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好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我問他那要怎樣才算有誠意。

他忽然不說話了。

只是看著我,耳根那點紅慢慢洇開,染了滿頰。

燭火在他眸子裡跳,跳得人心頭髮軟。

好半晌,他才極輕地開口:

「你親我一下。」

聲音落進寂靜里,像羽毛掃過掌心。

我怔了怔。

他等不到回應,眼睫慢慢垂下去,嘴角也抿緊了。

那點醉里的囂張褪下去,露出底下一點不確定的慌張。

我低頭,吻住他。

很輕的一下。

貼著他微燙的唇,只一瞬便分開。

他僵住了。

眼睛睜得圓,眨也不眨地看著我。

呼吸屏著,連胸膛起伏都停了。

然後,很慢地,他眨了一下眼。

又眨了一下。

嘴角一點點彎起來,彎成一個藏不住的、傻氣的弧度。

他忽然把臉埋回我肩上,吃吃地笑,肩頭輕輕發顫。

笑夠了,才抬起頭,眼底映著兩簇小小的燭火。

「蓋印了。」他小聲說,指尖悄悄勾住我的手指,「跑不掉了。」

窗外春夜深靜,偶有落花拂過窗欞。

我握緊他的手。

「嗯。」我說,「跑不掉了。」

23

衛琰離京那日,是個晴天。

動手的是三皇子一黨,已料理乾淨。

太子那邊,不會再出差錯。

他自請去北境監軍。

奏摺遞上去,陛下沉默半晌,准了。

走時輕車簡從,只三五親隨。

行至城門時,風忽然大了些,捲起車簾一角。

他抬手,指節抵著簾邊,遲遲未放。

城牆高聳,人群如蟻。

春日的京華,喧嚷的、鮮活的,一寸寸退成模糊的背景。

他望了許久,久到指尖泛白。

帘子終是落下。

我那時正和江照在家裡偷閒。

我們支了春榻在花園看話本子。

春光漫過花枝,細細碎碎落在我攤開的書頁上。

江照在我旁邊,睡意昏沉。

風拂過,梨花簌簌落了滿身。

他在夢裡皺了皺眉,下意識朝我靠得更緊。

我替他拂去鬢邊花瓣,又輕輕翻過一頁。

故事正寫到最圓滿處。

我合上書。

現世安穩,歲月綿長。

春光這樣好,該去釀今年的桃花酒了。

-正文完-

-番外江照視角-

1

江照這半年常做夢。

夢影模糊,醒時只余心悸。

他落第後本欲歸鄉,臨行前夜又入夢。

夢中他選小道圖快,結果盤纏盡失。

晨起時他對著薄霧看了許久,轉身走向另一條官道。

茶棚歇腳時,他掰了半塊餅喂流浪貓。

抬頭便見一錦衣公子正瞧他,目光研判。

「兄台去哪?」

「臨州。」

「可急著趕路?」

「不急。」

一問一答,對面問得細,江照答得平。

他想,橫豎自己一身落魄,騙也無甚可騙。

最後那公子擱下茶盞:

「我這有個活計,報酬豐厚,干不幹?」

江照點頭。

於是沒走成,被帶進了薛府。

2

初見那日,雨絲細密。

薛宜姝掀簾看他,目光靜而深。

江照抬傘,對上她的眼睛。

心口莫名一滯。

似曾相識,恍若隔世。

他挪開視線,指尖無意識摩挲傘柄。

3

後來書局開張,薛兄常來。

那日江照正理帳本,抬頭就撞上薛兄直勾勾的眼神。

「江照,你是不是給我妹妹下蠱了?」

江照筆尖一頓。

「認識不到兩個月――」薛兄比劃,「她為了你就這麼捨得?」

江照垂眼想了很久。

「沒有蠱。」他說得認真。

心裡卻想,有蠱也是她下的。

不然怎麼每回見她,心都跳得這樣慌。

4

成親後的第三個月,江照又做夢了。

這次夢很長。

零碎的片段終於拼湊完整――

他看見自己考了三次,二十歲中舉,入仕,磕絆,不得重用。

同僚排擠,上司打壓,卡在六品上,動彈不得。

走投無路時,他去求見那位專權的皇后。

殿內垂著屏風,只映出一道模糊身影。

他背完她的新政條陳,說完預備好的奉承話。

屏風後靜了很久。

然後她說:「撤了吧。」

宮人移開屏風。

燭火躍進來,照亮那張臉――

是薛宜姝。

「江大人,說實話。」

他說了實話。

從此共進共退,互為刀盾。

5

她病重那陣,開始給人安排後路。

輪到他時,他不接。

江照跪在榻前,背李賀的詩。

聲音平直,字字清晰。

他不是君子。

從前就沒多忠君。

此刻念詩,心裡想的也不止君臣。

薛宜姝走的那日,雪下得悄無聲息。

皇帝沒清算他們, 只下了禁足令。

旨意說, 皇后新喪, 不宜見血。

江照在府里關了整整一個月。

不哭, 不鬧,按時吃飯睡覺。

某日晨起對鏡,鬢邊忽生白髮。

他拈起看了會兒, 輕輕捻斷。

6

禁足期滿,他重新上朝。

新政條目懸而未決,爭議沸揚。

江照一句接一句,字字往痛處釘。

有人罵他借皇后餘威, 有人諷他攀附舊主。

他聽著,嘴角甚至噙了點笑。

對,都罵得對。

他就是借她的勢, 攀她的名。

她活著時, 他靠她開路。

她死了,他還要借她的威, 走完最後一程。

龍椅上那位一直沒說話。

目光垂著, 落在奏章上,又像落在虛空里。

直到有人嘶聲喊出「妖后遺禍」,才抬眼。

江照望向那龍椅, 望向曾與她做十年夫妻的人。

四目相對。

江照忽然笑了。

他整了整衣冠, 朝御座的方向, 深深一揖。

「新政條目, 皆系娘娘心血。」

「臣――但求陛下保留。」

然後他轉身,面向殿中那根盤龍金柱。

百官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疾步沖了過去――

衣袂帶風,像撲火的蛾。

「砰!」

悶響炸開在死寂的大殿里。

血色濺上蟠的眼睛。

7

殿內死寂。

沿著紋金柱往下淌。

江照最後看的, 是衛琰眼底驟起的怒。

看出來了?看出來了就好。

新政未必會廢, 但江照必須死在這。

他需要一個正大光明殉她的由頭。

史官就在殿角站著, 筆尖蘸飽了墨。

衛琰就算再不痛快, 能改史書麼?

不能。

皇帝也不。

個字都改不了。

不同衾, 死不同。

可往後千百年, 只要提江照, 必提薛宜姝。

提起薛宜姝, 便也少不了江照。

生死榮辱,是功過,全綁在起。

誰也拆不開。

8

江照睜開眼。

梨花落滿肩頭,春榻柔軟。

薛宜姝正俯看他,指尖輕觸他額頭。

「做噩夢了?」她問, 「頭冷汗。」

他抓住她的, 貼在自己心口。

心跳得急, 下一下,撞著她掌心。

「夢見你了。」他說。

「噩夢還是好夢?」

「……好夢。」

她笑了,俯身親他眉。

「那再睡會兒。」

他沒閉眼,一直看她。

「薛宜姝。」他喚她。

「嗯?」

「這輩,開嗎?」

她眼睛彎成。

「開呀。」

頓了頓, 又問:

「你呢?」

江照握緊她的。

「我也是。」

――何開。

是劫後余,是失而復得, 是漫漫長夜後,終於擁住的天光。

春光這樣好,足夠熨平所有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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