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爺生在京城,長在京城,怕是自幼習慣了高高在上,從未站在百姓們的視角去想。」
話落,謝隨被罵得臉色發白,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
4
那場仗最終還是打起來了。
謝隨自請去了邊關。
離京時,鄭姝瑜站在一群文官里,給大軍踐行。
謝隨破天荒地走到她面前,給她道了個歉。
「那日是我失言,還請鄭大人不要和我計較。」
「鄭大人的話,下官銘記於心。」
鄭姝瑜愣了愣,抿了抿唇。
「祝小侯爺此行一帆風順,平安歸來。」
說完這番話後,謝隨翻身上馬,去往邊關。
之後一年,他無數次上陣殺敵,受過大大小小的傷不計其數。
最嚴重的一次,他帶領一支百人小隊突襲,中途卻遭到暗算,被敵方困在山谷半個月後,才終於等來了援軍。
正值寒冬臘月,糧草短缺,士兵們一個個餓著肚子,凍得瑟瑟發抖。
謝隨咬緊了牙關,將所剩不多的糧食全部分給了士兵。
快要撐不下去時,副將來報,糧草到了。
是遠在京中的鄭姝瑜給榕州裴家寫了信,走了商隊的路子運過來的。
這場仗最終還是打贏了。
班師回朝那日,鄭姝瑜像來時那樣,站在人群中迎接他們。
四目相對,謝隨揚起了唇,沖她笑得燦爛。
鄭姝瑜也笑了。
那日之後,他們在朝堂上依舊是政敵。
私下見面時,卻還是會笑著打個招呼。
番外裴濟
1
在管家周伯眼裡,裴濟是個很好的家主。
但除此之外,他似乎缺少一些正常人的七情六慾。
裴濟十四歲坐上家主之位時,他的母親曾當眾咒罵他是天煞孤星。
裴濟沒有反應,只是低聲吩咐下人將夫人送回自己的院子。
他不在意別人怎麼罵他。
他總是很孤獨。
溫慈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裴家不缺旁支,裴濟若想收養一個妹妹,會有無數孩子被送來給他挑選。
可他偏偏就是看上了無父無母的孤兒溫慈。
溫慈剛到府里的那段時間,總是冒冒失失,和裴濟說話時經常大大咧咧,很不客氣。
但裴濟一次都沒生過氣。
周伯想著是原來流浪時沒人教她規矩,於是請示了裴濟,是否需要找來教養嬤嬤,教教小姐規矩。
卻沒想到裴濟搖了搖頭。
「不必規訓,任她自由生長。」
2
一句「不必規訓」,養出了格外與眾不同的溫慈。
她聰明,勇敢,天真又無畏,還有著一顆醫者的慈悲之心。
她的存在,讓裴濟變得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周伯覺得,這樣的日子似乎也不錯。
然後好景不長,這樣的平和在某天被徹底打破。
因為那把扇摺扇,二人大吵一架。
等到周伯得知消息時,溫慈已經離家出走了。
裴濟沒有阻攔。
周伯在書房內找到裴濟時,他正在反覆拭擦那裝著摺扇的檀木盒子。
明明上面也沒有落灰。
可他就是小心翼翼,擦了又擦。
「家主大人何必如此……」
周伯十分無奈。
「小姐她只是還不懂事。」
可過了半晌,他只聽到一聲長嘆。
「正因為她還不懂事。」
裴濟輕聲道。
「我若欺她什麼都不懂,那才是枉為人也。」
溫慈她什麼都不知道。
舊時的婚約,如今也早已不能再作數了。
被困在過去的人,只有他自己。
「她愛如何,想鍾意誰,都隨她去吧。」
3
那日之後,裴濟大病一場,養了很久才好一點。
不久後,京城傳來消息,溫慈留在了侯府,給小侯爺治療眼疾。
之後三年,京城那邊一直斷斷續續傳來消息。
小侯爺被鄭家退了婚。
溫慈和小侯爺的關係越來越好。
侯府隱約有傳聞,說小侯爺會娶溫醫女為妻。
消息傳到榕州時,裴濟看著信上的字,沉默失神了好久。
然後輕聲喃喃般說了一句:「這樣啊……」
「也好,也好……」
周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於是轉頭回到房間後,他瞞著裴濟,提筆寫下了那封信。
還好,讓他趕上了。
一切都還來得及。
番外念茲
1
裴濟七歲那年大病了一場。
最後是借著世交的關係,請到了當時的太醫院院使華大夫給他看病。
從那之後,他便搬到了京城的華家,住了很長一段時間。
算命的說要把他當成女孩養才好養活,華家便對外稱有兩個女兒。
華大夫醫術高明,為人幽默風趣,是遠近聞名的熱心腸。
華夫人是個溫婉的江南女子,心疼裴濟小小年紀就總是生病,經常動手給他開小灶。
這對夫妻二人,滿足了裴濟對於父母的一切幻想。
似乎是老天爺心疼他,給他找了一對新的父母。
2
裴濟七歲那年,華念茲一歲。
初到華府,他害怕給人添麻煩,總是很少出門。
唯一一次離開自己的院子,是華念茲周歲那日。
華大夫疼愛女兒,給她舉辦了抓周禮。
裴濟站在人群外,聽見裡面傳來華大夫夾著嗓子的聲音:「抓醫書,念茲,抓醫書!」
然後是華夫人的聲音:「乖閨女,別聽你爹的,抓詩集,日後當個才女!」
裴濟覺得有些好笑,便湊近了些。
卻不想一個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差點摔倒。
反應過來時,他面前已經出現了一雙肉乎乎的小手。
那小手抓住他的袖子,便再也不放開了。
他低下頭去,對上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
小姑娘嘴裡還在流著口水,卻高興地抓住他的袖子晃了晃。
華念茲一歲抓周,抓到了裴濟。
3
裴濟九歲那年,華念茲三歲。
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划地教她寫自己的名字。
小姑娘手裡沒什麼勁,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不太好看。
可她卻像是十分滿意。
「我會寫自己的名字啦!」
小姑娘對著自己的「墨寶」欣賞了一番,最後突然又一皺眉。
「可是姐姐,念茲為何要叫念茲?念茲是什麼意思啊?」
裴濟笑了笑,溫聲和她解釋道:「念茲在茲,意思是念念不忘。」
「那看來爹爹是十分喜歡念茲了!」
「是啊。」
所有人都喜歡你。
4
裴濟十歲那年,華念茲四歲。
她已經能夠簡單的認識一些草藥了。
唯有穿心蓮這味藥,華大夫習慣叫它的別稱一見喜。
小姑娘果不其然的又發出了疑問。
「一見喜為何要叫一見喜?」
這個問題出乎意料的難到了裴濟。
他自然是不懂草藥的。
可是華念茲一再追問,他還是抿了抿唇,隨口編了一個。
「大概是因為……一見了她,便忍不住心生歡喜吧。」
小姑娘成功的被糊弄住了。
5
裴濟十一歲那年,華念茲五歲。
兩家長輩見孩子們關係這麼好,華大夫對裴濟又有著救命之恩,便動了結親的心思。
華家只有一個獨女,裴家卻有三個兒子。
裴家主動提出,讓裴濟將來入贅。
華大夫出於尊重,去詢問了裴濟的意思。
裴濟想了想,答應了。
他其實也不想回到裴家。
定下婚約後,見裴濟身子也養好了,華大夫便提出要送他去書院。
書院是名滿天下的雲深書院,遠在千里之外的青州。
裴濟離開那日,華念茲不舍地抱著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哭得裴濟心都化了。
最後是華念茲哭累了,倒在他懷裡睡著了。
華大夫和華夫人連忙讓人將孩子抱回去,然後親自送走了裴濟。
卻不想,那竟成了他與華家夫婦的最後一面。
6
裴濟十二歲那年,華念茲六歲。
華府被抄家。
華家夫婦倆被送上刑場時,心裡還惦記著年幼的女兒。
那日抄家前他得到了消息,匆忙之下只來得及讓親信送走了小女兒。
也不知道念茲如今怎麼樣了, 過得好不好……
時辰一到, 儈子手揮刀落下。
血濺了一地。
遠在青州的裴濟在得知華府被抄家的消息時, 已經是半個月後。
他拼了命的趕回來, 卻還是來晚了。
連最後一面都未能見到。
7
裴濟十四歲那年, 父親和兄長意外去世。
他被迫坐上了家主之位, 以雷霆的手段收拾了所有覬覦家產的旁支。
裴夫人害怕他,連帶著裴琰也並不親近他。
漸漸的, 外界開始有傳聞, 說是他剋死了父兄。
後來連裴琰也開始信了傳言, 指著他罵:「是你剋死了父親和大哥, 你那個未婚妻一家肯定也是被你剋死的!」
他冷漠地看著裴琰罵完,被匆匆趕來的裴夫人抱走。
無人知道夜深人靜時,連裴濟自己都會痛恨自己
為何活下來的人是他?
明明身體一直不好的是他,被斷言難以活過三十歲的也是他。
可最後父親,兄長, 華家夫婦都死了。
留下來的只有他。
只有他。
若不是心中還想著給華家翻案, 他怕是早就撐不下去了。
8
裴濟一直在尋找華念茲的下落。
他千方百計找到了當年華大夫的親信,費盡力氣才從他口中撬出了一點消息。
華念茲還活著。
只是當年,親信害怕受到牽連, 便選擇了將她遺棄。
一個六歲的小女孩,孤身一人,在這世道里要怎樣活下去?
裴濟幾乎不敢想。
他發了瘋似的到處搜尋華念茲的下落。
可是一年下來, 沒有任何收穫。
直到那日,他因為要收購一筆藥材,親自去了一趟離京城遠隔千里的逢城。
逢城地處黃河流域,經常發生洪災。
他去時正是八月,城內有好多失去家人的孤兒在沿街乞討。
念茲若還活著, 會不會也像這些孩子一樣,吃不飽飯, 也睡不好覺呢?
他一時心軟, 便讓人去買了些饅頭,送去給街上乞討的孩子。
等到了和藥商約定好的地方, 他正要驗貨,卻發現方才那群孩子中的一個追了過來。
那孩子全身上下髒兮兮的, 頭髮也亂糟糟的,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貌了。
可只有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亮得嚇人。
他好心地俯下身,想問問這孩子為什麼一直跟著他, 是不是方才給的饅頭太少, 沒有吃飽。
小傢伙卻伸手指了指藥商手中的藥材。
「這個藥泡了水, 不好。」
聞言, 那藥商頓時心虛,眼見著就想上來踹開這個討厭的小鬼。
不用裴濟開口, 他身後的隨從便上前攔住了對方。
裴濟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正跳得飛快。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從藥商的藥材中拿起了一味藥。
害怕嚇到孩子,他努力克制地溫聲問道:「這是什麼藥, 你認識嗎?」
小傢伙盯著那藥材看了會兒,又湊過來嗅了嗅,最後眨了眨眼。
「是一見喜。」
裴濟終於笑了。
「知道了。」
找到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