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引玉手指無意識蜷了蜷。
那雙手,我曾細細摸過,指節處的薄繭,是長年握筆留下的。
他還想再說什麼,被我打斷了。
「考吧。」我言簡意賅,「家裡有錢。考不上,我養你。」
他眼睫動了動,沒應聲。
我又慢悠悠補上後半句:
「考上了,我就說我夫君是做官的,多有面子呀。」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引玉猛地抬起頭。
望著我,眼裡的光晃了晃。
他忽然伸手,輕輕勾住我的手指。
「好。」他說,「我考。」
我聯繫了書院,使了些銀子,將他重新塞了回去。
於是日子變了樣。
清晨,他與我同乘馬車出門。
他一身青衫,我一身錦衣,在書院門口分開。
我掀簾瞧他走進那朱紅大門。
背影挺拔,倒不像去念書,像去赴一場硬仗。
傍晚,馬車又準時停在山門外。
他踩著暮色出來,鑽進車廂,常帶著一身墨香,或是懷揣著幾卷書。
20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轉眼便是一年。
春闈前夜,他翻來覆去。
我被他擾得睡不著,踢他一腳:「烙餅呢?」
他捉住我的腳踝,聲音悶在夜色里:
「娘子,萬一……我沒考上怎麼辦?」
我嗤笑:「沒考上,回來繼續吃你的軟飯。」
他靜了靜,又說:
「那……萬一考上了,卻留不了京,要外放去個窮鄉僻壤呢?」
我轉過身,面對他。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神情,只感覺得到他溫熱的呼吸。
我伸手,摸到他緊繃的脊背,輕輕拍了拍。
他身體放鬆了些,湊過來,額頭抵著我肩窩。
「若真外放……」我頓了頓,指尖繞著他一縷頭髮,「那咱們倆,恐怕得嘗嘗鴻雁傳書的滋味了。」
陳引玉呼吸一滯,把我摟得緊。
「不要,」他含糊低語,「娘子在哪兒,我在哪兒。」
他秉持著「夫妻不能異地」的想法,考了個二甲居中,留京算是穩了。
我爹樂得合不攏嘴,在廳堂里來回踱步。
「好啊,好啊!引玉啊,真是給咱家爭氣!」
他從前資助的學子不少,如今也有幾位能在吏部那邊遞得上話的。
他拉著陳引玉問想去哪兒?
六部、翰林院,還是別處?
家裡多少能使把勁。
陳引玉認認真真想了想,抬眼時目光澄澈:
「事少,清閒,錢多,離家近的。」
我爹收回牽著陳引玉的手,背到身後。
「這個,」他清了清嗓子,「咱家應該……使不上這麼大勁。」
最後,只勉強滿足了「事少清閒離家近」。
翰林院,做個典籍,整理些陳年文書。
在離家近,步行不過一刻鐘。
俸祿嘛……
他頭回上交俸祿那日,我問他:
「你給我零頭幹嘛?」
陳引玉搖頭,艱難道:「娘子,這全數。」
「……」
最後,我異常莊重地給他收好了那點俸祿。
——不易,實在不易。
晚上歇下時,我習慣性伸手去摸他腰。
細韌腰身繃了繃,沒躲。
黑暗中,他卻忽然開口:
「摸手,四十兩。」
「親嘴,一百兩。」
「同寢,二百兩。」
我手頓住,挑眉:「怎麼著?」
自他剖白心跡後,這些親密事便再沒提過銀錢。
衣食住行全是我安排,每月給他些現銀。
他也一併攢著,湊個整數寄給族中長輩。
陳引玉翻過身,面對著我:
「初入翰林,同僚已輪流做東請了三回客。」
「我再不回請,說不過去。」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竟有幾分委屈。
「俸祿……娘子也見到了。」
「實在囊中羞澀。」
我再也忍不住笑出來。
「所以?」
他湊近來,鼻尖蹭著我耳廓,氣息溫熱。
「所以只好重操舊業,貼補家用。」
「娘子行行好,光顧一下生意?」
話音未落,吻已落下。
纏綿間隙,我喘息著推他。
「陳引玉,你如今可是朝廷命官……」
他低笑,唇齒流連在我頸間。
「嗯。」
「所以現在……漲價了。」
-正文完-
-陳引玉•視角番外-
1
陳引玉這輩子,似乎總與錢脫不了關係。
小時候,他躲在門後,聽父母為錢爭吵。
母親的啜泣,父親的嘆息,銅板砸在桌上的脆響。
後來,他跪在父母靈堂里,聽族人為他的去處爭吵。
誰家多出一口飯,誰家少占一間屋,算計得清清楚楚。
再大些,他為自己奔波。
抄書、代筆,甚至替人跑腿。
十指沾滿墨塵,換幾枚溫熱的銅錢。
他對自己定位很清楚。
平生志願,就是尋個好人家入贅。
安穩。省心。
所以在得知金家大小姐要招婿時,他去了。
2
但在此之前,他與金玉,其實見過三面。
第一面,在他剛考上書院不久。
金家是書院最大的資助方,金大小姐偶爾會來考察。
那日午後,他剛溫完書,獨自在廊下散心。
轉角處,恰遇上一行人。
師長在前,陪著一位錦衣少女。
她衣著華貴,眉眼間是養尊處優的疏淡。
「引玉,來得正好。」師長喚他,笑容和煦,「這位是金家大小姐,金玉。金小姐,這是院中新晉學生,陳引玉。」
他依禮,躬身作揖:「學生陳引玉,見過金小姐。」
姿態規矩,挑不出錯。
金玉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清淡如水。
「陳公子。」她聲音平穩,無波無瀾。
僅此而已。
雙方錯身而過。
他聞到一絲極淡的馨香,清冽又矜貴。
他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遠去。
師長正笑著對她說:「……此子才學是好的,只是家境清寒了些……」
後面的話,隨風散了。
只是不久後,他收到了書院通知,獲得了金家的專項資助,學雜全免。
3
第二面,是個猝不及防的雨天。
他在書局替人抄書,換幾個銅板。
回去路上,天色驟變,暴雨傾盆。
他抱著裝書的布包,在街邊屋檐下疾走,想尋個更穩妥的避雨處。
剛站定,拍打著衣衫上的水珠,一抬眼。
隔著重重雨簾,對上了一雙眼睛。
對面綢緞莊裡,正走出一位姑娘。
錦衣華服,身姿窈窕,僕從簇擁。
雨絲迷濛,她的面容有些模糊。
唯有那眼神,清亮、平靜,帶著點不經意的掃視。
她目光並未停留,轉身被人扶著,上了那輛極寬敞的馬車。
馬車檐角,刻著鮮明的金家徽記。
他收回目光,看著眼前如注的雨幕。
不過片刻,一名侍從打傘快步走來,塞給他一把油紙傘。
「我家小姐給的。」
侍從說完,轉身便走,不留詢問的餘地。
他握著光滑的傘柄,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清淺的、熟悉的香氣。
抬頭望去,那輛馬車已緩緩駛離,輪轂碾過積水,消失在迷濛雨色中。
他撐著那把傘走回書院。
傘面寬大,將他護得周全,未沾半點濕濡。
4
第三次,是在荀安那蠢貨拒婚鬧得滿城風雨後不久。
書院今年這批學子結業,按慣例要請城中幾位頗有聲名的商戶來觀禮。
金家自然在列,帖子是早幾個月就送去的。
陳引玉坐在台下靠前的位置,看著金玉一步步走上台。
她在台上站定,目光平穩地掃過下方一眾青衫學子,微微頷首。
「今日應邀前來,見諸位皆是我朝棟樑之材,心中甚慰。」
「金家商行日後若有機會,願與諸位才俊共謀前程。」
場面話說完,她便不再多言,由著書院山長接過話頭。
台下,陳引玉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書頁邊緣。
他看著她神色如常,仿佛荀安那場鬧劇從未發生。
也是,金家大小姐什麼陣仗沒見過。
豈會因一個窮書生的幾句酸話就失了體面。
他目光微轉,落在前排另一側的荀安身上。
荀安背脊挺得筆直,下頜微抬,依舊是那副清高孤傲的模樣。
只是放在眼下這情境里,便顯得格外……可笑。
陳引玉心裡嗤笑一聲。
這世上,終究是正常人多。
荀安這般行徑,落在明眼人眼裡,與有病何異?
既要靠著金家的銀子讀書置業,又嫌人家的錢髒了他的風骨。
既要,又要。
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台上的金玉。
……想抱大腿。
這念頭一閃,他自己先怔了下。
隨即失笑,搖搖頭。
金家門檻高,他這般身無長物,如何夠得著?
他垂下眼,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
誰知,沒過兩日,金家要招贅婿的消息,便如長了翅膀般飛遍了城中。
陳引玉正對著窗外一株半枯的蘭草出神,聽得亡婆絮叨,心頭猛地一跳。
他緩緩轉過頭。
窗外日光正好,落在他微微睜大的瞳孔里。
哎?
這不就——巧了麼。
5
陳引玉一開始,是真的只圖錢。
定下那自覺甚高的價碼時,他心裡撥拉得門兒清。
金家這等門第,招贅婿不過圖個眼前清靜,長久不了。
他得趁著得寵時多攢些銀錢,再學些能傍身的技藝。
免得日後被掃地出門,又落得兩手空空。
故而他說想習琴,並非全然託辭。
多一項技藝,將來即便離了金家。
去個琴館當個先生,或是給富戶子弟授課,總能混口飯吃。
他心裡把這當成一樁買賣,算得清清楚楚。
可金玉這人……
金玉太不同。
他見過她查帳時的利落,硃筆一圈,便定下千百兩銀錢的去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