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好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夏雨初歇,青石板濕漉漉映著燈火。

我說不想坐馬車。

江照便去借了把傘。

雨後的風帶點腥氣,混著泥土和花葉碎了的味道。

他把傘往我這兒傾,自己半幅肩膀淋在雨霧裡。

我看見了,往他那邊悄悄挪了半步。

步子一錯,手臂便輕輕碰在一處。

溫熱透過薄衫傳來。

兩人同時一頓。

又同時裝作無事,繼續往前走。

只聽見腳步聲,他的,我的。

輕輕重重,疊在一塊兒。

那晚我夢見一片竹林。

春雨過後,筍尖破土,噼啪作響。

17

我想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江照在櫃檯後頭算帳。

我走過去,語氣自然:

「江照。」

「你要不要和我真成親?」

他動作沒停,隨口應:「好。」

過了兩息,算盤驟然停下,他抬眼看我。

「……啥?」

「我說,」我又重複了遍,「我們真成親,好不好?」

他耳根先紅了。

然後整張臉,連脖頸都漫上薄紅。

算盤珠子從他指間滑落,嗒一聲,滾到地上。

他慌慌張張彎腰去撿,起身時額頭磕在櫃角,悶響。

他揉著額角站直,眼神飄忽,就是不看我。

好半晌,才擠出聲音,扭捏得不像他:

「……不太行。」

我愣了:「你看不上我?」

「不是!」他急急轉回來,眼睛睜得圓,「我哪有――」

「那為什麼?」

他手指摳著櫃檯邊沿,摳得指節發白。

「我現在……沒錢。」

我鬆了口氣。

「我有錢啊。」

他搖頭,很固執:「不是一回事。」

「那怎樣才是一回事?」

他不說話了。

垂著眼,睫毛在頰上投下淺淺的影。

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你等等我。」

「等多久?」

「……很快。」

也行吧。

我沒再逼他。

江照卻像被抽了一鞭子。

書局分紅,他半分不留,全拿去做生意。

茶葉、綢緞、南貨北販……

他白天看鋪,夜裡對帳,眼底下熬出淡淡的青。

我問他:「你不考科舉了?」

他正對帳本,聞言筆尖一頓。

墨跡在紙上洇開個小點。

他抬眼,面色有些古怪。

「我前陣子……做了個夢。」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磕磕絆絆入仕,結果不得重用,同僚排擠,上司打壓,熬了十年,還是個六品。」

他擱下筆,極輕地嘆了口氣。

「我原本想,做官才能翻身。」

「可夢裡那日子……」他搖頭,「太憋屈了。」

我沒再說話。

18

江照真把生意做了起來。

不出半年,已在京城置了宅子。

三進三出,離薛府只隔一條街。

青磚黛瓦,庭院深深。

他指著各處,聲音卻越來越低:

「……比不得薛府氣象,往後怕要委屈你。」

我說不委屈。

他還在說:「花園也不夠闊,夏日納涼怕是不爽利……」

我聽不下去,轉身一把抱住他。

他霎時靜了。

耳畔只剩秋風掃過枯葉的細響。

我臉埋在他肩頭,心想――

他房契寫的我名。

美人宅子都歸我。

我委屈什麼?

他手臂慢慢環上來,收得緊。

呼吸拂過我發頂,有點顫。

入冬前,江照請了官媒。

正兒八經登薛府的門,身家鋪開給我爹娘看。

他看著父母,眼神乾淨坦蕩:

「晚輩不敢說能給宜姝滔天富貴。」

「但今生今世,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話音落下,滿室寂靜。

父親合上帳冊。

「日子定了嗎?」他問。

江照說:「聽二老的。」

可眼神卻飄向我。

像在問:你呢?

你想何時嫁我?

我一抬下巴:

「開春吧,天好。」

我喜歡春天。

19

再聽到衛琰消息,已是年關前。

太子回京途中遇了刺殺。

他替太子擋了一箭,位置兇險。

陛下震怒,下旨徹查。

――衛琰重生後動靜太大,惹怒了某些人。

太子上輩子那場刺殺,竟也因此提前了。

街巷傳遍了,說二殿下這次險些沒救回來。

三日後,二皇子府遞來帖子。

衛琰醒了,指名要見我。

江照正替我系披風帶子,指尖繞著緞帶,一圈,兩圈。

「正好,」他聲音平直,「給他回張喜帖。」

系帶勒得有些緊,我仰頭喘口氣。

我踮腳,親了他唇角一下:

「你陪我去。」

他整個人頓住,耳根唰地紅了。

他瞪我,半晌憋出一句:「……流氓。」

我笑著湊近:

「哎呀,都未婚夫妻了。」

「什麼流氓不流氓的。」

他不吭聲了,抿著唇,替我松系帶。

20

我去時,衛琰正半靠在床上。

屋裡沒留人,藥味沉甸甸地壓著。

我揀了個圓凳坐下,順手從案上果盤裡拿了個橘子。

橘皮迸出細小的汁霧,沾在指尖,澀香。

衛琰說,他也回來了。

春宴那日,他在湖裡泡了許久。

水那麼冷,骨頭縫都滲進冰碴子。

宮人要撈,他攔著。

他想,再等等,等她來。

可直到意識模糊,岸邊依舊空蕩。

他那時想,完了。

我不救,皇后便不會鬆口,婚事難成。

可轉念又覺得――也好。

不如先把前世的麻煩都料理乾淨。

這次皇兄不會遇刺,不必早逝,他也不用再做那個皇帝。

他說得極緩,一字一句,從乾裂的唇間碾出來。

他說他會向父皇和皇兄討恩典。

不要封地,不要權柄,只要一個明媒正娶。

他說沒有後宮,沒有朝局,沒有那些不得不納的女人,沒有不得不做的妥協。

他說這輩子就我們兩個,我想怎樣都可以。

不是的。

不是皇位的問題,也不是旁人的問題。

21

我其實有想過他不做皇帝會怎樣。

想過很多次。

最後發現,該那樣還是那樣。

皇位只是把一切都放大了。

縱有千般外因,根子還在我們骨子裡。

我們被對方截然相反的性子吸引。

可喜惡同因。

他愛我的鮮活,又厭我太鬧;我慕他的周全,亦恨他太冷。

愛時那些「剛好補足」,怨時便成了「處處不對」。

磨出血,磨出怨,磨到最後,連最初那點情動,都成了諷刺。

我慢慢剝完那個橘子,橘絡撕得乾乾淨淨。

……太酸了,不好吃。

「二月十八,我與江照成婚。」

「你若能下地,便來看看吧。」

聲音落進寂靜里,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

衛琰愣了好一會兒。

像沒聽懂,眼裡的霧凝住,又散開。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逸出一絲氣音。

我起身,擱下只動了一口的橘子。

轉身時,聽見身後「砰」的一聲悶響。

回頭。

是他掙扎著要起來,上半身卻摔下了榻沿。

手肘磕在地上,悶響里混著一聲極低的抽氣。

他沒抬頭,聲音從縫隙里擠出來,有點梗:

「薛宜姝……你是不是恨我?」

一開始是恨過的。

恨他納妃,恨他沉默,恨他永遠先想朝局再想我。

最恨恨過之後,發現除了恨,我也做不了別的。

夫妻過不下去,一紙和離,各奔前程。

可上輩子我是皇后。

退路?沒有的。

九重宮闕,金堆玉砌,皆是牢籠。

我總不能真捅他一刀,再了結自己。

何況恨一個人,太累。

要日日夜夜咬牙切齒,睡不了一個安穩覺。

要把那些舊傷反覆剝開,血淋淋地看。

看它怎麼潰爛,怎麼結痂,再被新的一刀劃破。

我前世用恨在宮裡熬了一日又一日。

最後把自己熬死了。

今世我有春日可期,又何必再拎著恨過活。

我看著他伏著,手臂顫著,額發凌亂地遮住了眉眼。

那姿態狼狽,甚至可憐。

可我心裡只剩平淡。

「衛琰,我不恨你了。」

我轉身離開。

走出門時,天光乍亮,刺得眼疼。

江照就等在府外,肩頭落了些碎雪。

聽見聲音,他轉頭看我,眼神先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確定我好好的,那繃著的肩線才松下來。

「聊完了?」他走過來,很自然地把手爐塞進我手裡,「回家。」

22

二月十八,春光正好。

紅裝滿室,賓客滿堂。

宴席上敬來的酒,江照一杯沒推。

第一杯,江照舉盞含笑,應對得體。

第二杯,他耳根漫上紅,話卻還穩。

到第三杯,人晃了晃,直接倒進我懷裡。

滿座皆靜。

兄長舉著酒壺,愣住:「……這就倒了?」

我也怔住。

――難怪前世宮宴,他從不沾杯。

我扶他回新房,他一路緊緊攥著我袖角。

進了門,便纏上來。

他摟著我不撒手,整個人靠在我肩上,發燙的臉頰貼著頸側。

呼吸間酒氣氤氳,混著他身上乾淨的皂角香。

「薛宜姝。」他聲音悶在我衣襟里,有點含糊,又很執拗,「現在我是你的人了。」

頓了頓,又小聲補一句:「你得對我好。」

我被他勒得發笑,掌心撫過他微汗的後頸。

「會的。」我說。

他不滿意,搖頭時蹭得我發癢。

「不夠有誠意。」他抬起臉,眼睛被酒意熏得水亮,直直望著我,「你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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