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他那要怎樣才算有誠意。
他忽然不說話了。
只是看著我,耳根那點紅慢慢洇開,染了滿頰。
燭火在他眸子裡跳,跳得人心頭髮軟。
好半晌,他才極輕地開口:
「你親我一下。」
聲音落進寂靜里,像羽毛掃過掌心。
我怔了怔。
他等不到回應,眼睫慢慢垂下去,嘴角也抿緊了。
那點醉里的囂張褪下去,露出底下一點不確定的慌張。
我低頭,吻住他。
很輕的一下。
貼著他微燙的唇,只一瞬便分開。
他僵住了。
眼睛睜得圓,眨也不眨地看著我。
呼吸屏著,連胸膛起伏都停了。
然後,很慢地,他眨了一下眼。
又眨了一下。
嘴角一點點彎起來,彎成一個藏不住的、傻氣的弧度。
他忽然把臉埋回我肩上,吃吃地笑,肩頭輕輕發顫。
笑夠了,才抬起頭,眼底映著兩簇小小的燭火。
「蓋印了。」他小聲說,指尖悄悄勾住我的手指,「跑不掉了。」
窗外春夜深靜,偶有落花拂過窗欞。
我握緊他的手。
「嗯。」我說,「跑不掉了。」
23
衛琰離京那日,是個晴天。
動手的是三皇子一黨,已料理乾淨。
太子那邊,不會再出差錯。
他自請去北境監軍。
奏摺遞上去,陛下沉默半晌,准了。
走時輕車簡從,只三五親隨。
行至城門時,風忽然大了些,捲起車簾一角。
他抬手,指節抵著簾邊,遲遲未放。
城牆高聳,人群如蟻。
春日的京華,喧嚷的、鮮活的,一寸寸退成模糊的背景。
他望了許久,久到指尖泛白。
帘子終是落下。
我那時正和江照在家裡偷閒。
我們支了春榻在花園看話本子。
春光漫過花枝,細細碎碎落在我攤開的書頁上。
江照在我旁邊,睡意昏沉。
風拂過,梨花簌簌落了滿身。
他在夢裡皺了皺眉,下意識朝我靠得更緊。
我替他拂去鬢邊花瓣,又輕輕翻過一頁。
故事正寫到最圓滿處。
我合上書。
現世安穩,歲月綿長。
春光這樣好,該去釀今年的桃花酒了。
-正文完-
-番外江照視角-
1
江照這半年常做夢。
夢影模糊,醒時只余心悸。
他落第後本欲歸鄉,臨行前夜又入夢。
夢中他選小道圖快,結果盤纏盡失。
晨起時他對著薄霧看了許久,轉身走向另一條官道。
茶棚歇腳時,他掰了半塊餅喂流浪貓。
抬頭便見一錦衣公子正瞧他,目光研判。
「兄台去哪?」
「臨州。」
「可急著趕路?」
「不急。」
一問一答,對面問得細,江照答得平。
他想,橫豎自己一身落魄,騙也無甚可騙。
最後那公子擱下茶盞:
「我這有個活計,報酬豐厚,干不幹?」
江照點頭。
於是沒走成,被帶進了薛府。
2
初見那日,雨絲細密。
薛宜姝掀簾看他,目光靜而深。
江照抬傘,對上她的眼睛。
心口莫名一滯。
似曾相識,恍若隔世。
他挪開視線,指尖無意識摩挲傘柄。
3
後來書局開張,薛兄常來。
那日江照正理帳本,抬頭就撞上薛兄直勾勾的眼神。
「江照,你是不是給我妹妹下蠱了?」
江照筆尖一頓。
「認識不到兩個月――」薛兄比劃,「她為了你就這麼捨得?」
江照垂眼想了很久。
「沒有蠱。」他說得認真。
心裡卻想,有蠱也是她下的。
不然怎麼每回見她,心都跳得這樣慌。
4
成親後的第三個月,江照又做夢了。
這次夢很長。
零碎的片段終於拼湊完整――
他看見自己考了三次,二十歲中舉,入仕,磕絆,不得重用。
同僚排擠,上司打壓,卡在六品上,動彈不得。
走投無路時,他去求見那位專權的皇后。
殿內垂著屏風,只映出一道模糊身影。
他背完她的新政條陳,說完預備好的奉承話。
屏風後靜了很久。
然後她說:「撤了吧。」
宮人移開屏風。
燭火躍進來,照亮那張臉――
是薛宜姝。
「江大人,說實話。」
他說了實話。
從此共進共退,互為刀盾。
5
她病重那陣,開始給人安排後路。
輪到他時,他不接。
江照跪在榻前,背李賀的詩。
聲音平直,字字清晰。
他不是君子。
從前就沒多忠君。
此刻念詩,心裡想的也不止君臣。
薛宜姝走的那日,雪下得悄無聲息。
皇帝沒清算他們, 只下了禁足令。
旨意說, 皇后新喪, 不宜見血。
江照在府里關了整整一個月。
不哭, 不鬧,按時吃飯睡覺。
某日晨起對鏡,鬢邊忽生白髮。
他拈起看了會兒, 輕輕捻斷。
6
禁足期滿,他重新上朝。
新政條目懸而未決,爭議沸揚。
江照一句接一句,字字往痛處釘。
有人罵他借皇后餘威, 有人諷他攀附舊主。
他聽著,嘴角甚至噙了點笑。
對,都罵得對。
他就是借她的勢, 攀她的名。
她活著時, 他靠她開路。
她死了,他還要借她的威, 走完最後一程。
龍椅上那位一直沒說話。
目光垂著, 落在奏章上,又像落在虛空里。
直到有人嘶聲喊出「妖后遺禍」,才抬眼。
江照望向那龍椅, 望向曾與她做十年夫妻的人。
四目相對。
江照忽然笑了。
他整了整衣冠, 朝御座的方向, 深深一揖。
「新政條目, 皆系娘娘心血。」
「臣――但求陛下保留。」
然後他轉身,面向殿中那根盤龍金柱。
百官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疾步沖了過去――
衣袂帶風,像撲火的蛾。
「砰!」
悶響炸開在死寂的大殿里。
血色濺上蟠的眼睛。
7
殿內死寂。
沿著紋金柱往下淌。
江照最後看的, 是衛琰眼底驟起的怒。
看出來了?看出來了就好。
新政未必會廢, 但江照必須死在這。
他需要一個正大光明殉她的由頭。
史官就在殿角站著, 筆尖蘸飽了墨。
衛琰就算再不痛快, 能改史書麼?
不能。
皇帝也不。
個字都改不了。
不同衾, 死不同。
可往後千百年, 只要提江照, 必提薛宜姝。
提起薛宜姝, 便也少不了江照。
生死榮辱,是功過,全綁在起。
誰也拆不開。
8
江照睜開眼。
梨花落滿肩頭,春榻柔軟。
薛宜姝正俯看他,指尖輕觸他額頭。
「做噩夢了?」她問, 「頭冷汗。」
他抓住她的, 貼在自己心口。
心跳得急, 下一下,撞著她掌心。
「夢見你了。」他說。
「噩夢還是好夢?」
「……好夢。」
她笑了,俯身親他眉。
「那再睡會兒。」
他沒閉眼,一直看她。
「薛宜姝。」他喚她。
「嗯?」
「這輩,開嗎?」
她眼睛彎成。
「開呀。」
頓了頓, 又問:
「你呢?」
江照握緊她的。
「我也是。」
――何開。
是劫後余,是失而復得, 是漫漫長夜後,終於擁住的天光。
春光這樣好,足夠熨平所有舊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