌,那道巴掌並沒有落下。
謝隨詫異地睜開眼,便對上鄭姝瑜一臉諷刺的笑。
「看來小侯爺也並不是不怕挨打。」
她冷聲道。
「近年來南方接連發生水患,榕州那場瘟疫不過才過去兩年,百姓們才剛過上安穩的日子沒多久。」
「小侯爺說我是婦人之仁,可小侯爺又何嘗想過,若是開戰,打仗的士兵從哪裡來?糧草軍餉從哪裡來?」
「若是戰敗,居住在邊境的百姓們要怎麼辦?失去丈夫和兒子的婦孺們要怎麼辦?虧空的國庫又該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