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低垂的眉眼,頸後一段白皙的皮膚。
心裡打好草稿的冷硬說辭,莫名堵在了喉嚨口。
「坐。」我說完,自己先在對面坐了。
他依言坐下,目光安靜地落在我臉上,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探尋。
我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語氣平和:
「陳引玉,我們談談。」
「娘子請講。」
我看著他清澈的眼眸,準備好的「忠告」在舌尖轉了幾轉,出口時竟變了調:
「你近來……有些不對勁。」
他眼睫微顫,沒接話。
我只好繼續,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
「我們當初說好的,銀貨兩訖,最是乾淨。你圖財,我圖痛快,這樣不好麼?」
他沉默著,只靜靜看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聲音緩了下來,近乎苦口婆心:
「圖心不如圖錢。人心易變,我今日喜歡,明日或許就厭了。但銀子不會,它實實在在。你攥緊了,就是你的。」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別走岔了路。」
我推心置腹,自認仁至義盡。
陳引玉卻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娘子說完了?」他問。
我點頭。
他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眸中跳躍。
「娘子說得是。」他聲音放得輕,「圖心確實不如要錢穩妥。」
我指尖無意識捻著袖口,等他下文。
「可若我真喜歡上娘子,」他頓了頓,望住我的眼睛,「於娘子而言,難道沒有好處麼?」
「往後伺候娘子,必定更盡心竭力,不要錢。」
我心裡咯噔一下。
不要錢?
不要錢的才最嚇人。
陳引玉像是看穿我心思,唇角彎了彎。
「我見過太多男男女女,情字一字最是磨人。」
「我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自嘲般笑笑,「明知不該,卻偏要往裡跳。」
他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我擱在桌上的手背。
「我圖心,便是畫地為牢。」
「心甘情願,把繩索遞到娘子手裡。」
「娘子怕什麼呢?」
我看著他眸子,那裡面映著我。
「我未必想拴著你。」我說。
「不是娘子拴我。」他糾正,「是我自己畫地為牢。」
「倘若哪天娘子覺得礙眼,或是膩了,說一聲便是。」
「我自己會走。絕不糾纏,不給娘子添半點麻煩。」
陳引玉說完,微微垂下眼。
復又抬起,目光懇切而坦然。
「娘子不必憂心。」
「前頭是苦海還是金山,都是我陳引玉自己選的。」
「這一切,與娘子無關。」
17
陳引玉那番話,翻來覆去在腦子裡轉。
說的好像是那麼回事。
畫地為牢。心甘情願。繩索遞到我手裡。
聽起來,是我占盡了便宜。
可這便宜,是好占的麼?
我平躺著,聽著身旁之人均勻的呼吸聲,他像是睡熟了。
但……萬一呢?
他現在說的好聽,日後若因這「情」字生出妄念,貪求更多,豈不是麻煩?
我猛地坐起身。
伸手,用力推了推旁邊的人。
「陳引玉。」
他哼嚀一聲,迷迷糊糊睜開眼。
眸子裡還帶著濃重睡意,水汽氤氳地望過來。
我盯著他,直接問出口:
「你會給我惹麻煩嗎?」
他怔了怔,睡意似乎清醒了幾分。
靜默一瞬,他側過身,面對著我,聲音低緩卻清晰:
「不會。」
「我心悅娘子,是我自己的事,只是把它攤明了。該怎麼伺候娘子,還怎麼伺候。該守的規矩,一樣不落。」
「又不是十幾歲的毛頭小子,離了兒女情長就活不成。」
「該懂的道理都懂,不會缺心眼,更不會給娘子添亂。」
他語氣平靜,帶著剛醒的慵懶,卻莫名有種讓人信服的篤定。
我看著他。
月光下,他眼神清亮,沒有半分閃躲。
心裡那點懸著的、七上八下的計較,忽然就落定了。
嗯。
這還差不多。
我重新躺下,扯過被子,拍拍他。
「睡吧。」
18
自那日剖白心跡後,陳引玉實在黏人得緊。
我處理事務,他便搬個小凳坐在我對面,也不出聲,只安安靜靜地剝松子仁。
剝滿一小碟,便推到我手邊。
眼巴巴望著你,像等待誇獎的貓兒。
我起身去取東西,他便也跟著起身,影子似的綴在我身後半步。
我猛地停步轉身,他便不偏不倚撞進我懷裡。
順勢攬住我的腰,下巴擱在我頸窩,輕輕蹭兩下。
呼吸間全是清冽的蘭草氣息。
「陳引玉,」我忍不住推他肩膀,「你無事可做麼?」
他搖頭,理直氣壯:「伺候娘子,便是頭等大事。」
我實在有些受不住這甜蜜的負累,索性攆他出去:
「去去去,找你那些同窗好友吃茶聽曲去,別在這兒擾我清凈。」
他眨眨眼,似有些不願。
但見我態度堅決,只得慢吞吞應了聲「是」,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耳根子總算清靜下來。
約莫一個時辰後,窗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輕快得很。
帘子一掀,陳引玉走了進來。
眉眼間儘是壓不住的八卦,湊到我跟前,眸光亮得驚人。
「娘子,你猜我方才在茶樓聽見了什麼新鮮事兒?」
他聲音里都帶著笑,不等我猜。
便迫不及待地傾身過來,幾乎是貼著我的耳朵。
將那股子熱氣與八卦一同灌進來。

他說,今科進士的任命下來了。
荀安列三甲,需外放任職。
他素來自視清高,目下無塵,只當自己才學滿腹,定能得個上佳去處。
豈料官場人情世故,他半分不曾打點,更不屑為之。
最終任命下來,竟是個窮山惡水、鳥不拉屎的偏遠之地縣令。
山高路遠,瘴氣瀰漫,聽聞那兒的前任是生生熬病了的。
他昔日向幾位家境尚可的同窗借過銀錢。
原本說好半月就還,結果一拖再拖。
同窗聽聞他任職下來,便上門催還。
他非但不還,反倒擺出那副清高嘴臉。
斥責人家只知計較銅臭,失了讀書人的風骨。
直將其中一位脾氣火爆的同窗氣得當場動了手。
推搡間鬧得雞飛狗跳,難看至極。
我聽著,唇角便勾了起來。
他將那點子陳年舊事翻出來,說得繪聲繪色。
說書院裡同窗宴飲,邀他同往,他總端著,言道「不屑此等交際」。
轉頭卻作了酸詩,暗諷旁人「趨炎附勢」、「鑽營巴結」。
待旁人不願再熱臉貼冷屁股,真箇疏遠了他,他倒跑去尋了師長。
一臉委屈,說自己因品性高潔,遭了眾人排擠。
我嗤笑一聲,接口道:
「他少時更有一套。」
荀安那時便愛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合該相夫教子,洗手作羹湯。
可轉頭見了那些真在家料理庶務的夫人,他又要蹙眉。
我學著他那清高又嫌棄的調子,捏著嗓子:
「『終日困於灶台瑣碎,無才無德,言語無味,實非良配。』」
陳引玉先是一愣,隨即伏在我膝上,肩頭聳動,悶悶笑出聲。
「他這人……」他笑嘆,尾音拖得長長,「原是既要、又要、還要的祖宗。」
「既要女子安分守己,又要女子才情出眾,還要合他心意,捧著他那點清高。」
我伸手,指尖繞著他一縷垂落的墨發。
「橫豎由他一張嘴。」
窗外暮色漸合,檐下燈籠次第亮起。
我們便在這暖光里,蜷縮到通體舒泰。
19
陳引玉這般黏人,雖不惹麻煩。
但總在我眼前晃悠,也著實影響效率。
我琢磨著得給他找點正事做,總不能真讓他一輩子就圍著我打轉。
家裡僕從如雲,瑣事輪不到他。
生意上的事,更是絕無可能讓他沾染。
——這點,我們彼此心照不宣。
這日看他又在窗下對著本閒書發獃,我叩了叩桌面。
「陳引玉,」我喚他,「你想不想回書院?」
他們那間書院形制特殊,春闈並非強制。
學子若自覺火候未到,大可留在書院繼續攻讀,或是離去另謀前程。
陳引玉便是自覺學識尚淺,並未報名參考,選擇了結業。
誰料剛脫下學子青衫,轉頭就被媒婆領到了我面前,成了金家的贅婿。
他自書頁間抬眸,眼中有些許茫然:「回書院做什麼?」
「自然是準備來年的春闈。」我理所當然地道。
他聞言,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我比他更驚訝:
「你寒窗苦讀十數載,難道就不想考取個功名,光耀門楣?」
縱是入贅,有個官身也是截然不同的。
陳引玉沉默片刻,神色複雜地望向我。
他緩緩道:「娘子,我覺得……金榜題名,或許不如吃軟飯來得安穩實在。」
我:「……」
我看著他那張漂亮臉蛋上認真的神情,一時竟無言以對。
陳引玉非常有吃軟飯的自覺。
他振振有詞:
「既吃了金家的飯,自然該守著金家的門。伺候好娘子是本分,豈能三心二意,想著往外跑?」
「我可不一事——」
我打斷他:「拋開我,只說你自己。想不想考?」
他頓住了。
哪有讀書人,寒窗十餘載,會真不想金榜題名,不想堂堂正正立於朝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