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好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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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皇后時,名聲很壞。

太后斥我無子善妒,朝臣罵我專權跋扈。

連我的夫君衛琰,也在我死後提筆:

【唯恨相逢,兩相摧傷。】

八個字,把我們十年夫妻、半生糾纏,都給否了。

重生睜眼,正逢他春宴落水,狼狽呼救。

而我攏袖轉身,一步一步,走向堤岸春光。

01

衛琰登門時,天色沉陰。

他是來謝我春宴那日替他喚了人的。

宮中皆這般傳,說我最先瞧見,喊了宮人。

父母有意避開,留我二人在花廳對坐。

他裹著厚氅,面色蒼白,眼下浮著青灰。

那日落水後,他發了一場高熱,至今未愈。

眼裡蒙著層霧,這般望人時,倒似含了很深的情。

他捧著茶盞,輕聲問:

「薛二小姐,可有什麼想要的?」

我垂眼:「殿下已送了許多禮來。」

這幾日,綾羅珠玉、前朝字畫,堆了半間庫房。

衛琰卻搖頭。

茶盞輕擱,一聲清響。

「救命之恩,終究不同。」他抬眼,「你只管說。」

他向來禮數周全。

上一世,是我親自躍入湖中將他救起。

他醒後便請旨賜婚,三書六禮,給足顏面。

今生不過喚了宮人,他依舊謝禮不絕。

既然如此――

「若殿下真要謝……聽聞玉琳琅這個月出的頭面極好。」

他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顫。

那套頭面……

上一世,我曾猶豫許久,也沒捨得再加價。

後來花落別家,又悔了。

夜間翻來覆去,眼前總晃著那支累絲嵌寶的步搖。

衛琰不知從何處知曉,隔月便捧來另一套更貴重的赤金點翠。

再後來,那套頭面被我一怒之下掃落妝檯。

金絲斷裂,珠玉迸濺。

他靜立狼藉之中,看了半晌,低聲開口:

「你心裡不痛快,何苦糟踐東西。」

我那日正為太后又賜下兩個美人而氣血翻湧。

聽他這般說,更是惱極。

便專揀他的物件砸,硯台、玉器、瓷瓶……

砸著砸著,衛琰便不再出聲了。

只待我砸夠了,再命人一一添置回去。

那不是縱容。

是疲憊。

是對這段婚姻、對我這個人,深深的疲憊。

此刻,花廳里茶煙裊裊。

他問:「只要這個?」

我頷首:「只要這個。」

衛琰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

最終,應下:「好。」

離去時,氅衣拂過門檻。

他忽地頓步,回首。

天光自他身後滲入,將面容映得模糊。

唇微微動了動,終究只留下一句:

「春寒未盡,二小姐也多保重。」

我垂首行禮,未再應答。

02

頭面送來了。

並著幾匣珠釵一起,鋪開滿案流光。

母親捏著那支步搖在我鬢邊輕比,眉眼舒展:

「瞧瞧,二殿下待你,終究是不同的。」

銅鏡里,金絲纏紅寶,光暈流轉。

是曾經能令我歡喜許久之物。

我抬手輕觸流蘇,冰涼順著指尖蔓延。

「娘,」我聽見自己說,「若我不願做二皇子妃了呢?」

她動作頓住。

滿室流光,驟然靜寂。

「你瘋了?」母親壓低聲音,「太后屬意,二殿下有心,這是多好的姻緣!」

「可女兒不願。」

「不願?」母親握住我的手,「宜姝,你告訴娘,是不是二殿下做了什麼?」

我沒說話,想起前世。

……

我死後,魂魄在衛琰身邊飄了十日。

看他為我選諡號、添陵制、擴喪儀,冷著臉駁回一切異議。

「皇后生前辛勞,死後該享哀榮。」

可除此之外,他上朝、理政、用膳、安寢,一切如常。

甚至在某天傍晚慢條斯理地用了一碗陳妃送來的燕窩。

平靜得不似死了結髮妻。

夜裡我立在他榻邊罵。

罵他虛偽,罵他薄倖,罵到自己也哽咽。

某一夜,他倏然驚醒,猛地坐起。

我嚇得往後一飄,以為把他罵醒了。

燭火未燃,黑暗中只聞他呼吸急促。

他就那般在榻上坐了許久,忽地披衣起身。

行至書案前,研墨,鋪紙。

我飄近去看。

他提筆蘸墨,筆尖懸在宣紙上方,微微發顫。

【後薛氏,諱宜姝,薛公之次女。灼如朝華,天下無雙。】

他寫我立新政、推新法、設立慈幼局。

寫我賑災、革弊、增收……樁樁件件,皆是功業。

這些事,當初皆伴著無數攻訐。

牝雞司晨、跋扈專政、妖后禍國。

就連我與衛琰,也為此爭吵過無數次。

燭火噼啪一響。

功業寫盡,便只剩我們之間的事了。

【後與朕,少年結髮,十載夫妻。】

只此一句。

衛琰頓了很久很久。

似乎在回憶。

燭火一截截矮下去。

他眨了一下眼。

然後提筆,落字。

【然世事輾轉,終至參商。】

【思及往事,唯恨相逢,兩相摧傷。】

夫妻十年,糾纏半生。

愛、恨、好的、壞的……

從我們血肉里一同長出來的。

他都輕飄飄地一筆勾銷,說不若從未相遇。

我氣得想罵,話卻噎在喉間。

因為他說得對。

若不相遇,他自會迎娶端莊賢淑的王妃,日後冊為皇后。

替他打理後宮,替他生下嫡子,替他做所有我做不到、或不願做的事。

而我呢。

或許會嫁個門當戶對的夫君,或許索性不嫁。

總歸不會困在四方天裡,不會見他一個接一個地納妃。

不會忍著噁心喝下一碗碗助孕的苦藥,然後在一個雪天,看著血色漫過裙擺。

――我們錯在不該相遇。

猜忌、怨懟、折磨,樁樁件件,都源於最初相遇。

我輕輕抽回手:「您就讓我任性這一次吧。」

03

父親得知後,在書房裡踱步。

「你豈能對二殿下始亂終棄!」

我略感無言。

他是如何想到「始亂終棄」這四個字的?

「女兒只是覺得,二殿下並非良配。」

「那你覺得誰配?太子?還是三皇子?」

「女兒誰也不嫁。」

「胡鬧!」

兄長推門進來打圓場:

「宜姝,你跟哥說,到底為什麼?」

他問我,是不是二殿下對我不好。

也不全是。

少年夫妻,不是沒有過好光景。

可是誰讓他後來做皇帝了呢。

天家帝後,終究不是尋常夫妻。

情深時要顧朝局,爭執時牽扯前堂後宮。

就連笑與淚,都被無數雙眼盯著、掂量著。

我抬起眼。

「我只是覺得,和二殿下成婚,會不開心。」

兄長聞言一頓。

「倒也是。」他拖了把椅子坐下,「殿下那性子……太靜了。處個朋友尚可,做夫妻,怕是悶得慌。」

父親瞪他:「靜些不好?往後吵架吵不過宜姝。」

兄長笑了:

「爹,就殿下那八棍子打不出一個響的脾氣,是吵不贏,只怕先給宜姝憋一肚子悶氣。」

兩人說著,爭了起來。

我悄悄退出書房。

晚膳時,父親一直沒說話。

終於擱下筷子,聲音有些啞:

「宜姝。」

他頓了好久,目光落在湯碗的熱氣里。

「你若真不願……」他嘆了口氣,很緩,很沉,「那便算了。」

母親手一顫,羹匙碰在碗沿,叮一聲輕響。

我低下頭,看自己碗中米飯粒粒分明。

鼻尖驀然一酸。

05

此後幾日,風平浪靜。

我照常赴各府花宴、詩會、馬球場。

上輩子每逢宮中宴飲,我都得端坐主位。

腰背挺得筆直,連舉箸都須講究儀態。

如今倒是好了。

踏青時我摘桃花釀酒,圍獵時我首個策馬入林。

席間說笑不必掂量分寸,玩乏了便尋個角落倚著。

吃一碟剛出鍋的酥餅,唇角沾了屑也無人在意。

兄長說,二殿下近來甚忙,常隨太子協理政務。

偶爾遠遠瞥見,他果然總在太子身側。

一身天青常服,玉冠束髮,聽人言語時微微垂眼,側影清寂。

一次馬球會,我方贏了球,我握著月杖笑嚷討彩。

一轉頭,卻見衛琰立在球場邊的柳蔭下。

靜靜望著這處。

那眼神沉沉的,不像在看一場嬉戲。

倒像透過此刻,望著某個遙遠的、只有他知道的場景。

我心頭莫名一窒,利落翻身下馬,鑽入姑娘堆里吃冰酪。

席間有貴女低聲議論:

「如今都仲春了,二殿下氅衣還不離身。」

「何止,我哥哥那日去東宮,見二殿下站在風口說話,說著說著便咳起來,太子急得直讓人去請太醫。」

「怪了,他從前身子沒這麼弱……」

我捏著銀匙的手,微微一頓。

06

端午宮宴那次,是真躲不掉了。

宗親與重臣家眷皆在席。

我垂首撥弄碟中角黍,總覺得一道目光落於背上。

可抬眼尋去,席間笑語盈耳,人人舉盞。

那視線又隱於觥籌交錯之間,似有還無。

開宴後,兄長以扇半遮面,湊近低語:

「你與二殿下,究竟怎麼回事?」

「……沒事啊。」

「沒事?」兄長抬抬下巴,「沒事他那般瞧你?」

我下意識轉頭看去。

衛琰目光越過攢動的人影,直直地撞了過來。

四目相對。

他竟沒有移開。

龍舟鼓點隆隆傳來,震得心口灼灼地跳。

他仍望著我。

緩緩地,極輕微地,眨了一下眼。

然後垂下視線,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我倏地收回目光,掌心竟滲出薄汗。

「宜姝?」兄長碰了碰我手臂。

我低頭,慢慢掰開那顆涼透的角黍。

糯米的香氣混著箬葉的清氣散開。

「沒事,」我說,聲音穩得出奇,「許是殿下今日……多飲了幾杯。」

宴至中途,我實在坐不住了。

藉口更衣,起身離席。

卻在宮道轉角處,聽見身後腳步。

「薛二小姐。」

衛琰的聲音裡帶著微喘,似是匆匆追來。

我只得回身行禮:「殿下。」

他今日飲了些酒,眼角洇著薄紅。

「那套頭面,」他開口,聲音有些低,「怎麼從未見你戴過?」

我沒想到他問這個,愣了下:

「太重了,戴著不便。」

他「嗯」了一聲,沉默片刻又道:

「若不合意,可以換別的,我那還有套――」

「殿下誤會了,頭面極好。」

我打斷他,儘量讓聲音平穩:

「殿下要報的恩已經還清了,臣女不敢再受厚贈。」

他像是沒聽懂似的,怔了好一會兒。

風恰在此時穿廊而過,捲起他衣角。

衛琰忽地側過身,掩唇咳了起來。

那咳嗽聲壓抑著,卻一聲重過一聲,肩背都在微微發顫。

好不容易止住,他眼角的薄紅更深了些,聲音也啞了:

「春宴落水後……便不太能見風了。二小姐見笑。」

我垂著眼,看著地上我倆被拉長的、微微交錯的影子:

「那殿下更該仔細保重。臣女告退。」

這次他沒再出聲。

轉身時,聽見極輕的一句:

「……你從前,不自稱臣女的。」

07

回府後,我讓人去打聽。

衛琰向來體健,春宴那日我喊人及時,總不至於落下病根。

侍女傍晚來回話,神色微妙:

「那日二殿下似中了邪,宮人要下去撈,他硬說天熱,想多浸會兒涼快。」

「還將人都攆遠,自己在那湖裡泡了小半個時辰。」

「後來是太子得了信,過去命人硬撈上來的。」

「上來時唇都烏了,渾身打顫……還衝太子笑呢。」

侍女後頭又說什麼請大師驅邪的話,我未聽入耳。

只一個念頭在腦中炸開――

衛琰此時,根本不會水。

他鳧水的本事,還是上輩子我婚後親手教的。

――他也回來了。

我花了三天去查。

衛琰近日在朝堂上動作很大。

治水、肅貪、改軍制……

樁樁件件,都掐在禍事未發之前。

連太子黨都詫異,二殿下近期跟換了個人似的。

至於他對我的態度……

我第一個念頭是:他有病。

上輩子他估計活了挺長時間。

皇帝當久了,龍椅上孤零零坐著,人就容易顛。

老了,閒了,天下在握反倒空虛,便開始扒拉舊帳。

悔這個,欠那個,臨了閉眼一想――

哦,還有個怨偶似的元後。

再一睜眼回年少,熱血一涌,便想著補償。

第二個念頭緊接著竄出來:他想用薛家。

衛琰是太子的人,手裡沒多少自己的刀。

如今想撬動積弊,太子未必全肯,皇上更要掂量。

他需要人手。

而薛家,是最好用的那把刀。

上輩子他用慣了,這輩子想必順手。

這樣一切都能說通了。

08

第四日,我跟家裡說要找個夫婿。

衛琰想補償的心思會淡,但他絕不會放下薛家這把刀。

我得尋個擋箭牌,省得出岔子。

從前我追著衛琰跑,鬧得滿城風雨。

如今轉頭另嫁,難免落人口實。

京城裡怕是難尋合意又妥當的人家。

可京城之外,天地便寬了。

江南外祖家已來信多次,都是本地家世妥當,模樣周正的。

我沒瞧上。

兄長問我:

「你想找個什麼樣的?哥哥替你留意。」

我想了想,很坦然:

「貌美,家貧,好拿捏。」

兄長當時沒吭聲。

三日後他出京公幹,回來時竟真領了個人。

「父母早亡,略有薄產,脾氣溫和,模樣更是萬里挑一。」

我掀開竹簾,望去。

暮春細雨里,那人撐傘立在院中青石板上。

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身姿卻挺拔如竹。

傘沿微抬,露出下頜清雋的弧線。

他抬眼望來。

四目相對的剎那,我怔住了。

檐下雨珠串串墜落。

――竟是江照。

或者說,是尚且年少的江照。

09

上輩子初見江照,是在做皇后的第三年。

那年我意外流產,湯藥灌了半年才堪堪能下榻。

衛琰來時總立在屏風外問安,聲音隔得遠遠的。

那時薛家也因一樁舊案被御史台咬著,父兄在朝堂上如履薄冰。

我只能自己抓住點什麼。

衛琰默許了。

許是愧疚,許是覺得女人掀不起風浪。

起初只是些無關痛癢的摺子,後來漸漸涉及吏治、錢糧。

朝堂上嗡嗡的議論聲,我坐在簾後聽得真切。

牝雞司晨,他們說。

江照是第一個主動找上我的。

那日雪很大,他將我那幾道摺子背得一字不差。

說利民,說長遠,說旁人眼淺,連我批摺子的字都說有風骨。

聲音清朗,一句一句,像早備好的戲詞。

我聽完了,讓人撤開屏風。

「江大人,說實話。」

他頓住。

殿外風雪聲忽然清晰起來。

他眼神里的恭敬慢慢褪下去。

露出底下一點銳利的、不肯認命的東西。

他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說了。

然後他嘆了口氣。

「我沒路了。」

「讀了半輩子書,磕磕絆絆入仕,卻發現跟陛下……處處擰著。」

「同科的人都爬上去了,只有我,卡在六品上,動不了。」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低下去,卻字字清楚:

「我不甘心。」

他走投無路了,撞撞看我這扇偏門。

那天我留了他一盞熱茶。

後來他成了我手裡最利的刀。

替我陰過人,替我背過鍋,替我拆過無數明槍暗箭。

我倆在朝堂上一唱一和,狼狽為奸。

江照也不是沒後悔過,常常捶胸嘆氣:

「我真是上了你的賊船。」

我:「現在跳下去也來得及。」

他一頓:「算了。」

「什麼?」

「……船已行到江心了。」

我說那就繼續幹活。

他邊嘆氣邊擬摺子,翌日朝會,照樣替我與人唇槍舌劍。

我病重那年,開始給身邊人謀後路。

父親致仕,兄長在外地任職,遠離是非。

衛琰不會動薛家,但朝堂上的事,我說不好。

江照降職外放,偏遠安穩,或可留一命。

詔書擬好了,他卻不接。

「我不走。」

我靠在枕上喘氣:「……此一時非彼一時。」

「此時彼時,都一樣。」他跪在榻前,聲音低而穩,「我走了,你在朝上怎麼辦?」

我說我底下還有人。

他笑了下:「那些人,靠得住麼?」

我默然。

樹敵太多,牆倒眾人推。

我病著,他若走了,那些人能把我啃得骨頭都不剩。

他忽然伏身,額頭輕觸地面。

「我少時讀過一句詩。」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我怔住。

他抬起頭,眼裡一片平靜的灼熱。

「若真到了那一步,我陪著。」

我氣得咳嗽起來。

那麼聰明一個人,緊要關頭卻腦子犯抽。

忠君,忠國,哪有忠一個將死皇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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