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見過她應對刁難商戶的冷厲，三言兩語，逼得對方冷汗涔涔。
但更多時候，他見到的是旁人見不到的金玉。
她會因談到了一筆大生意，眉眼彎起，像只偷腥的貓，喂他一塊晶瑩剔透的糖糕。
她累極了，會毫無形象地趴在案几上，鬢髮微亂，嘟囔著「這帳看得眼暈」。
被他瞧見，也不惱，只懶懶瞪他一眼，那眼神沒什麼力道，反像羽毛搔過心尖。
她像一塊磁石，不自覺吸引著他的目光。
起初是欣賞這「東家」的魄力與大方。
後來，目光便多了些自己都未察覺的東西。
他會留意她偏愛哪道點心，習慣在幾時歇息，蹙眉時多半是為何事煩心。
這些細微的觀察，早已超出了「職業操守」的範疇。
直到她說，家裡銀錢周轉不開。
陳引玉是真信了。
他沒見過金山銀山怎麼倒，但見過破落戶。
一夜間，什麼都可能發生。
6
那幾日，他同幾位友人湊在一塊，煞有介事地分析。
這個說：「聽聞近來漕運不太平，幾批貨都耽擱了，金家生意大，影響定然不小。」
那個道：「樹大招風，怕是有人眼熱，暗中下了絆子。」
越說，越覺得金家怕是真遇到了難關。
若按陳引玉從前的性子。
得知「東家」可能要倒，此刻該想著留後路。
至少銀錢得捂緊了，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念頭轉了幾轉，最終定格在——他們拜過堂了。
名分定了。
買賣起始不假，可這「夫妻」二字，是真的。
他沒見過什麼恩愛夫妻。
父母終日為錢爭執，族中多的是怨偶。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的話本也沒少看。
但……
他不想飛。
不僅不想飛，他還想把自個兒那點家底都掏出去。
能頂一點是一點。
7
友人想問他打算怎麼辦，結果一扭頭。
看他那副眼神發直的怔忡模樣，心裡就咯噔一下。
完蛋。
這人淪陷了。
友人丁試探著開口：「引玉，你…你該不會是想……」
陳引玉回神，語氣異常平靜：「我們拜過堂了。」
友人乙差點嗆著：「不是，當初是誰說的『銀貨兩訖』？這贅婿的身份，當不得真啊！」
陳引玉抬眼，目光清凌凌掃過去：
「怎麼當不得真？婚書是假的？天地是假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我們是夫妻。」
「合法合規的夫妻。」
這話一出，滿座皆靜。
在座誰不知道他陳引玉從前什麼德行？
專給同窗做那愛情軍師，按次收費。
分析起他人情愛來頭頭是道，勸分勸和全看銀子說話。
輪到自己，竟是這般……
友人丙痛心疾首：
「引玉！清醒點！那是金家！真到了那一步，你這點錢扔進去，水花都聽不見一個！」
陳引玉卻像是找到了理論支撐，越說越篤定：
「尋常夫妻，不也講究同甘共苦？如今她或許一時艱難，我既為夫婿，盡些心力，不是本分？」
友人甲試圖講理：「好, 就算講情分。你此刻傾囊相助, 她或許感念。可若她挺過去，日後想起你見過她落魄，心裡能無芥蒂？大戶人家, 最重顏面！」
陳引玉搖頭：「她不是那樣的人。」
「你怎知？」
「我日夜相對, 我自然知道。」
他又道：「再者, 雪中送炭, 情誼最深。她若能東山再起，必會念著我的好。」
眾人：「……」
軍師下凡, 以一敵五。
核心思想就一條——我們是夫妻，我得管她。
任憑友人輪番轟炸，他自巋然不動。
昔日點醒無數痴兒怨女的金牌軍師。
如今一頭栽進自己的情網裡，撈都撈不起來。
8
他揣著那顆滾燙的、想要「貼補家用」的心回府。
卻見府邸依舊, 僕從井然, 絲毫沒有風雨欲來的惶惑。
他心下稍安, 又有些疑惑。
直到晚間，他鼓起勇氣掏出木匣, 說出那番醞釀已久的「共渡難關」之言。
金玉怔住, 隨即側過頭，低低笑了出來。
他看著她笑得肩頭微顫，後知後覺地……
是了。
金家這棵大樹，根基深厚。
他那點關於⻛雨飄搖的想像，實在可笑。
尷尬是有的。
像個窮⼩⼦, 捧著幾個銅板，說要幫皇帝修宮殿。
失落…也是有的。
很輕，像⽻⽑拂過⼼尖。
他這輩子，怕是都追不上她的腳步了。
金山銀山, 他掙不到。
患難與共, 她也不需要。
他那些隱秘的、連⾃己都未曾深究的。
盼著能與她並肩的妄念, 剛冒頭就被掐滅了。
但這失落只⼀瞬。
更多的，是慶幸。
潮水般漫上來，將那點微不足道的酸澀沖得七零⼋落。
幸好。
他想。
幸好她是強⼤的, 是無堅不摧的。
幸好她不必經歷他童年見過的那些⻛雨飄搖。
不必為幾兩銀⼦蹙眉, 不必因一時困頓⽽受⼈眼⾊。
他寧願自己永遠只是她可有可⽆的點綴, 是她花錢買來的消遣。
也不願見她跌落塵埃，染上半分愁苦。
她合該永遠這般，眉目⻜揚，⾦山銀山, 安穩如山。
他⼼想。
這輩⼦, 估計是沒機會跟她「共苦」了。
那便……一直「同⽢」吧。
吃她的, ⽤她的，被她養著。
好像，也不賴。
他抬起眼，看向她。
燭光下, 她眉眼依舊明艷, 帶著未散盡的笑意。
陳引⽟輕輕吸了口⽓，小心翼翼地, 將那份慶幸藏好。
能這樣看著她笑，便很好。
這輩子，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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