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初歇,青石板濕漉漉映著燈火。
我說不想坐馬車。
江照便去借了把傘。
雨後的風帶點腥氣,混著泥土和花葉碎了的味道。
他把傘往我這兒傾,自己半幅肩膀淋在雨霧裡。
我看見了,往他那邊悄悄挪了半步。
步子一錯,手臂便輕輕碰在一處。
溫熱透過薄衫傳來。
兩人同時一頓。
又同時裝作無事,繼續往前走。
只聽見腳步聲,他的,我的。
輕輕重重,疊在一塊兒。
那晚我夢見一片竹林。
春雨過後,筍尖破土,噼啪作響。
17
我想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江照在櫃檯後頭算帳。
我走過去,語氣自然:
「江照。」
「你要不要和我真成親?」
他動作沒停,隨口應:「好。」
過了兩息,算盤驟然停下,他抬眼看我。
「……啥?」
「我說,」我又重複了遍,「我們真成親,好不好?」
他耳根先紅了。
然後整張臉,連脖頸都漫上薄紅。
算盤珠子從他指間滑落,嗒一聲,滾到地上。
他慌慌張張彎腰去撿,起身時額頭磕在櫃角,悶響。
他揉著額角站直,眼神飄忽,就是不看我。
好半晌,才擠出聲音,扭捏得不像他:
「……不太行。」
我愣了:「你看不上我?」
「不是!」他急急轉回來,眼睛睜得圓,「我哪有――」
「那為什麼?」
他手指摳著櫃檯邊沿,摳得指節發白。
「我現在……沒錢。」
我鬆了口氣。
「我有錢啊。」
他搖頭,很固執:「不是一回事。」
「那怎樣才是一回事?」
他不說話了。
垂著眼,睫毛在頰上投下淺淺的影。
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你等等我。」
「等多久?」
「……很快。」

也行吧。
我沒再逼他。
江照卻像被抽了一鞭子。
書局分紅,他半分不留,全拿去做生意。
茶葉、綢緞、南貨北販……
他白天看鋪,夜裡對帳,眼底下熬出淡淡的青。
我問他:「你不考科舉了?」
他正對帳本,聞言筆尖一頓。
墨跡在紙上洇開個小點。
他抬眼,面色有些古怪。
「我前陣子……做了個夢。」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磕磕絆絆入仕,結果不得重用,同僚排擠,上司打壓,熬了十年,還是個六品。」
他擱下筆,極輕地嘆了口氣。
「我原本想,做官才能翻身。」
「可夢裡那日子……」他搖頭,「太憋屈了。」
我沒再說話。
18
江照真把生意做了起來。
不出半年,已在京城置了宅子。
三進三出,離薛府只隔一條街。
青磚黛瓦,庭院深深。
他指著各處,聲音卻越來越低:
「……比不得薛府氣象,往後怕要委屈你。」
我說不委屈。
他還在說:「花園也不夠闊,夏日納涼怕是不爽利……」
我聽不下去,轉身一把抱住他。
他霎時靜了。
耳畔只剩秋風掃過枯葉的細響。
我臉埋在他肩頭,心想――
他房契寫的我名。
美人宅子都歸我。
我委屈什麼?
他手臂慢慢環上來,收得緊。
呼吸拂過我發頂,有點顫。
入冬前,江照請了官媒。
正兒八經登薛府的門,身家鋪開給我爹娘看。
他看著父母,眼神乾淨坦蕩:
「晚輩不敢說能給宜姝滔天富貴。」
「但今生今世,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話音落下,滿室寂靜。
父親合上帳冊。
「日子定了嗎?」他問。
江照說:「聽二老的。」
可眼神卻飄向我。
像在問:你呢?
你想何時嫁我?
我一抬下巴:
「開春吧,天好。」
我喜歡春天。
19
再聽到衛琰消息,已是年關前。
太子回京途中遇了刺殺。
他替太子擋了一箭,位置兇險。
陛下震怒,下旨徹查。
――衛琰重生後動靜太大,惹怒了某些人。
太子上輩子那場刺殺,竟也因此提前了。
街巷傳遍了,說二殿下這次險些沒救回來。
三日後,二皇子府遞來帖子。
衛琰醒了,指名要見我。
江照正替我系披風帶子,指尖繞著緞帶,一圈,兩圈。
「正好,」他聲音平直,「給他回張喜帖。」
系帶勒得有些緊,我仰頭喘口氣。
我踮腳,親了他唇角一下:
「你陪我去。」
他整個人頓住,耳根唰地紅了。
他瞪我,半晌憋出一句:「……流氓。」
我笑著湊近:
「哎呀,都未婚夫妻了。」
「什麼流氓不流氓的。」
他不吭聲了,抿著唇,替我松系帶。
20
我去時,衛琰正半靠在床上。
屋裡沒留人,藥味沉甸甸地壓著。
我揀了個圓凳坐下,順手從案上果盤裡拿了個橘子。
橘皮迸出細小的汁霧,沾在指尖,澀香。
衛琰說,他也回來了。
春宴那日,他在湖裡泡了許久。
水那麼冷,骨頭縫都滲進冰碴子。
宮人要撈,他攔著。
他想,再等等,等她來。
可直到意識模糊,岸邊依舊空蕩。
他那時想,完了。
我不救,皇后便不會鬆口,婚事難成。
可轉念又覺得――也好。
不如先把前世的麻煩都料理乾淨。
這次皇兄不會遇刺,不必早逝,他也不用再做那個皇帝。
他說得極緩,一字一句,從乾裂的唇間碾出來。
他說他會向父皇和皇兄討恩典。
不要封地,不要權柄,只要一個明媒正娶。
他說沒有後宮,沒有朝局,沒有那些不得不納的女人,沒有不得不做的妥協。
他說這輩子就我們兩個,我想怎樣都可以。
不是的。
不是皇位的問題,也不是旁人的問題。
21
我其實有想過他不做皇帝會怎樣。
想過很多次。
最後發現,該那樣還是那樣。
皇位只是把一切都放大了。
縱有千般外因,根子還在我們骨子裡。
我們被對方截然相反的性子吸引。
可喜惡同因。
他愛我的鮮活,又厭我太鬧;我慕他的周全,亦恨他太冷。
愛時那些「剛好補足」,怨時便成了「處處不對」。
磨出血,磨出怨,磨到最後,連最初那點情動,都成了諷刺。
我慢慢剝完那個橘子,橘絡撕得乾乾淨淨。
……太酸了,不好吃。
「二月十八,我與江照成婚。」
「你若能下地,便來看看吧。」
聲音落進寂靜里,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
衛琰愣了好一會兒。
像沒聽懂,眼裡的霧凝住,又散開。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逸出一絲氣音。
我起身,擱下只動了一口的橘子。
轉身時,聽見身後「砰」的一聲悶響。
回頭。
是他掙扎著要起來,上半身卻摔下了榻沿。
手肘磕在地上,悶響里混著一聲極低的抽氣。
他沒抬頭,聲音從縫隙里擠出來,有點梗:
「薛宜姝……你是不是恨我?」
一開始是恨過的。
恨他納妃,恨他沉默,恨他永遠先想朝局再想我。
最恨恨過之後,發現除了恨,我也做不了別的。
夫妻過不下去,一紙和離,各奔前程。
可上輩子我是皇后。
退路?沒有的。
九重宮闕,金堆玉砌,皆是牢籠。
我總不能真捅他一刀,再了結自己。
何況恨一個人,太累。
要日日夜夜咬牙切齒,睡不了一個安穩覺。
要把那些舊傷反覆剝開,血淋淋地看。
看它怎麼潰爛,怎麼結痂,再被新的一刀劃破。
我前世用恨在宮裡熬了一日又一日。
最後把自己熬死了。
今世我有春日可期,又何必再拎著恨過活。
我看著他伏著,手臂顫著,額發凌亂地遮住了眉眼。
那姿態狼狽,甚至可憐。
可我心裡只剩平淡。
「衛琰,我不恨你了。」
我轉身離開。
走出門時,天光乍亮,刺得眼疼。
江照就等在府外,肩頭落了些碎雪。
聽見聲音,他轉頭看我,眼神先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確定我好好的,那繃著的肩線才松下來。
「聊完了?」他走過來,很自然地把手爐塞進我手裡,「回家。」
22
二月十八,春光正好。
紅裝滿室,賓客滿堂。
宴席上敬來的酒,江照一杯沒推。
第一杯,江照舉盞含笑,應對得體。
第二杯,他耳根漫上紅,話卻還穩。
到第三杯,人晃了晃,直接倒進我懷裡。
滿座皆靜。
兄長舉著酒壺,愣住:「……這就倒了?」
我也怔住。
――難怪前世宮宴,他從不沾杯。
我扶他回新房,他一路緊緊攥著我袖角。
進了門,便纏上來。
他摟著我不撒手,整個人靠在我肩上,發燙的臉頰貼著頸側。
呼吸間酒氣氤氳,混著他身上乾淨的皂角香。
「薛宜姝。」他聲音悶在我衣襟里,有點含糊,又很執拗,「現在我是你的人了。」
頓了頓,又小聲補一句:「你得對我好。」
我被他勒得發笑,掌心撫過他微汗的後頸。
「會的。」我說。
他不滿意,搖頭時蹭得我發癢。
「不夠有誠意。」他抬起臉,眼睛被酒意熏得水亮,直直望著我,「你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