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背著我偷偷去荀家提親,想替我招攬荀安為婿。
結果呢?
人家清流才子瞧不上我這滿身銅臭的。
連帶著我爹也挨了好一頓軟釘子。
事情傳開,還惹來些風言風語,多少影響了生意。
那時他看我,眼神就和此刻一模一樣——
——失望里混著點遷怒。
仿佛是我讓他丟了那個能繼承他科舉遺志的、想像中的男性繼承人。
我那時還好言好語,讓他想清楚了。
要不要為了一個男人跟我鬧得難堪。
而如今,我只覺倦怠,連那點表面功夫都懶得再做。
「你有本事去荀家,讓你那『好兒子』給你養老。」
我撂下這句,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他氣急敗壞的喘氣聲。
至於他身為「男人」那點可笑的面子?
誰在乎。
13
此後幾日,風平浪靜。
我爹大約是真被我那句話噎著了,沒再為荀家的事來找不痛快。
商行事務繁雜,我忙得腳不沾地。
陳引玉依舊安分守著他的「本分」。
偶爾在我歇息時彈彈琴,或是在我盯著帳本揉額角時,適時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茶。
他不再提那些明碼標價的親近。
反倒是我,有時倦極了,會朝他招招手。
他便會走過來,安靜地坐在一旁,任由我靠著,或者……只是看著他的臉發獃。
銀錢照付,他卻不再像最初那般急著結算。
只在我給時坦然收下,眉眼間一派從容。
這日午後,我小憩醒來,見他正坐在窗下看書。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側臉投下細碎光影。
長睫低垂,靜謐得像一幅畫。
我忽然想起荀安那日說的話。
——「貪財好利,毫無風骨。」
我起身走過去,影子籠罩了他手中的書頁。
他抬起頭,目光帶著詢問。
我伸手,抽走他手裡的書,隨手丟在一旁。
「陳引玉。」
我俯身,雙手撐在他座椅扶手上,將他圈在方寸之間。
「你就沒什麼想要的?」
他微微一怔,隨即笑了:「娘子不是正在給麼?」
「除了錢,你就沒別的想要的?」
「除了錢……」他重複著,仰頭看我。
眼神里那點慣有的諂媚或溫順褪去,露出底下一點認真的、清凌凌的光。
「那便是,盼著娘子一直如今日這般,金山銀山,安穩如山。」
這話說得討巧,卻莫名熨帖。
我低頭,吻了吻他微涼的唇。
「嘴甜。」
「實話而已。」
他回應著我的吻,聲音含糊在相貼的唇齒間。
14
又過了幾日,管事來報。
荀家已從那宅子裡搬了出去,聽說在城西賃了處小院,頗為拮据。
我聽了,只點了點頭。
他遲疑片刻,又道:
「老爺那邊……派人送了些銀錢過去。」
我執筆的手一頓,墨點在帳冊上洇開一小團。
「知道了。」我淡淡道。
轉頭我在飯桌上以生意不好為由,給我爹減了六成月俸開支。
我爹端著碗,愣住。
筷子頭的紅燒肉都忘了送進嘴。
「生意……不好?」他語調揚高,滿是懷疑。
我面不改色,扒拉著碗里的米飯。
「嗯,幾條水道上的買賣都受了影響,周轉有些吃力。」
我爹張了張嘴,看看我,又瞥了一眼安靜吃飯的陳引玉。
最終把話咽了回去,只重重嘆了口氣。
他信不信,我不在乎。
這算是個警告。
但有人真信了。
起初陳引玉是不太著家的。
午後我回府,常不見他人影。
問起來,下人說姑爺出門會友去了。
我沒懷疑什麼,畢竟他去的是我名下的茶樓。
掌柜的每日都會遞來單子,點了什麼茶,用了什麼點心,見了哪些人,寫得一清二楚。
一連去了兩三天,都是傍晚方歸。
這日晚間,我沐浴完正對鏡通發,他從凈室出來,頭髮還濕著。
便去抱他那個寶貝木匣子過來,坐在床邊認真點錢。
那木匣是他裝私房的,主要放他那些銀票碎銀。
我有時候身上有多餘的現錢,隨手也會給他放進去。
燭光下,他垂著眼,指尖慢慢捻過一張張銀票。
又數了數底下那些散碎銀兩,神情專注得像在對待什麼聖賢書。
點了半天,他抬起頭,墨發襯得脖頸愈發白皙:
「算上娘子平日給的,除去花用,還剩約莫兩千兩。」
我應一聲,等著他下文。
他偶爾算算自己積蓄,我早已習慣。
「其中一部分,我託人寄回族中,幾位長輩養老了。」他解釋道。
我點頭,這我知曉。
他父母早亡,族中唯有那位遠房長輩對他有幾分恩情。
每月寄些銀錢回去,是我允了的。
正想著,他卻忽然將整個木匣塞進了我手裡。
匣子沉甸甸的。
我愣住,抬眼看他。
陳引玉望著我,目光清潤,語氣是少有的認真:
「商行銀錢一時周轉不開,我這裡雖不多,也能應應急。」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
「若還不夠……我、我還可以找幾位家境尚可的同窗友人借些。」
我看著他,一時沒說話。
他見我不語,像是怕我不信。
又急忙補充,眼神裡帶著點豁出去的誠懇:
「往後我的用度還能再減,吃穿都不必那麼好。還有那琴藝課……不學了也行,能省下一筆。」
看著他這副恨不能節衣縮食、立刻跟我過苦日子的模樣。
我怔了片刻,終究沒忍住,側過頭低低笑了出來。
哪有他這樣做「生意」的?
不僅把老本掏了出來,竟還想著要去借錢貼補我?
我隨口扯了個由頭,說最近貨款到了,家裡不缺他這點。
陳引玉聽著,沒反駁,只輕輕「嗯」了一聲。
銀票他還是塞回了我手裡。
說既是我的,還是該由我收著。
15
接下來幾日,他明顯有些不對勁。
那股子精心鑽研、力求上進的「職業熱情」仿佛被水潑過,蔫了下去。
他不再主動提起那些明碼標價的親近。
晚上溫存過後,我照例要去拿銀票,他卻輕輕按住我的手。
「今日便算了。」
他聲音有些低啞,側著臉。
燭光映照下,長睫在眼下投了一片陰影。
我挑眉:「怎麼,想漲價?」
他搖搖頭,沉默片刻,才道:「不是。」
「那是為何?」
我難得有這般追根究底的耐心。
指尖點了點他微濕的掌心。
「你放心,家裡真的不缺錢……」
「不是的,不是一回事。」他打斷我。
我反問:「那是哪回事?」
他不說話了,翻過身,背對著我。
肩胛骨的輪廓在薄薄寢衣下清晰可見。
「娘子就當我……偶爾也想做一回不圖銀子的。」
這話聽著新鮮。
不圖銀子,那圖什麼?
不圖錢就要圖心。
他這般反常,莫不是……真對我上了心?
這念頭一起,我自己先驚了一下。
隨即又覺得荒謬。
我與他之間,銀貨兩訖,清清楚楚,最是乾淨。
若摻了旁的東西,反倒不美。
可看他此刻背對著我,肩線繃著,竟透出幾分固執的可憐。
我伸手,指尖輕輕落在他寢衣微敞的後領處,觸到他溫熱的皮膚。
「陳引玉,」我聲音放得緩,「轉過來。」
他靜默一瞬,依言緩緩轉過身。
燭光里,他眼睫濕漉漉的,唇色嫣紅。
方才被我啃咬的痕跡還未全消。
「不圖銀子……」
我指尖順著他的頸側滑到下頜。
抬起他的臉,強迫他與我對視。
「那你告訴我,你想圖什麼?」
他眸光閃爍,似有萬千情緒翻湧。
最終卻只是垂下眼,輕輕握住我作亂的手,貼在頰邊。
「圖……娘子一個高興。」他聲音低啞,「只要娘子高興,怎樣都行。」
圖我高興?
他說這話,是換了路數,覺得我吃這套?
還是那顆本應只圖錢財的心,偏了方向?
我沒再問。
翻身躺下,扯過錦被,閉上了眼。
身後安靜下來。
只余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
身側窸窣輕響。
他小心翼翼地湊近。
動作極輕,帶著試探。
然後,一根微涼的指尖,輕輕勾住了我的小指。
只是牽著。
一點微不足道的力道。
像初生的幼獸,怯生生伸出爪尖,碰了碰認定的主人。
我閉著眼,沒動。
16
陳引玉喜歡我。
這念頭像根細刺,扎進心裡,不疼,卻磨得人不舒服。
做生意就做生意,銀貨兩訖,乾淨利落。
扯上感情,便如同上好的綢緞沾了油污。
怎麼看都覺著礙眼,處理起來更是麻煩。
有了感情,便有了顧慮,有了期待,有了軟肋。
日後他若恃寵而驕,索取更多,我給還是不給?
若他因情生妒,干涉我的決定,我忍還是不忍?
一想到這些可能衍生出的糾纏與拉扯,我便覺得頭痛。
真是……失策。
我早該想到,這般日夜相對,肌膚相親。
便是養只貓兒狗兒也難免生出幾分情愫,何況是活生生的人。
我想了七天。
腹稿打了七八遍。
中心思想明確:
圖錢,我歡迎;圖心,我拒絕。
他若知錯不改,這樁買賣便到此為止。
這日晚間,我揣著滿腹說辭回府。
陳引玉坐在窗下,就著燭火看書。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眸光在昏黃光線下,落在我身上。
「娘子回來了。」他放下書,起身迎上來。
那點準備好的冷硬說辭,忽然就卡在了喉嚨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